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第三天傍晚,船镀好了。

    那个邋遢老头把船交还给她,只说了一句"下海,小心点",就又缩回角落,喝他的酒去了。

    她本来可以直接上船,今晚就走。

    【宿主。】系统说,【船已就绪。本系统最后提醒一次——现在解缆,没有人会拦你。这座岛的买卖做了上千年,不会因为你停一停、看一眼,就变好,或者变坏。】

    "我知道。"

    【那您现在,为什么在往格罗夫一区走。】

    林夏没回答。

    她把帽檐压低,混进了往拍卖所去的那股人流里。

    这条街上的人,和她在灯火港、在别处见过的所有街上的人都不一样。穿得很好,戴着珠宝,说话轻声细语,脸上挂着那种"我来挑点东西"的、悠闲的神色。

    只不过他们要挑的东西,是人。

    格罗夫一区,人类拍卖所。

    她递了钱进去,挑了个最靠后、最暗的位子坐下。

    大厅很大,台上灯火通明,台下坐满了买家。最前排空着一整片——没人敢坐——那片空位的正中央,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上罩着一只透明的大鼓泡。

    他在鼓泡里呼吸着只属于自己的空气,怕沾上跟台下这些"下等人"一样的气息。

    天龙人。

    台下所有人,都微微把身子侧开,没有一个敢正眼去看那个方向。

    【果然。】系统的声音也压低了。

    林夏没有侧身,也没有低头。

    她隔着满场的人,把见闻色,轻轻探了过去。

    那个鼓泡里的人,气息很特别。不是强——他一点都不强,比台下随便一个佩剑的护卫都弱。

    是冷。

    一种轻飘飘的、把别人的命不当回事的冷。仿佛这一屋子的人、台上待价而沽的那些人、连同他自己开枪能打死的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只是尘土。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股冷,她认得。

    很多年前,在风车村那处高坡上,她也见到过类似的气息。

    那天天没亮,海面灰蓝灰蓝的。一条小渔船,扯着一面歪歪扭扭、自己缝的旗,往海那头去。船上那个气息,是亮的,是松开的,是憋了太久、终于自由的——

    然后,从海平线那头,过来这样一股冷。

    轻飘飘的。随随便便的。像嫌一只虫子挡了道。

    然后那个亮的气息,"断"了。

    不是灭。是断。

    就是这股冷,断掉了萨博。

    现在,同样的一股冷,就坐在她前面几十米,隔着一只泡泡,悠闲地,等着今晚最后一件货。

    林夏垂下眼。

    她把那股翻上来的东西,按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今天不是为这个来的。今天的计划是干净的——看清这条线,记下买家,顺藤摸窝点,办完就走。

    萨博的事,是另一笔账。那笔账太大,大到她现在还碰不起。

    她坐着没动。

    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已经悄悄,攥紧了。

    ※  二  ※

    拍卖一件一件地进行。

    林夏坐在最后排,垂着眼,看台上的东西一个一个被推上来,标好价,敲下槌,领走。

    一个老铁匠。一对姐妹。一个一只眼睛瞎了的巨人族小孩。

    老铁匠上台,不等拍卖师开口,自己把两条胳膊举了起来,慢慢转了半圈,给台下看他还有力气。拍卖师报到"牙口"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张开了嘴。

    那对姐妹,手在身侧悄悄牵着。报价报到一半,有个买家扬声问了句,分开卖什么价。妹妹的肩膀抖了一下。姐姐的手在袖子底下捏了捏她,然后,两个人同时,把嘴角弯了起来。

    弯出一模一样的弧度。

    像排练过很多遍。

    巨人族的小孩最后一个上来。走到台口,他停了半步,抬起手,把瞎了的那只眼睛捂住,把好的那只,转向台下。

    没人教他们吗。

    有人教。

    这地方管这个,叫"调教好了"。

    那学不会的呢。

    学不会的,昨天那条街上,她见过一个。

    她脸上没有表情。

    她在唐吉诃德家待过三年,这种场面见得比这里大多数买家都多。她知道每一道流程,知道槌子落下之后那个人会被领去哪儿,知道脖子上那圈项圈是做什么用的——只要动一下歪心思,它就炸。

    她全都知道。

    所以她坐得住。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看清这条线的尽头长什么样,看清是谁把人鱼一路卖到这儿来,记下买家,跟出去,顺藤摸到那个窝点。冷静地办,办完就走。

    这是一个干净的计划。

    直到压轴上来。

    "……今晚最后一件,"台上的人提高了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兴奋,"诸位久等——一条人鱼。"

