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梦里越跌越深。
眼前的景象一层一层开始褪色,直到所有颜色尽数褪去,他掉进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久以前,他其实对这种环境感到恐惧,而现在却难得地觉得清静。
——如果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没人会来打扰、没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思考。
——一直戴着面具生活真的太累了。
他在梦里也闭上眼睛、就这样躺在这片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有小猫的叫声打破这片寂静。
软乎乎的肉垫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熟悉的触感让他睁开眼睛,他对视上那双蓝灰色的猫眼。
是景喵。
小猫的出现撕破了这片黑暗,让光隐隐地照了进来。
景喵喵喵叫了几声——他本也应该听见的是猫叫,然而入耳却变成了一句话——
“还准备在这里待多久?已经睡很久了哦。”
这是一道好听的成年男性的声音,平稳温柔、和小猫一样带着太阳的暖意——有点耳熟。
他怔了怔,随后坐起来看着蹲坐在自己面前的景喵。
“景老师……我、我居然能听懂你说话了。”
-
诸伏景光也愣了愣,诧异片刻后试探着开口叫他的名字,“蒙特雷索?”
蒙特雷索乖巧地“嗯”了一声,“景老师,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诸伏景光:“蒙特雷索。”
蒙特雷索理直气壮地:“我还要听。”
诸伏景光无奈地顺着他的意思,换了种更亲密的叫法,“……蒙蒂?可以这样叫你吗?”他的哥哥是这样叫的。
“嗯,当然。”他直白地向小猫袒露自己的想法,“真奇怪……其实我很讨厌这个名字啊,但是从景老师嘴里说出来我却挺开心的……我真的很开心。”
在这片慢慢变亮的梦境空间里,黑发少年的眉眼此时彻底舒展开来,嘴角那抹习惯性扬起的弧度失去了克制,弯出真心实意的浅浅笑意。
诸伏景光盯着那双褪去防备的、熠熠生辉的红色眼瞳,又微微怔住。
——“蒙特雷索”这个名字,在法语里是指“我的宝藏、我的珍宝”,用这个名字给自己的孩子命名,能解释为寄托了父母对孩子深沉的爱。
——但从蒙特雷索目前的状况来看,为他取下这个名字的人——素未谋面的、仅仅从梦里一瞥的厄舍家当家人,他们限制他的自由、控制他的行为、给他灌输扭曲的价值观、甚至于逼迫他杀人——这不是爱、这是在占有宝藏。
是的,诸伏景光不知道为什么也被困在了少年的梦里。
他完完整整地看到了那场梦。
大约是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太久,蒙特雷索又问:“景老师,你说航老师是不是讨厌我?他总不让我亲他、也不让我埋脸吸他的肚子。”
不是,那是因为班长有女朋友,所以在“出卖身体”这件事上要考虑得更多。诸伏景光心想。
但这自然不能说出来,猫猫警官摇了摇头,“他不讨厌你哦,只是不习惯身体接触而已。”
“还有喔,为什么大家都不让我掏小裤-裆?明明书上说这样可以培养感情。”
他们这些猫,身体里住着的可是身心正常的成年男性,就算是为了要降低黑化值……这个也实在是太超过了。诸伏景光无奈地:“不需要用这个来培养感情……他们都很喜欢你。”
“那你呢,景老师,你会一直最喜欢我吗,不管现在、还是未来?”蒙特雷索直接略过了可能会有不喜欢的可能性,在他开口回答之前,又迅速补充道:“说谎话也没关系,姑且骗骗我吧,说什么我现在都会相信的。”
明明嘴上说着“骗我也没关系”,眼睛却在表达相反的情绪,诸伏景光不由失笑。
——他的这位小主人,是相当缺乏安全感的类型。
——也许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正常的、长期的、稳定的情感链接,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死死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任何东西。
诸伏景光想。
——他现在所表达的“喜欢”,其实无关任何其他,只是纯粹地在确认自己对对方的重要性。
从这一点来说——
“会的。”诸伏景光认真地回答:“这不是谎话。”
-
“可是,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蒙特雷索注视着小猫蓝灰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任何负面情绪,“那么我之前的梦你也看见了吧?你不会害怕我吗,景老师。”
“那些事情……不是你的错。”他的小猫说,“不要这么苛责自己。”
他的小猫声线有着微微的低沉,听起来很舒服,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可是,”蒙特雷索垂下眼眸,没有掩饰语调里的悲伤,“我杀人了啊,杀了好多好多人,我记得每一张在我面前停下呼吸的脸,连做梦都是他们的样子……”
“算了,你还是讨厌我吧,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很矛盾地接着说。
话虽这样说,尾音里却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这点委屈被观察力敏锐的公安警官所捕捉,然后迅速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你想让我说讨厌你,然后毫无牵挂地去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但我们来到你身边,就是来阻止这件事的。
“我不会讨厌你,大家都很喜欢你。”诸伏景光再次重复这句话。
这是实话。
——他们四人在警察中姑且也算是佼佼者,出于职业习惯,对蒙特雷索的第一感觉是危险。
——然而作为宠物的身份让他们能够剥掉那层危险的外壳。越了解他,越能发现他那些难能可贵、闪闪发光的内里。
当然,其实不止他们四人,还有他的幼驯染、他的挚友,同样作为卧底潜入黑衣组织的公安警察降谷零,时隔三年,他们在派对上以另一种身份再次见了面。
想到这里,诸伏景光不由内心闷痛。
——zero,你现在怎么样了呢?过得好吗?
