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香波地诸岛,是从海面上一片发光的泡泡开始的。
林夏的船还没靠岸,远远就看见那些从巨树根部冒出来的鼓泡——彩色的,半透明的,大的能罩住一栋房子,小的飘在半空,被风一吹,啵地一声碎掉。
漂亮。
漂亮得不像个会做那种买卖的地方。
但她从灯火港一路顺着那条线走过来。她抓过的海贼团、被劫走的货、被卖掉的人,这些去向最后都汇进同一个地方。
就是这里。
一座顶上飘满漂亮泡泡、底下连着海沟的岛。
【宿主。】
"嗯。"
【本系统提醒你,香波地紧挨红土大陆,正上方就是圣地玛丽乔亚。】
"我知道。"
【这里的海军密度,是灯火港的几十倍。而且,】系统停顿了半秒,【天龙人会来这种地方。】
林夏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她身上现在挂着四千万的悬赏。
【关于这一点,】系统说,【本系统倒是不太担心。】
"为什么。"
【凭你那张通缉照,没人认得出你。】
林夏没说话。
【那位二等兵,帮了你大忙。】
她仍旧没接话,只是跳下船,把缆绳系紧,顺手按了一下腰侧——左边是从罗伊德那里取来的火枪,后腰别着一把细长的刺剑。
齐了。
她得先找个能给船镀膜的人。船不镀膜,下不了深海。
而她要找的东西,在海底下面。
※ 二 ※
镀膜匠的活儿,得问人。问人最好的地方,是酒吧。
她在第十三号鼓泡区找到一家——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夏奇的敲竹杠酒吧",门脸不大,里头光线很暗。
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吧台后面的女人就抬起了眼。
那是个上了点年纪、却比谁都好看的女人,叼着烟,眼睛细而亮。那双眼睛在林夏身上扫了一圈——从帽檐底下没露出来的脸,到她走路的步子,到斗篷下隐约的几处硬物。
一秒。
这个女人就看明白了:进来的不是客人,是个会要命的同行。
林夏也在看她。烟、姿态、收在围裙底下那只手的位置——这女人年轻时干过比开酒吧凶险得多的营生。
两个都见过血、都不爱废话的人,照面三句,就把对方掂出来了。
"镀膜?"女人先开的口,吐了口烟。
"嗯。"
"急不急?"
"不急。"林夏说,"但越快越好。"
女人笑了:"那就是急。"
"……差不多。"
"坐。"女人下巴朝吧台一点,"我叫夏奇。镀膜的事,问那位。"
她抬手指了指角落。
角落里坐着个老头。邋里邋遢,头发乱糟糟,戴副圆眼镜,正抱着一瓶酒自斟自饮,看上去像个随时会睡过去的酒鬼。
林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见闻色,不受控地朝那个老头那边漫过去——然后她愣了一下。
那边很静。静得不对。不是没有东西,是太深了,深得像她站在海面上往下看,看不见底。一口井,你以为它是浅的,探进去才发现深不见底。
老头打了个酒嗝,冲她举了举瓶子。
林夏收回了视线,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她在唐吉诃德家待过三年,见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人,不差这一个。
【宿主——】系统也欲言又止。
【……没事。这个老头,本系统暂时分析不出。】
"镀膜要几天?"林夏问那老头。
老头眯着眼打量她,半晌,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天。"夏奇替他翻译,"定金一半。"她报了个数。
那个数高得离谱。
林夏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敲竹杠"的招牌,没还价,把钱拍在吧台上。
老头数也没数,塞进怀里,继续喝他的酒。
【明码标价的敲竹杠。】系统说,【倒是省了还价的时间成本。】
"嗯。"林夏说,"诚信经营。"
夏奇挑了挑眉——能眼都不眨付这个价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手头宽裕得不在乎,而眼前这个显然不是傻子。她给林夏倒了杯东西推过来。
林夏在吧台坐下,顺手把帽子摘了。
——这是间酒吧,暗,人少,安全。她可以摘。
帽子一摘,夏奇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夏奇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 三 ※
"姑娘,"夏奇慢悠悠开口,"你这张脸,藏在帽子底下,可惜了。"
"不可惜。"林夏端起杯子,"省得麻烦。"
夏奇笑出声:"也对。一张这样的脸走出去,麻烦比海军还多。"
她重新点了根烟,像是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夏。
"你听过女儿岛没有?"
