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是犬科,学狗叫没毛病,其实学狼叫比较威风,但我怕被打。
我曾听我娘说,山下曾有狼被村民们打死。至于为什么被打死,娘总是三缄其口。不过胡黜儿偷偷同我说,是那狼偷偷勾引人家闺女,使那闺女怀了孕,于是闺女的家人就联合村民设下陷进引狼入室,再瓮中捉鳖给打死了。至于那闺女怀的狼崽子也被一剂堕胎药给流了。
我总觉得这事的发展不太一样,我的脑海中有另外一套发展过程。但我比较了下两者,还是更喜欢这个发展。
少女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接受我是条狗的设定。毕竟中原地带藏狐不太常见,我甚至怀疑此地就我一只藏狐。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有种感觉。藏狐藏狐,既然带了“藏”字,大约也是生活在高原地带。
“可你看起来可真不像狗。”少女的眼眸似笑非笑,盯着我看,那眼神就像班主任听到我说作业被狗吃了的那种。
诶,班主任又是什么?
嘴上说着接受,实则心底八百个心眼子。
我也无意去证实自己是只狗,少女爱信不信吧。
什么紧张,害怕的情绪在我脸上是体现不出来的。哪怕我真有这些情绪,我这张方方的脸上也只会体现出老神在在。
成为藏狐的好处,这不就来了嘛。
我举起爪子示意少女,少女挑了挑眉,又歪着头睇我一眼,发出短促的哼笑,然后将木桶往井中一扔,木桶与井水相触的瞬间发出巨大的扑通声。
是个有力气的少女。
少女捞了一桶井水上来,放在我眼前。随后她找来一块石头,垫在了倾斜的木桶下,井水缓缓从木桶里流出。
我来不及再思考,在水流光前开始洗手洗脚,洗完之后,又洗了把脸。
看到自己的爪子干干净净,我总算心满意足了。
成了狐狸后,我总是担心自己会有狐臊味。如果我伪装成狗,再发出味就尴尬了。不过幸好,种类不同,味道穿透力也不同,至少我没闻到自己有什么味道。
少女将桶放正,我想这里应该也没什么我的事了,就向她作揖准备离去,然而我刚转过身,命运的后颈就这样被捏住了,身子就被提了起来。脚悬空着,没有脚踏实地的厚重感。
总而言之,不太舒服。
我扭过头,对上少女略有些肆意的目光。
“用了我家的水,就想走吗?”
我:???
不是,还得付费?
……
“你应该不是普通的狗吧?”少女盯着我。
我也同样盯着她,心想着这话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怀疑。我从心地点了点头,希望她能看在我只是一只没什么道行的狗上让我赊一次账。
但不知为何,少女却轻嗤了一声。
她果然知道些什么。但如今这样作弄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家的水可不是白用的。”少女说着,又将我提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眼珠儿一转道:“你得付出点什么。”
我:……
我也不清楚人到底想从一只藏狐身上得到些什么。
总不能说因为我的这一身御寒的皮毛吧?
那我可太亏了,一身皮毛换一桶水,哪有这样亏本的生意的?
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那双看着我的眼睛,时而闪过一片金芒,快得我以为是错觉。
“你会写字的吧?”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但猛然间反应过来,这问题着实有点微妙。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名面露理所当然的少女。
她怎么会知道我会写字?
正经人谁会问一只狗会不会写字呢?
“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的可多了!”她洋洋自得道,“甚至比你知道的还多!”
我:……
讨厌谜语人。
“这样吧,明日你跟我去市集,只要一天,我就放你自由怎么样?”
她看着是和我商量,但语气中的不容置喙显然不是的。
打一天工换一桶水,这个买卖依旧是我亏了。
不过狐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同意了这个不太合理的买卖。
她甚至拿出了一张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什么,然后不由分说地拽住我的爪子,往上一按。
我盯着爪子不可置信,而她则是美滋滋地将纸张纳入衣襟之中。
天塌了!
我都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我扯着她的裤脚,她笑着说:“总归不会亏待你!”
“……”
……
少女说她叫小莲,问我叫什么。我提笔写下:胡莱儿。
她盯着我的名字看了半晌,而后笑道:“你长得就挺胡来的。”
我:……
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外貌攻击真没品。
我背过身去,不想理她。可她却一手将我抱起,就跟人类抱孩子似的,我靠在她胸口,她的胸硬邦邦的,一点也不似女性的柔软,不过靠上去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情绪忽的在心中蔓延。
晚上睡觉睡得是一张床,虽然胸硬邦邦的,但好歹是女性,我也没在意。更何况我现在是一只狐狸。
被褥上有股日头晒过的味道,比山洞里暖和多了。我蜷在小莲身侧,身上盖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望出去,还是漆黑的一片。
倒不是生物钟的原因,而是当你被盯得冒火的时候,也不得不醒来了。
小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她醒来后就一直盯着我,至少我醒来是就看到她在盯着我。
这也太吓狐了。
“走了。”
小莲轻笑一声,再次一把抱起我。她背着一个竹篓,用布盖着,里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我趴在她肩上,歪着头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笑意。但从侧面望过去,又觉得她和昨日的少女不太一样,脸部的线条似乎更为凌厉了。
幻想里似乎没多少人,我从昨日到现在还没看到除了小莲之外的人。我不太清楚一个村子要多少人才合格,到不化妆怎样,一个村子不该就一个人。
跟着小莲出了村子,沿着土路走,天刚擦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她的步子很快,我被她抱着倒也没什么颠簸的感觉,她抱得真稳。
路过一条小河时她突然停下来,蹲在岸边掬水洗脸。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打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痣,圆圆的,像什么烙上去的印记。
她扭过头来:“看什么?”
