暮色四合,风月城灯明火彩,亮如白昼。
戌时将至,侍女往西苑送来两碟厨房新做的桃露酥,一并点燃了香炉里的沉香。
温瑾赶在侍女离去时叫住了她,笑盈盈道:“这位姐姐,你可知少城主现在何处?”
“回温少侠,妾身不知。”侍女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已有整整一日没见到风疏楼了,倒不是温瑾有多想他,而是担心他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梦渡微是莫长翎一手培养的冷血杀手,此番回风月城只为报仇,倘若他失去理智滥杀无辜,那点短暂而又微薄的兄弟情分恐怕不足以令他对风疏楼手下留情。
温瑾正一筹莫展,余光里,兰相如面色沉凝,仿佛在思索什么。
不等温瑾开口询问,这厢杜闻和两名侍卫已来到庭院,抱拳见礼:“温少侠、兰公子,这两位兄弟是奉城主之命来此处接兰公子前往东苑治疗筋脉。”
“风大哥回来了?”
“是的。”
温瑾关切道:“风大哥无恙否?”
杜闻眼角挂着憨厚的笑:“少主很好,这会儿去了采薇居探望夫人。”
探望欧阳月?莫非他想将梦渡微的事告知给欧阳夫人?
既然人已回来,温瑾便无需再去操心他们的家事,随即推着兰相如,与杜闻等人一道前往东苑。
风月城的建筑布局极具江南特色,城中多园林,亭榭交错、柳木扶疏、山环水旋,雅趣盎然。
穿过几座白墙黛瓦的清幽庭院后,终至东苑。因城中规矩,天医九针为秘传绝学,行医治疗时外人不可临场,温瑾只能止步于此,随即由两名侍女引他来到不远处的水榭,令他在此赏月饮酒。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东岸的游廊里,轩昂如松,俊朗出尘,正是风月城的少城主风疏楼。
温瑾施展轻功跃出水榭,踏着湖中的荷叶飞向风疏楼,在游廊尽头轻盈落地。
风疏楼凝眸打量着青衣少年,神色不复平日里的温和儒雅。
少年疾步奔来,咧嘴一笑,两颗虎牙在夜色中白得耀眼:“风大哥!”
“嗯。”风疏楼的回应略有些冷淡。
温瑾觉出异样,不由皱眉:“你怎么了?”
风疏楼道:“没事。”
温瑾疑惑地望着他:“梦渡微呢?”
“在星罗山。”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何沉着脸?”
“你看错了。”风疏楼唇角微弯,拍了拍他的肩,“父亲和霁叔叔他们还在等我,先告辞了。”
兰相如能否康健如初,端看今晚九针合力之果。思及他是为救人而来,温瑾不再纠缠,当即挪步,放他离去。
东苑正堂内,兰相如衣衫半褪,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只蒲团上。
风栖崖再度扣住他的手腕,两指轻轻压在筋脉断裂之处,渡入了一缕真气。好在他体内的阴寒之气已被温瑾驱尽,此刻即使乍然接纳风栖崖的混元内力,也不会再有冰火交织的痛苦。
未几,风疏楼来到东苑,款步迈上石阶,进入中堂,视线掠过六大长老和霁元凤,停在风栖崖的脸上,拱手道:“爹,孩儿来迟了。”
“不迟,不迟。”风栖崖淡淡一笑,撩开袍角,在兰相如身前盘膝而坐,“人已来齐,那便开始罢。”
霁元凤随之在乾位坐定,范五娘等人则依次沿坤、坎、离、震、巽、艮而坐,最终留有一个兑位,由风疏楼镇坐,如此一来,堂中十人正好组成一个八卦图阵。
兰相如周身的剑伤虽已结痂 ,却因纵横密布而倍显狰狞。九针之人各持十二枚银针,此刻不约而同地纳气运功,聚内息于掌心,继而将手中银针齐齐刺入兰相如的一百零八穴。
风栖崖抬起兰相如的一条手臂,与他掌心相对,引导真气通向他的奇经八脉。
混元真气甫一入.体,便封住了兰相如的一百零八处穴位,使他迅速陷入了昏迷。
下一刻,只听风栖崖凛然一喝:“灵禀五行,降以六疾。”霁元凤凝息运劲,鬓边白发无风自动:“癖气为根,扶气为本。”
范五娘抱元守一:“发干而耸,或聚或分!”
虞万里翻动掌心,倾内力于守中针内:“夜卧盗元,梦与鬼交!”
“四花灼背,艾火破邪!”
“绳量奇穴,寸寸循骨!”
“灸如花绽,阳通阴消!”
“未瑕求生,家藏返魂!”
“阳燧照真,同返本初!”
九针绝技齐发,众息合流,势如奔雷,第一轮闭气封穴顺利完成。若再将方才的合灸法逆行倒施,便可通脉解穴,如此反复七次,就能重塑筋脉。
*
夜色静谧,繁星如织。
温瑾抱剑坐在水榭扶栏之上,脑中思绪如浪潮般翻涌,令人无法平静。
自从与风疏楼会面后,便一直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不对劲之处,却又道不清缘由。
这位少城主博古通今、温仁良厚,纵使心中苦涩,也从不轻易示于人前,可刚刚他却沉着一张脸,眼底蓄有温瑾从未见过的阴戾神色。
“哗——”
一条红鲤跃出水面,肥硕的身躯瞬间荡出几圈波纹,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了涟漪。
温瑾盯着水中的碎影,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那人并非风疏楼!
