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她在甚平的道场里,睡了两天。

    醒来时,身上的三道伤都换过药,紧紧缠着。背阴面的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亮。

    甚平坐在门口,背对着她,像一座没挪过窝的山。

    “醒了?”

    “嗯。”

    她刚想坐起来,背上的伤先疼了一下。

    甚平回头看她。

    “别乱动。”

    林夏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绷带。

    “人呢?”

    “都安置好了。”甚平说,“重伤的送去医馆,没伤的暂时住在珊瑚林那边。米莎在帮着排人手。”

    “米莎?”

    “她醒得比你早。”甚平说,“嗓子还是哑的,可脑子清楚。谁守哪条路,谁照顾老人孩子,谁去找失散的人,她都在安排。”

    林夏靠回去,闭了闭眼。

    那条人鱼,真的游出来了。

    不是被人拖出来。

    是自己游出来,又回头把别人也往外推。

    她这一觉,睡得不亏。

    甚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还有客人。”

    “谁?”

    “白胡子海贼团的人。”

    林夏睁开眼。

    门外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醒了就好。再不醒,我就要被甚平瞪出洞来了哟。”

    林夏抬眼。

    来的是个金发男人。

    眼角挑着,叼着烟,懒洋洋靠在廊柱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在指节间转着一枚小小的银标。

    他看起来很松。

    可那种松,不是没有防备。

    是防备早就长成了本能,藏进了站姿、眼神、呼吸里,不必摆出来给人看。

    他进门前,目光已经把这间屋过了一遍。

    她的伤。

    她的剑。

    甚平的位置。

    窗缝里漏进来的那条光。

    还有门口退路。

    都看完了。

    林夏也在评估他。

    他状态很松弛,又稳,像一盏压着火的灯。

    不刺眼。

    可真烧起来,一定很难扑灭。

    【叮。】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久违的、正儿八经的提示音。

    【检测到重要攻略对象。】

    【羁绊面板:开启。】

    林夏眼睫动了一下。

    很短。

    落在外人眼里,顶多像是刚醒,光晃了眼。

    【对象:马尔科。】

    【白胡子海贼团,一番队队长兼船医。】

    【初始好感度:二十。】

    【备注:常规初始值为五。】

    系统顿了顿。

    【也就是说,该对象在见到你之前,好感就已经开始记了。】

    见面之前。

    也就是说,他读过什么,看过什么,跟谁打听过什么。

    而那些读到、看到、打听到的东西,让他对她给出了一个不低的评价。

    林夏在心里问:

    “他看过什么?”

    【大概率,看过鱼人岛那边的结果,听过甚平的转述。】

    “所以不是来看热闹的。”

    【不是。】

    系统说。

    【他是代表白胡子来的。】

    【另外,他本人是船医。】

    “船医?”

    【是。】

    林夏重新看向那个金发男人。

    马尔科也正看着她。

    他没急着自报家门,也没急着说白胡子的吩咐。

    他先看了她肩上、背上和腿上的伤布。

    “你这伤,”他开口,声音还是懒的,“醒了也不代表能乱动啊。”

    林夏一顿。

    她想过他会问塞拉斯怎么死的。

    也想过他会问那批人怎么出来的。

    没想到第一句是这个。

    甚平在门口沉声道:

    “我说过。”

    马尔科笑了一下。

    “我猜她没听。”

    林夏:“……”

    【被看穿。】系统说。

    马尔科走进来,把烟按灭在门边的小碟里,没让烟味继续往屋里飘。

    这个动作很小。

    可林夏看见了。

    他在照顾伤员的呼吸。

    然后他才站到她床前不远处。

    距离很合适。

    “马尔科。”他说,“白胡子海贼团,一番队。”

    林夏没起身。

    她起不来。

    她只点了一下头。

    “林夏。”

    “知道。”马尔科说。

    他说得很自然,不像在报一个悬赏犯的名字,也不像在报一个麻烦。

    更像是确认一个已经听过很多遍的人,终于和眼前这张脸对上了。

    林夏看他。

    “甚平说的?”

    “甚平说了一点。”马尔科说,“别的,是下面那些人说的。”

    “哪些人?”