    全场起了一阵骚动。

    她被牵上台。

    是条很美的人鱼。下半身是浅青色的鳞,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上半身裹着单薄的衣料,脖子上一圈项圈。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脸色很白。

    她一上台,就笑了。

    不是被人逼着、僵硬地挤出来的那种笑。

    是一种……很熟练的笑。

    她对着台下,对着那一双双要买她的眼睛,微微垂着眼,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顺,乖巧,甚至带着点讨好。

    像是在说:我很好养,我不闹,请买我吧。

    【……宿主。】

    林夏没说话。

    她认得这个笑。

    她在唐吉诃德家的第一年,离这个笑,只差一步。

    那个笑,莫奈会教。

    嘴角弯到哪儿,眼睛垂到哪儿,下巴收半寸。弯多了,是轻浮;弯少了,是怠慢。一遍。再一遍。练到脸上那两块肌肉发酸,发僵,练到半夜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自己摘,都摘不下来。

    莫奈说:学会了这个,你以后可以更好过。

    她对着那面镜子,看着里头那个东西,一天比一天乖,一天比一天好养。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信了。

    后来她逃了出去。

    台上这条人鱼,没能逃出去。

    这门功课,她修满了。

    ※  三  ※

    那个戴着鼓泡的天龙人,抬了抬手指。

    没有人敢出价。槌子几乎是立刻就落了下来。

    人鱼被牵下台,往最前排送过去——送到她的新主人脚边。

    天龙人懒洋洋地打量着自己刚买下的东西。也许是嫌送得慢了,也许只是无聊,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镶着宝石的手枪,冲旁边那个牵着人鱼的奴隶——一个鱼人——开了一枪。

    那只鱼人倒下去,没出一声。

    全场没有一个人动。在这里,天龙人随手杀个把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

    人鱼的身子,抖了一下。

    只抖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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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刻——把眼睛重新垂下去,把那个笑重新挂回脸上,朝天龙人低下头,用很轻、很软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主人。"

    她在为买下她的人、为那只刚刚当着她的面开了枪的手,道谢。

    因为她学会了:在这里,最安全的活法,就是笑着道谢。

    ——

    林夏的手,搭到了腰侧的剑上。

    她没有决定要这么做。

    是她的手,先动了。

    那个干净的计划,在那句"谢谢主人"落地的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  四  ※

    下一刻,整座大厅,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从头顶狠狠往下按了一记。

    空气重得喘不上来。

    台下那些养尊处优的买家,成片成片地软倒下去,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卖货的、看门的、连台上那个拍卖师,都瘫在了地上。

    【宿主——】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检测到异常读数。本系统无法解析——这不是体术,不是恶魔果实,这是——】

    它卡住了。

    【……报告宿主,本系统,量不出来。】

    霸王色,从她身上炸了开来。

    她没有控制它。她也控制不了它。它只是在她那只手按上剑柄的同一刻,自顾自地漫了出去,把这一屋子意志不够硬的人,全压趴在了地上。

    林夏站起来。

    她从满地翻倒的人中间,一步,一步,往最前排走。帽子还压着,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那个天龙人没倒——天龙人到底还是天龙人,那点意志还撑得住。他在鼓泡里瞪着这个一步步走近的黑影,又惊又怒,喉咙里发出含混而尖利的叫声,伸手去够掉在脚边的枪。

    林夏的剑,出鞘了。

    那一下很快。台下侥幸还醒着的几个人,只看见一道光闪过——

    却不是劈向那个天龙人。

    是挑在了他的鼓泡上。

    "啵"的一声。

    那只把他和"下等人的空气"隔开的鼓泡,碎了。

    碎裂的声音,和这座岛上那些好看的泡泡破掉的声音,一模一样。

    天龙人这辈子第一次,呼吸到了和台下那些人一样的空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夏剑柄一记,把他砸翻在地。

    她没有杀他。

    她只是让他,趴到了和那只死去的鱼人一样的高度。

    她低头,看着这个头一回呼吸到下等人空气的人,只说了今晚唯一的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够趴在地上的那一个听见。

    "慢慢吸。"

    "这座岛上,只有这个,不要钱。"

    整座大厅,死一般地静。

    剩下那几个还清醒的人,脸都白透了。他们比谁都清楚——动了天龙人,意味着什么。

    林夏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条人鱼跌坐在地上,正仰着脸,看她。

    那张脸上,那个熟练的、讨好的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属于"人"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的东西。

    隔着帽檐的阴影,人鱼看清了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

    就在这时,拍卖所的屋顶,亮了起来。

    不是灯。

    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笔直照下来的一道光。

    【宿主,】系统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

    【一位海军大将,正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