此念一起,温瑾顿觉不妙,当即握剑朝东苑赶去。
*
九针之术极耗真元,经过几番闭气封脉的运功,众人已显疲态,运功的手臂俱在颤抖。
然而眼下正值紧要关头,只差一步就能大功告成,风栖崖未敢懈怠,对众人道:“诸位再坚持半柱香即可,若此时放弃,兰公子恐有性命之忧。”
范五娘等人齐声应道:“是”。
风栖崖闭目凝神,一手输送真元,一手调理内息。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竟发现风疏楼正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
虽满腹疑惑,却又不可轻易分神,风栖崖只得继续运功。
可就在此时,坐在兑位的风疏楼竟站将起来,眼中杀气凛然。
霁元凤若有所觉,警惕地唤了他一声:“疏楼?”
风疏楼侧眸,与霁元凤对视了一眼,五指蓦然弯曲,掌心凝出一抹红色气劲,拍向他的命门。
这一突变令在场众人惊愕万分,偏偏兰相如正逢闭气的关头,倘若剩余八人中的任何一人在此时撤回真气,兰相如就再也醒不了了。
眼见霁元凤就要被他一掌击中,刹那间,一道如虹的剑气破空而来,风疏楼旋身后退,躲开这道剑气,落在了祖师爷的神像前。
温瑾仿若神兵天降,持剑指向风疏楼:“是你——梦渡微!”
“风疏楼”冷笑着撕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妖冶魅惑的脸,颊边的血蝶刺青尤其醒目。
梦渡微其人在江湖上的恶名虽不及教主兰玉朗和四大祭司,却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乍一听见温瑾如此唤他,六大长老和霁元凤无不警惕。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了一丝异样——梦渡微的容貌,竟然与欧阳夫人有几分相似……
风栖崖神情复杂地看着梦渡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多管闲事!”梦渡微沉声一喝,身上玄衣被内力震碎,血红衣袂凌然现出。
温瑾质问道:“风大哥人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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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是我杀的,怎样?”梦渡微挑衅一笑,旋即抛出袖中的暗器,数根长针齐发,直逼风栖崖而去。
方才多番运功,八人真元耗损,无疑是报仇雪恨的最佳时机,偏偏温瑾来得太过及时,打破了梦渡微的计划。
温瑾挥剑替风栖崖挡下暗器,不由分说地反守为攻:“既然如此,我就再卸你四肢,为风大哥报仇。”
梦渡微伤势痊愈,丝毫不惧温瑾的剑气,他挥动红袖,手中无端多出一把琵琶,素手轻弹,魔音铮铮绕耳。
风栖崖内力浑厚,不惧琵琶魔音。霁元凤勉力支撑了片刻,嘴角猝然溢出一丝鲜血。
六大长老的内力远不及两位城主,相继被琵琶声震出了内伤。
温瑾见势不利,瞬移身影,封住了众人的心脉,旋即聚气凝息,使出一招“人剑合一”,纵身攻向梦渡微。
众人被温瑾护住心脉,侥幸躲过一劫。趁他二人激斗,风栖崖道:“天医九针,最后一式。”
霁元凤道:“九针缺一,恐怕难塑筋脉。”
风栖崖道:“别无他法了。”
言罢,八人内息再度合流,径自输入兰相如体内。
数招之后,梦渡微仍能战斗,杀气越发浓烈。
温瑾惊讶地发现,梦渡微的武功之高,远超他所料。
既如此,上次飞花台一战,为何他轻易就被自己打败了?
这厢两人已战至院中,东苑附近的侍卫循声而来,一时间,刀光剑影纵横交错,杀声震天。
好在筋脉顺利重塑,兰相如醒转,本能地动了动手指。
霁元凤等人迅速调理内息,风栖崖却没有打坐,而是起身行至院中,手中判官笔“嚓”地一声轻响,长剑凛然出鞘:“梦渡微,你当真杀了你哥哥?”
他唤的是“梦渡微”,而非“风疏泽”。
梦渡微分神的一瞬,差点被温瑾刺中命门,好在温瑾顾及着他与风疏楼的兄弟之情,及时收了手。
梦渡微怀抱琵琶立于黛瓦墙头,红衣翩翩,笑声冷冽:“原以为你对我会有一丝愧疚,如今看来,是我多心了。”
风栖崖没有说话,可他手中长剑却在震颤,发出阵阵清脆的鸣音。
兰玉朗迈着不算灵便的双腿来到檐下,无声观望。
梦渡微的恨意如野草恣意疯长,迅猛出招,不留情面,势要在今夜取下风栖崖的项上人头。
风栖崖每闭关一次,功力便会精进一个境界,方才替兰相如接筋续脉时所耗损的攻体已有恢复的趋势,应付梦渡微的杀招绰绰有余。
温瑾收剑旁观,赫然发现风栖崖的剑气竟比梦渡微更甚,仿佛对这个沦为魔教教徒的儿子没有半点父子情分。
风栖崖乃当今武林儒门之首,梦渡微对上他,毫无胜算可言。
果决的剑招将梦渡微逼得节节后退,内伤频出,呕血不止。
对魔教中人深恶痛绝的温瑾此刻无端心生一丝怜悯。
他想,若是风大哥在此,定会舍命护下这个弟弟。
一念起,温瑾已做好救人的准备,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长袍翻涌,裹住梦渡微,纵身跃上了屋脊。
月光皎皎,朦胧地映在黑袍客的身上。
忽然,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是鬼面血屠兰玉朗!”
执天教教主兰玉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常年戴着一张恶鬼面具,令人闻风丧胆。
后来,他在一夜之间灭了五大世家之一的归云山庄,江湖中人称其为“鬼面血屠”。
“真、真的是他!”
“难道魔教大军已经……已经……”
兰相如抬头望去,只见来人佩戴了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雄浑如山,肃杀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