    “被你从门里放出来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纠正得很快。

    “不对。”

    他笑了笑。

    “应该说,被你推开门以后,自己游出来的那些。”

    林夏垂眼。

    “他们确实是自己游出来的。”

    “嗯。”

    马尔科看着她,眼神里那点笑意深了一点。

    “会这么说的人,最难得。”

    系统安静了一瞬。

    【对象好感度:二十,上升至二十三。】

    林夏:“……”

    马尔科像是没看见她短暂的停顿。

    他把手里那枚银标轻轻抛起,又接住。

    “老爹让我捎句话。”

    屋里安静下来。

    甚平也看向他。

    马尔科的语气还是不重。

    可那种懒散底下,忽然有了分量。

    “他说,他罩着这片海这么多年,自以为那面旗够硬,下面的人就没人敢动。”

    “结果有人钻了空子,打着救助和打捞的名义,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片海里的人,一船一船卖出去。”

    “这件事,是他失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门口那座山一样的鲸鲨,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夏没有说话。

    她想过白胡子会震怒。

    会追责。

    会让人清理塞拉斯留下的烂摊子。

    可她没想到,那面旗的主人,会先认错。

    海上的大人物,很多都把脸看得比命重。

    越大的旗,越不肯承认自己底下有脏东西。

    白胡子认了。

    这比派人来赔钱、来收拾局面,都更重。

    马尔科继续说:

    “老爹还说,谢谢你。”

    林夏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

    “我只推了下门。”

    “嗯。”

    马尔科点头。

    “所以他让我谢你推门。”

    林夏抬眼。

    马尔科笑得很淡。

    “也让我替白胡子海贼团,跟这片海,道个歉。”

    甚平没说话。

    可他的呼吸,沉了一点。

    那一句“道歉”,显然不是说给林夏听的。

    林夏看了马尔科一会儿。

    “白胡子让你来的?”

    “嗯。”

    “那你呢?”

    马尔科挑眉。

    “我?”

    “你是来传话的,还是来看我的?”

    系统忽然精神了。

    【好问题。】

    马尔科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的笑。

    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都有。”

    他说得很坦然。

    “传话,是老爹交代的。”

    “看你,是我自己想来。”

    林夏没接话。

    马尔科把那枚一直在指节间转的银标抛给她。

    林夏伸手接住。

    那不是硬币。

    银标上刻着一弯白色的、像胡子的纹路。

    白胡子的标记。

    “这东西,海上认得的人不算少。”马尔科说,“认得的,都知道它压着谁的名字。”

    “你揣着它,以后在这片海上遇到麻烦,亮一下。”

    他顿了顿。

    “至少在鱼人岛附近,会少很多麻烦。”

    林夏捏着那枚银标,没有立刻说话。

    这不是普通谢礼。

    也不是招揽。

    更像一只伸过来的手。

    不抓她。

    只是放在那里,让她知道,真要摔的时候,可以扶一下。

    “我不一定会用。”林夏说。

    “猜到了。”

    马尔科一点也不意外。

    “但给不给,是我们的事。”

    他看着她。

    “用不用,是你的事。”

    【对象好感度:二十三,上升至二十五。】

    系统语气很正经。

    【原因:双方边界感良好。】

    林夏:“……”

    马尔科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她背后的伤。

    “还有,伤没好之前,别急着下海。”

    林夏说:“我没那么弱。”

    “我知道。”

    马尔科接得很快。

    “能拆掉塞拉斯的人,当然不弱。”

    他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不弱,不等于不会疼。”

    林夏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像夸,也不像劝。

    更像一个船医看过太多硬撑的人之后,随手丢出来的一句实话。

    马尔科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老爹还说,你要是哪天想找个地方歇脚,白胡子的船上,给你留个位置。”

    林夏看向他。

    马尔科靠在门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不催你。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能等的耐心。”

    系统点评:

    【顶级阵营,顶级大腿,一张不催你的船票。建议:跟。】

    “……。”

    马尔科像是看出她没有接那张船票的意思,却也不恼。

    他只是笑了一下。

    “我猜你不一定会来。”

    “不过,记得有这么一条路就行。”

    林夏捏着那枚银标。

    很轻地说:

    “替我谢他。”

    “会带到的哟。”

    这一次,那句“哟”落得很轻。

    像风从门口掠过去。

    马尔科走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二 ※

    下午,林夏扶着墙,挪到道场门口透气。

    她的伤还没好,一动就疼。

    可一直躺着,也不像她。

    背阴面的空地上,米莎正领着十几个鱼人排班。

    “东边礁口,两个人一组。”