被他们四个人抛下的zero,那张在读警校时总被女孩子们大为称赞的脸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冻结了一般。
只是,那天的短暂见面,他看见了他眼下遮不住的青黑——果然,在尚未达成击溃黑衣组织这个目标之前,一直没有好好在休息吧?
诸伏景光无声叹息。
——以你的能力,想必也发现了蒙特雷索身上的违和感和异常,zero。
在系统的限制下,他们不能主动暴露身份,暂时也没办法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传递给他,但既然赤井秀一已经查到厄舍,再过不久一定还会再次相遇。
——那么,时隔这么久,五个人再一起努力吧。
——我们五个人一起的话,什么难关都能渡过。
-
蒙特雷索被自己沉稳持重的小猫打动了,他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来,“真好啊,这个梦。我也喜欢你们啦,能够与你们相遇真的是太好了。反观人类就太善变了……所以我只会喜欢你们哦、最喜欢你们。”
他的小猫因为他的这番话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语气温柔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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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都不只有单一的一面,也许他们面对困难会退缩、面对利益会低头——那是因为每个人所能承受的压力和痛苦阀值不同,所以不要责怪那些人。去看见并相信他们所做出的善意选择吧,不能否认那也是真心。你之前所说的那位记者女孩子,就是这样吧?人在死亡面前不会说谎,我想这个你很清楚,蒙蒂。”
“相信……”他脸上的微笑淡去,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涩地看着自己的小猫,坦诚道:“我不知道我能信任谁,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相信这种能力。”
“这个世界上也有靠谱的大人啊,给自己一些与他们相遇的时间吧?不要急着去做任何决定,到时候试着去寻求他们的帮助,他们一定能够理解你、帮助你。”小猫笃定道。
蒙特雷索感觉自己被密密麻麻的温柔包围了,心脏因为这温柔发酸发疼。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上一世的那家咖喱店里——那时候,那个人也是这样朝他伸出手。
只是……最终他还是被抛下了。
“我的运气一直不好,也许走不到遇见他们那天。”他无比沮丧地说。
“没关系,”小猫说,“我们四个还在哦。”
“会一直都在吗?”他问。
“会一直都在。”小猫回答。
“干嘛对我这么温柔……”蒙特雷索痛苦又迷茫地注视着小猫,“怎么办,景老师,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那么,先快点醒过来吧?”小猫哄他。
“……我不要。”蒙特雷索抱住小猫蹭了蹭,“我不想醒过来,一直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小猫:“可是大家都在等着你喔?”
蒙特雷索鼓起腮帮子,幼稚地拒绝:“不要了啦,我才不要。”
小猫放缓语调耐心地接着哄他:“你昏迷了很久,他们都很担心。”
“但我不确定,”他有些低落道:“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吧?醒来是不是就听不懂景老师说话了。我有点害怕此时此刻只是我的想象。”
小猫笑:“难道更让人害怕的不应该是听见一只猫说人话吗?”
蒙特雷索把脸埋进猫猫怀里大吸一口。
小猫:“……”
蒙特雷索小声地:“才不是呢,我就喜欢听景老师和我说话。”
“……嗯。”小猫伸出猫爪拍了拍他的头,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无奈,“我不知道等你醒过来我们还能不能像这样说话。这里虽然是梦,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我向你保证。”
-
蒙特雷索慢慢睁开了眼。
眼皮依旧沉重,光线刺激得眼睛有些发酸,他模模糊糊看见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这里似乎是医院。
——哦,又解锁了一个新场景。
他慢吞吞地在心里想。
脑袋上受伤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胀痛,他有些费劲地去呼吸,只觉得四肢一时像被抽走了力气,抬不起来。
「……小少爷?小少爷醒过来了!」
身边有人激动地发出声音,他的听觉还未完全苏醒,勉强辨认了一会儿,大概判断出是玛吉在说话。
「——快去把医生叫过来!顺便去联系莱奥少爷!」
不多时,嘈杂的声音在病床边响起,一群白大褂将他包围,大脑的疼痛让他泛起强烈的恶心感,他视线慢慢扫了一圈医生们,一时觉得自己有点晕白大褂了。
医生们认真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他配合着医生的动作和询问,花了一些时间才结束这场检查。
等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他看向始终陪伴在床侧的玛吉,语速极慢地开口说了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玛吉,我的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