"没有。"
"九蛇一族。一整座岛,全是女人,男人一个都没有。连她们那位女皇,都是绝世的美人——她们最认这个,美。"夏奇晃了晃杯子,"你这张脸要是搁过去,够那位蛇姬头疼一阵。保不齐,还有几个会为你害相思病。"
"相思病。"林夏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嗯。那帮女战士,对喜欢这件事,认真到要命。一旦栽进去一个人,对方要是不回头,她就一天天枯下去——真能死。"夏奇吐了口烟,"一座岛上没有男人,她们的情,全往彼此身上压。压得太重,有些人回不来,就送了命。"
林夏把杯子放下了。
不是被打动。是没想通。
"……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死?"
"死。"夏奇说,"听说还死得挺凄美。"
林夏沉默了三秒。
"不爱你的人,有什么好追的。"她说。
夏奇挑了挑眉。
"你喜欢他哪点?"林夏问,语气认真得像在分析一桩业务,"是那种从容、强、说一不二的劲儿?"
"……比如是这样呢?"夏奇来了兴致。
"那把自己练成那样,不就完了。"林夏说,"你要的那个样子,与其在一个不要你的人身上求,不如自己长出来。求来的会跑。长出来的,跑不掉。"
夏奇笑了。
"再说,喜欢这事,本来就该两边都点头。"林夏顿了顿,想了个词,"一个人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不叫爱情。那叫——单方面买卖,连合同都没人签。"
夏奇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女人不算少,头一回见这么个把心动当成工作来谈的。
她眯着眼,重新打量了林夏一遍,慢慢说:
"你跟那位蛇姬,还真不是一路的美。"
林夏看她。
"她那种,是站在最高处,把美摆在明面上当王座坐,逼着全世界抬起头、仰着脖子看她。"夏奇吐了口烟,"你正相反。你总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像谁家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再热闹的场子,也没人能影响你。" 她用烟头点了点林夏。 "可你的手一搭上武器,就变成出鞘的剑了。"
林夏没接话。
但她也没否认。
夏奇给她把酒满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道理都对。"她停顿,"不过——等你哪天自己栽进去,记得回来跟我说一声。这杯,我请。"
"我不会栽。"林夏说。
夏奇笑而不语。
【系统:已记录。】
"记录什么。"林夏皱眉。
【没什么。本系统作为客观、中立、不带感情的辅助系统,只是习惯性地把重要发言存档。】
"……哪句重要。"
【"我不会栽"这一句。】
林夏:"……"
【本系统看好这条记录的回收价值。】
林夏:"……你给我闭嘴。"
※ 四 ※
酒过两巡,林夏把话头引回了正事。
"这附近,"她问得很随意,"最近有什么大买卖?"
夏奇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她大概早就猜到,这姑娘不是来旅游的。但她什么都没多问,只是吐了口烟。
"大买卖天天有。"夏奇说,"你要哪一种?"
"流动的。"林夏说,"活的货。"
吧台后面,夏奇拿酒瓶的手,顿了半拍。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估量该不该说,又像是看出了这姑娘不说也会自己去查。
"……拍卖所。"她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格罗夫区那边,人类拍卖所。三天后,有一场大的。"
正好是她船镀好膜的那天。
"卖什么。"
"什么都卖。"夏奇把烟摁灭,"听说这一场,压轴是条人鱼。品相好,价开得高。买家里头——"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抬起下巴,朝玛丽乔亚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
林夏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座圣地在云里,看不真切,只看得见底下隐约有人戴着一只透明的鼓泡,被人抬着走过街口——那是天龙人出门的样子,怕呼吸到跟下等人一样的空气。
林夏什么都没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很轻,【本系统建议,这件事和你无关。三天后你的船镀好膜,你可以直接走。买卖是这座岛千百年的规矩,不会因为你停一停。】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嗯。"
林夏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戴上,压低。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夏奇。"
"嗯?"