    “夜里换一次,不要一个人守。”

    “有陌生船靠近,先敲钟,再撤孩子。”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

    说得也慢。

    可每一句都很清楚。

    没有人打断她。

    也没有人不听。

    林夏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米莎从前被人拖着走。

    后来自己游出来。

    现在,她开始教别人守门。

    这才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

    不是她救了一个米莎。

    是米莎自己长出了能救别人的手。

    【她恢复得比预想快。】系统说。

    “不是恢复。”林夏说,“是找到了事做。”

    人空掉以后,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一旦有人知道自己还能守门、还能安排人、还能把孩子往安全地方推,她就不是空的了。

    她又开始有重量。

    米莎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一片空地对上眼。

    米莎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夏也点了一下头。

    够了。

    有些人不需要拥抱,不需要哭,也不需要把恩情说出口。

    能站着,就很好。

    她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晒那条窄窄的暖光。

    然后,她发现有人在围观她。

    一排小脑袋,从墙角后头探出来。

    鱼人的,人鱼的,大大小小七八颗,一字排开,瞪着她。

    林夏看过去。

    小脑袋唰地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一颗一颗探出来。

    胆子最大的一个小章鱼,被后头的同伴推了出来。

    他憋红了脸,横穿空地,冲到她面前,把一样东西往她脚边一放,扭头就跑。

    八条小腕,跑出了十六条的动静。

    林夏低头看。

    是一颗珍珠。

    歪的,不大,磨得很亮。

    接着是第二个。

    放下一枚螺壳。

    第三个,半块没舍得吃完的海苔糖。

    第四个不知道该放什么,放了一块他自己觉得挺好看的石头。

    不一会儿,她脚边堆起了一小堆。

    孩子们缩回墙角,探着头,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

    林夏看看脚边,又看看墙角那一排眼睛。

    “……我不收小孩的东西。”

    墙角一阵骚动。

    谁也不肯出来认领。

    甚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收下吧。”他说,“城里传遍了。”

    “传什么?”

    “他们管你叫,琥珀色眼睛的姐姐。”

    林夏:“……”

    【建议收。】系统说。

    “你又有什么账要算?”

    【镀膜费,学费,酒钱,伤药,路费。】

    系统报得很冷静。

    【这一路,你在这片海上被敲了个遍。】

    【这一小堆,是唯一没被敲竹杠的进账。】

    林夏看着那颗歪珍珠。

    看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收进怀里。

    和刺剑、银标放在一起。

    孩子们那边立刻爆出一阵很小很压抑的欢呼。

    像怕吵到她,又实在憋不住。

    林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很淡。

    但墙角那群小孩看见了。

    于是他们跑得更快了。

    一个个像做成了什么天大的事。

    米莎站在空地另一头,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光。

    ※三 ※

    同一片海的另一头,香波地。

    一间挂着“深海打捞救助”金字招牌的总号里,一只电话虫响了。

    账房接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鱼人岛那边断了几天音讯,他早就慌了。

    电话虫的脸慢慢变了。

    嘴角咧开。

    咧到耳根。

    那不是塞拉斯的笑。

    是更上头那个人的。

    多弗朗明哥。

    “塞拉斯出事了。”

    电话虫里传来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账房一句话也不敢答。

    “他经营的那个点,塌了。”

    那声音继续说。

    “从底下塌的。”

    “人没了,货没了,账也见光了。”

    账房的背后,汗一层一层冒出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塞拉斯不是一个普通分销点。

    他连着鱼人岛、香波地、贵族买家、地下拍卖场,也连着那位先生许多不能放到台面上的生意。

    现在那地方塌了,就必须有人被切掉。

    电话虫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多弗笑了。

    “查清楚了。”

    “动手的是个女人。”

    “林夏。”

    这个名字从电话虫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账房的心沉了下去。

    多弗没有立刻说话。

    像是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照片呢?”

