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秀一意识到自己精准踩到了莱奥·厄舍的雷点上——就在他卧底的公司的老板让他赶紧把衣服穿好时。

    莱奥·厄舍在美国是上流交际圈的知名人物,动用手段能够查到不少情报,所以得到莱奥的信任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但这其中与蒙特雷索相关的完全没有。

    上次莱奥与蒙特雷索的相处时间不长,表现得也只像一个疼爱弟弟的正常哥哥。他确实没发现,厄舍家族的兄弟们对自己的弟弟——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会抱有这种不该有的想法。

    事事都要人随行伺候的莱奥此时正在十足温柔地用勺子慢慢喂蒙特雷索喝粥——动作娴熟、显然平时也做得很习惯。

    他不是没有任何恋爱经历的成年人,所以自然不会错认他老板眼底翻涌着的独占欲——强烈到不容任何人觊觎。

    那个死去的普洛斯佩罗也是这样,只不过那位厄舍的公子哥没有这么深沉的心机,不会隐藏和伪装。

    ——那么蒙特雷索发现这一点了吗?

    ——是的,他发现了。

    ——他对普洛斯佩罗的厌恶如此直白地表现给了他。

    ——那对莱奥呢?

    静静随侍在房间的赤井秀一垂眸去观察坐在餐椅上的黑发少年——在莱奥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少年嘴角虽然依然保持在上扬的角度,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却毫无笑意。

    ——果然他对莱奥的任何接触都十分反感。

    赤井秀一在心里叹息一声。

    他非常信任的那位侦探小弟弟,昨天专门打电话联系他,请他尽可能地多了解一些蒙特雷索的事情以及……不要完全把蒙特雷索当作敌人,如果可以的话力所能及地关照一下他。

    但眼下这种情况,他能做的事真的很有限。

    ——普洛斯佩罗代表着色-欲。

    ——莱奥是不是剩下六人中的一个?如果是,他又代表着什么?

    ——蒙特雷索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赤井秀一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如此矛盾复杂的少年人——他对普洛斯佩罗的杀意不完全是来自于私欲,更加贴合的反而是一种超脱自我的、带着神性的审判。

    当然,很多杀人为乐的愉悦犯都会用所谓神性来美化自己的行为。

    以他目前对蒙特雷索的评估,不会将蒙特雷索划到愉悦犯的范畴,但在这件事上他也没有侦探小弟弟那么的乐观。

    ——一路走到现在他见证过太多人的死亡,明美、苏格兰……为了不再有人被组织逼上绝路,无论如何他都要将组织击溃。

    赤井秀一想。

    ——为此,我绝不会对任何不确定的因素付出我的信任。

    -

    蒙特雷索在医院住了一周,虽然难得解锁了医院这个新场景,但住院这种事果然也和在厄舍宅邸坐牢没太大区别。

    坐在离开医院的车内,繁华的城市街景在车窗里渐渐褪去。

    他带着小猫们坐在后排,神情恹恹地边看着窗外的景色边握着手机接电话——当然不是他的手机,这个手机属于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玛吉。

    电话那边是他正在嘘寒问暖的名义上的母亲。

    对方说了很多,他漫不经心地一一回应。

    「好,谢谢您的关心,母亲。」他说。

    电话那头的女士声音温柔,宛如一位真的关心着自己孩子的母亲,「我的宝贝,等你的身体好起来,实验进度也要加紧才行。我并不想给你压力,但你知道的,我们的合作商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这个阶段的成果。」

    「我知道了。」

    「听玛吉说你收养了四只小猫,对它们很是疼爱。你有自己的小爱好,妈妈很开心,可是……如果因此而懈怠了工作,那可不行——你是知道后果的,对吗?」

    蒙特雷索因为这句话怔了怔。

    被他抱在怀里的景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用头轻轻地拱他的手。

    蒙特雷索沉默片刻,将目光从窗外移到自己怀里的猫咪身上,以尽可能乖巧顺从的声音道歉:「对不起,母亲,是我做错了事。」

    他的母亲温和的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妈妈不是要让你道歉,sweetie,不必这么愧疚,我的宝贝蒙蒂。妈妈只是想提醒你,要时刻记得自己需要做的事是什么。」

    「好。」他说,「我不会忘记。」

    ——我绝不会忘记。

    ——我绝不会忘记我所经历的、看到的一切,绝不会忘记每一个被我和你们杀死的人。

    「宝贝,你知道你对妈妈来说有多重要,妈妈有多爱你的吧?」母亲的声音柔软至极。

    熟悉的声调、熟悉的说辞……他的皮肤骤然泛起一层寒意——尽管车内的温度此时非常适宜。

    他把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控制住身体的应激反应——这种反应逃不过身边小猫们的观察,猫咪老师们开始用脚垫轻轻扒拉他的手。