我摇摇头,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不知道幻想里与市集距离多少,但少女走得极快,刚越过河,就听到了熙熙攘攘的声音。
我们到了。
市集其实并没有多热闹,但与单独的村子相比,就显得热闹多了。
我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家伞铺,望眼欲穿,可小莲七拐八拐把我带到了另一个角落,放下竹篓,支了张小桌,桌上铺开纸,搁好墨,又把一支毛笔摆在砚台边。
准备得相当充分。
低头对我道:“你只管坐在这儿,有人来问,就给人写,旁的不用多说。若有人问你是哪来的仙家……”她顿了顿,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就说你叫胡涂,是二……二郎显圣真君跟前的哮天犬,下凡历练的。”
我:……
神仙下凡不都去谈恋爱吗,干啥子来装神弄鬼地算命啊。
而且胡涂,这名字爆出去真的会有人信吗?
小莲把我往桌上一搁,自己却闪到一旁,将竹篓翻过来扣在地上当凳子,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我。
果不其然,市集上虽不拥挤,但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一个小姑娘支了个摊子,桌上蹲着一只脸型四四方方、神情老成的“狗”,好奇心便被勾了起来。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凑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这狗……怎么长得这般板正?”
“你瞧它那脸,活像村头教书的胡夫子。”
“不过我怎么看都不太像狗……”
小莲闻言,立马笑吟吟地接话:“大娘好眼力,这不是凡犬,乃是天上二郎显圣真君坐下的哮天犬转世,通了神性的,无论家书还是解字都是一绝。”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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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脑袋,那力道重得我差点脸磕在砚台上。
领头的大娘将信将疑,但终究架不住好奇,从篮子里摸出一把韭菜,道:“那成,就给我写封家书吧,我那口子在外头打仗,不知何时是个头……女儿成了婚,孩子都会叫娘了……”
说着说着,大娘的眼睛便湿润了起来。
我听着也不太好受。说难听点,人还活不活着都不知道呢。
历史书中描述诸侯逐鹿、列强争霸,各英雄人物粉墨登场,然而可那些挣扎于战火里的寻常百姓,从来只是宏大叙事里一笔轻飘飘的注脚,一句民不聊生就草草概括。
我叹了口气,用我毕生所学写下了一封家书。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却是发出一阵低呼,像看见鸡蛋孵出了小鸭。
随后写家书的人更多了,也有解字卜算的,我啥也不会,就写字,然后听着小莲说得天花乱坠。
这人,怎么这么能说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书写了,要寄到哪里去?
直到日头落下,人渐稀少,我偷偷偏过头去瞥小莲。
她还是坐在竹篓上,夕阳照在她脸上,却有一瞬间,她的耳垂那颗小红痣微微发亮,像烧红的铁末子落在雪上,隐约间泛出一丝金焰。眨眼再看,又没了。
我是不是眼神不太好了?
她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的功夫,我分明瞧见她撑开的手臂力度大得不太寻常——那竹篓被她坐得“嘎吱”一声,底部的竹篾竟崩开了一条缝。她低头瞧了一眼,轻描淡写地用手掌一压,那裂缝像被什么无形的力捏合了,平得跟新的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
这小莲,果然不是正常人。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又闪过一层薄薄的金芒,快得跟蝉翼掠过。她勾了勾嘴角:“胡涂,看什么呢?”
我心扯了扯嘴角,在纸上写下:不是胡涂,是胡莱儿。
我举起纸张指向面向她,爪子指了指上面的字。
“哦,可我还是喜欢叫你胡涂。”小莲眯起了眼睛。
我幽怨地看着她。
“再看,今晚的韭菜炒蛋不给你了。”
除了韭菜和鸡蛋,还有一些大豆。都是写家书换来的物资。
小莲将物资统统塞进竹筐里背上,然后抱上我,打道回府。
风里隐隐有一丝莲花的香气。
我缩了缩脖子。
回到了村子,小莲将今天换到的物资取出来,她说要做韭菜炒鸡蛋,还不让我看,我在房里里待了一会儿,小莲就端着一碗韭菜鸡蛋来了。
“吃吧。”
鸡肉吃不到,鸡的孩子吃了也是一样的。
我尝了一口,没有鸡蛋味,也没有韭菜味,尽是一股莲子味儿。
可我左看右看,这就是一盘韭菜炒鸡蛋。
“怎么?还挑上了?”
不理会小莲的阴阳怪气,我一股儿脑地将韭菜鸡蛋吃完了。
不经意间瞥见她的表情,倒是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拾起盘子,她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了半步,侧过头来,窗外月光明晃晃地落了她半张脸。耳垂上那颗红痣又一次发亮,像一颗跃动的火种。我忽然觉得那形状瞧着眼熟。
“等等!”
我叫住了她。她的脸上果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也对,她可能真的认识我,一只会写字的狐狸,会说话也不奇怪。
“舍得开口啦?”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仿佛就等着我。
我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这话听着像是在故意隐瞒似的。可我只是自保嘛。
“你不是说只让我干一天吗?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小莲歪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嘴角裂开一个弧度,“可是我现在不想让你走了。”
“为什么?你想反悔?”
小莲嗤笑:“若我是想反悔呢?”
她忽的弯下腰,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咽了咽喉咙,太近了。
如果她想反悔,我还真的没有办法……
“我不会坐以待毙的!”
我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