    账房连忙把已经送到的影像资料递给旁边的人。

    电话虫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笑声更吓人。

    “……没长大啊。”

    多弗轻轻说。

    这句话很低。

    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账房听不懂。

    可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发现。

    一个人十年过去,脸却几乎没变。

    那位先生一定想到了什么。

    电话虫的笑脸慢慢扩大。

    “我家里,以前有过一个很像的。”

    “资质很好。”

    “漂亮。”

    “冷。”

    “怎么养,都养不熟。”

    他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她早就死在那个岛上了。”

    账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电话虫那边,多弗的声音又懒了下来。

    “塞拉斯这个废物,被一个外人连窝端了。”

    “这种蠢货,留着丢我的人。”

    “切了吧。”

    账房的脸瞬间白了。

    “切”是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

    不是杀。

    是抹。

    把塞拉斯这个名字,连同他和这张网之间的每一根线,全断干净。

    账本销毁。

    人证处理。

    能甩的锅,全甩出去。

    鱼人岛那边死了谁、沉了多少货、跑了多少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脏东西不能再沾到多弗朗明哥身上。

    电话虫那头又说:

    “还有那个女人。”

    “林夏。”

    “记住她。”

    账房连忙低头。

    “是。”

    电话虫的笑脸慢慢合上。

    通话断了。

    账房跪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他知道,塞拉斯完了。

    而那个叫林夏的女人,从今天开始,也被那位先生放进了账本里。

    ——

    道场里,林夏忽然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系统问。

    “没什么。”

    她揉了揉胳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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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觉得,海那头有人提了我一句。”

    【你信这个?】

    “不信。”

    她看着窗外那道光。

    “但那个人迟早会知道是我。”

    【多弗朗明哥?】

    “嗯。”

    “塞拉斯这条线一断,他肯定会切割。切完之后,他会查是谁动的手。”

    她停了一下。

    “等他查到我的脸,就会想起来。”

    系统安静了一下。

    【这条线,会很长。】

    “长就长。”

    林夏说。

    “我本来,就是冲那个方向去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正面对上的时候。

    她的伤还没好。

    鱼人岛的后续还没收干净。

    还有那张网露出来的边,也还没全部看清。

    饭要一口一口吃。

    账要一笔一笔算。

    急不得。

    ※四 ※

    第三件事,是甚平拿着一张报纸进来的。

    世界经济新闻社的号外。

    头版黑字大得扎眼。

    ——《王下七武海“标本师”塞拉斯,惊天罪行曝光!于鱼人岛海域伏法、除名!》

    林夏接过报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报上写得很漂亮。

    匿名信源。

    铁证如山。

    人神共愤。

    海军雷厉风行。

    世界政府即刻除名。

    通缉,追责,下狱。

    可整篇看下来,只字未提真正的问题。

    没提那些货最后卖给了谁。

    没提这条买卖线连着谁。

    也没提为什么一个七武海能在白胡子旗下面经营这么久。

    更没提那一夜到底是谁把门推开的。

    甚平冷笑。

    “上头的脸,倒是干净。”

    “罪,全推给一个死人。”

    林夏把报纸放到膝上。

    “正常。”

    甚平看向她。

    “我递证据出去,本来也不是指望他们把所有真相都写出来。”

    “那你要什么?”

    “我要这件事藏不回去。”

    林夏说得很清楚。

    “塞拉斯可以死,账房可以换,招牌可以拆。但这桩买卖见过光,就没法再装成普通救助生意。”

    “海军为了面子,必须切塞拉斯。”

    “世界政府为了面子,也必须说自己处理得很快。”

    “他们越急着撇清,越说明这件事真的脏到不能留。”

    她低头,看着报纸上的字。

    “剑能拆机器。”

    “但剑拆不掉七武海的名分。”

    “能拆名分的,是舆论,是证据,是那张他们自己也要保住的脸。”

    甚平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

    但对。

    这片海上,很多时候不是正义赢。

    是面子怕脏。

    林夏把脏东西泼到了他们盖不住的地方。

    他们为了擦自己的脸,只能先把塞拉斯推出来。

    【借体制反杀。】系统评价。

    “嗯。”

    【塞拉斯本人:死亡。】

    【塞拉斯名分:除名。】

    【塞拉斯势力:被上家切割。】

    【鱼人岛暗线:曝光。】

    【评价:账面漂亮。】

    “别高兴太早。”

    林夏把报纸翻了一页。

    “账面漂亮,不代表没人找我算账。”

    她很清楚。

    这件事之后,海军不会感谢她。

    世界政府不会感谢她。

    多弗朗明哥更不会感谢她。

    她拆了一台机器。

    可这台机器只是大网的一角。

    现在网动了,网后面的人都会看过来。

    果然,报纸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甚平先看见了。

    “白刃。”

    他声音沉下来。

    “这个……是你吧?”