    柔软的触感令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温驯地嗯了一声,「嗯,我知道,母亲。」

    「你也最爱妈妈吗,宝贝?」母亲执着地问。

    「当然,」他说,「我最爱您,母亲。」

    「你要一直做妈妈的乖孩子。」

    「我会的。」他回答。

    要把面具戴好真的非常耗费心力——等对方挂断电话,蒙特雷索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递给玛吉。

    车子越开越偏,从大路驶向小路,车窗完全被郁郁葱葱的绿色填满。

    四只小猫喵喵叫着凑在他身边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他自嘲地笑了笑,用手逐一摸摸猫咪老师们的脑袋。

    “接下来的时间我会非常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伴你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提前向各位老师们打报告,大家可不要生我的气哦。”

    猫咪老师们注视着他的四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温柔的、包容的力量从这些目光里被传递过来。

    原本想要逼迫自己远离的冷硬又被迫融化开来。

    “抱歉,我之前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们担心。”他总算把逃避好几天的问题坦诚地搬出来,“我也不该受着伤还抽烟。”

    “但有时候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我没办法撒谎说以后再也不会发生,只能尽可能地注意。”

    他的四只小猫,或者说……也许是猫猫妖怪也说不准,他们性格各异,对待他却都如此地关怀。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到我身边。

    他们是他在这个虚无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牵挂。

    “我从很久以前就被人教会了一个道理——不要将情感寄托在其他人身上,但是你们不是人类,是猫咪老师,所以没关系的,对吗?”他低声说。

    -

    车辆抵达的是一座同样位于东京郊区的全新宅邸。

    这栋宅子里的地下实验室当然也设备齐全,一切准备就位——蒙特雷索尽量克制住繁杂的心绪,试图让自己专注到实验中,可是——

    ——停下来,停下来。

    ——现在还来得及。

    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这样说。

    猫咪老师们澄澈的眼睛总是反复在他的脑子里出现。

    ——那么温柔善良的猫咪老师们如果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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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所做的实验,果然还能坦荡地再去与他们相处吗?

    “也许不能。”

    “但那又怎么样,你在认识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是这种人了。”

    “……所以早就来不及了——被讨厌也没关系,你可以给他们套上项圈,让他们离不开你。他们……是你的所有物。”

    他抬头去看镜子里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对视上一双过分冷静薄情的眼睛。

    “哈,最近果然太得意忘形了吧?装乖装到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

    他冷冷地对镜子里的人说。

    某一瞬间,他似乎看见镜子里的人影脱离了掌控,兀自勾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疯癫的笑来。

    “……真是不正常。”

    他边吐槽自己边撇开视线,慢慢开始将自己的衣服换成防护服。

    戴好护目镜,给双手套上防菌手套,他经过消毒走廊进入密闭的生物实验室。

    实验室内,玻璃培养舱里是翻涌着的诡异绿色液体,电子监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这就是厄舍家族最为核心的秘密——从他手里诞生的、足以改写人类基因、颠覆生与死的深渊。

    蒙特雷索微微垂着眼,安静地凝视着还在不断自我进化的病毒。

    他从来都不是与厄舍家族站在同一边的立场,但他与这些人也有着相同的目标,那就是——颠覆现有的人类秩序。

    -

    蒙特雷索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周。

    这七天里他除了花费少量的时间进食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睡觉也只仅限于在实验室的休息区稍微躺一躺。

    为了支持连续熬夜高强度地进行实验,他不得不使用了一些猫咪老师们如果知道一定会生气的手段来让自己保持清醒,比如摄入了过量咖啡因等。

    ——这就是没办法的时候啊。

    他试图说服自己。

    ——这绝对不能算是欺骗和不守承诺吧?

    “因为我没有可以停下来休息的时间。”

    他洗了把脸,抬头对镜子里憔悴至极的人说。

    游戏《生化危机》里的病毒诞生于一种叫太阳阶梯花的东西,可现实毕竟不是游戏,厄舍家族想将这种虚构的东西在现实中复刻出来,遍寻全球试图找到任何与长生相关的东西都找寻不得。

    他当然没有打游戏的爱好,之所以知道这部在这个世界爆火的系列游戏完全是因为他的父亲母亲美其名曰让他找找灵感。

    太荒谬了,当然更荒谬的是他居然真的完成了这个最难的、无中生有的第一步——花了十几年时间研究出这种目前仍然稳定性极差的病毒。

    “果然人不被逼到绝境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能在什么地方。”

    “也是在现实里当上《生化危机》里的反派了。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干脆把弗特纳多制药公司的名字改成保护伞公司算了,保护伞这个名字好像更好听。嗯……不过果然还是要考虑侵权的问题才行?”

    “哈。”

    果然是累过了头,他居然有闲心自己对自己开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又对自己说。

    脑袋发蒙地在原地站了很久,蒙特雷索终于无法再忽略自己的身体此时出现的一系列负面状态,包括但不限于理智渐渐瓦解、幻觉幻听、偶尔的意识模糊、心率爆表……

    “再不停下来你真的会猝死。”

    在地下实验室里没有昼夜的概念,他总算坐着电梯回到地面时,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室内的地毯上,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哦,原来现在是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