    林夏低头。

    照片很小。

    有些糊。

    可还是能看出来。

    那是起义那天,她站在背海那道门前的一瞬。

    礁石上,潮水之上。

    一个垂着眼、握着剑的人影。

    海光从她身后亮起来,黑卷发被水流和风掀开,眼角那颗小痣也隐约能看见。

    她平时总低着眼,斗篷一罩,往人群里一站,没人会多看。

    可这张照片拍到的,是她出鞘的那一下。

    锋利。

    清楚。

    不像简笔画,也不像斗篷背影。

    是她的脸。

    真正的脸。

    林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悬赏照候选。】系统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简笔画,斗篷没脸,现在终于到高清正脸了。】

    “闭嘴。”

    【而且客观评价,这张拍得不错。】

    “谁拍的?”

    【新闻摄影虫。】

    “哪家的?”

    【世界经济新闻社。】

    林夏揉了揉眉心。

    “摩根斯。”

    【一个只忠于大新闻的男人。】

    “一个有我正脸照,又知道我新闻价值的人。”

    林夏靠回去。

    “他不会只登这一张小图。”

    【大概率不会。】

    系统说。

    【他会等更大的价钱,或者更大的版面。】

    甚平皱眉。

    “你要马上离岛?”

    “不急。”

    林夏把报纸折好。

    “现在走,反而显眼。”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

    而且这件事刚爆出去,鱼人岛、香波地、海军、地下势力都会乱几天。

    乱的时候,最适合藏。

    “先养伤。”

    她说。

    “等该来的消息都来。”

    甚平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稳。”

    “不稳也没用。”

    林夏把报纸放到一边。

    “事情已经出去了。现在不是我追着事跑,是事会自己找上门。”

    系统补了一句:

    【新的悬赏,应该快下来了。】

    林夏闭了闭眼。

    “会是多少?”

    【上一张斗篷照,一亿二。】

    【这次,有正脸,有战绩,有七武海除名,还有鱼人岛起义。】

    系统停了一下。

    【保守估计,翻几倍。】

    林夏没说话。

    通缉令越厚,越走不回头。

    这个道理,她从灯火港那张四千万的简笔画起,就懂了。

    那时候还能笑,说画得不像。

    现在不行了。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脸。

    她真正出现在了这片海的账本上。

    【怕吗?】系统问。

    “怕。”

    她答得很快。

    “但怕也得往前走。”

    她顿了顿。

    “夏奇的酒,估计还有很久才能喝上了。”

    【那杯酒,还早。】

    “嗯。”

    林夏笑了一下,很淡。

    “还早。”

    “先把这身伤养好。”

    ※五 ※

    离岛前一天,她从城里过,绕了一小段路。

    市集东头,粥摊支着。

    案板上,摆着两只碗。

    那只青釉缺口的,正面朝上,盛着粥,冒着热气。

    一个年轻鱼人坐在摊后,眉骨上一道疤,正被章鱼婆婆的两条腕一下、一下拍着背。

    他的脖子上,空的。

    摊子后头那间小屋,门楣上的珊瑚灯灭了。

    不用再给谁照路了。

    林夏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过去。

    账已经平了。

    平了的账,就别再翻。

    粥的热气漫出来,扑了她一脸。

    章鱼婆婆的大嗓门追着满街跑:

    “我就说吧!”

    “我就说我家阿浪能回来吧!”

    街上有人笑,有人骂她吵,有人偷偷擦眼睛。

    林夏压低帽檐,转身走了。

    【不去喝一碗?】系统问。

    “不了。”

    【为什么?】

    “她等的人回来了。”

    林夏说。

    “这碗粥,不该给我。”

    她沿着街往前走。

    身后,粥摊的热气一点点散进海水里。

    鱼人岛还是那座鱼人岛。

    街道还潮,灯还暗,很多地方还藏着没擦干净的脏。

    可有些门已经打开。

    有些灯可以熄了。

    有些人,真的回家了。

    这一趟,就算收口。

    至于别的账——

    多弗朗明哥。

    海军。

    世界经济新闻社。

    还有她那张即将被印到全世界的脸。

    那些,都是下一笔。

    林夏把怀里的银标、歪珍珠和刺剑一起按了按。

    然后往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