"那条人鱼,"她问,"现在怎么样?"
吧台后面静了一会儿。
"……听说,"夏奇的声音轻了下去,"非常乖巧。"
林夏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种乖巧。
一个活物,被磨到连反抗都省了,脸上甚至还能挂出讨好的样子。她在唐吉诃德家待的那三年里,自己也曾经可能走上那条路。
她没再问。
她推门出去。门外是一片发光的鼓泡,飘起来,又啵地碎掉,碎得轻飘飘的,好像底下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她的船就能下海。她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她自己也清楚。
她不会走。
事,又一次,自己找上门来了。
※ 五 ※
船在镀膜。她有三天。
三天,她没打算闲着。她要把那条线在这座岛上露出来的部分,亲眼走一遍。货从哪个码头上岸,从哪条街过,进哪扇门;买家长什么样,护卫几个,几点换班。
第一天,她从外围的鼓泡区,一路往格罗夫一区那头走。
越往那边,街越干净,人越体面。
体面人出门,身后跟着东西。
起初她以为是仆人。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仆人"的脖子上,都箍着一圈铁。有人替主人撑伞,有人替主人背货。还有一个,四肢着地爬着,背上坐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攥着缰绳,咯咯地笑。
街上没有人多看一眼。
不是不敢看。是看惯了。
【宿主。】
"嗯。"
【你的心率,升了。】
"走路走的。"
系统没拆穿她。
街角有家铺子,橱窗擦得发亮。橱窗里摆的不是货,是人。每人脖子前挂一块小牌:产地,特长,价钱。会三种语言的,八百万。一身腱子肉的,六百万。
林夏站在橱窗外,把那几个数,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这辈子看过很多账。船的账,货的账,洗出去的钱的账。
头一回,看人的账。
【这家店,】系统说,【是合法的。有政府发的执照,挂在收银台后面。】
"我知道。"她说,"账做得这么干净的,只能是合法的。"
离开的时候,她问路问到一个搬货的老鱼人。脖子上一圈铁,背驼得很低,正一箱一箱地码货。码一箱,嘴里数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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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三十几号树那片的码头怎么走。
老鱼人放下箱子,很仔细地给她指了路。指完,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姑娘,四十二号树那片,天黑了别走。"他说,"那边……连自由人,也抓。"
说完,他抱起箱子,接着数他的数。十七。十八。
一个自己脖子上箍着铁圈的人,在提醒一个陌生人,别被抓去箍铁圈。
林夏看了他两秒。
"谢了。"她说。
那天她照着他指的路,把三个码头的进出,全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盘账:这座岛上,一条命是有标价的。标得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她以为,把人标上价,就是这条街最坏的样子了。
※ 六 ※
第二天,她知道了什么叫更坏。
中午,市集最热闹的时候。
她在一个鱼摊前装着挑鱼,眼睛盯着斜对面那家货栈换班。换到一半,街口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跑。
人群朝两边分开,像水让开一块石头。跑的人从那条缝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光着脚。
是那个老鱼人。
林夏认出他,用了半秒。昨天那个码一箱货数一个数、提醒她天黑别走四十二号树的老鱼人。脖子上那圈铁还在,跑起来一颠一颠,撞着锁骨。
他不喊救命。他谁也不看,就是闷着头,朝海的方向跑。
没人拦他。
也没人帮他。
街两边的人,让开,站定,看着。摊主先护住自己的货。一个买东西的女人,抬手把孩子的眼睛捂上了。
捂上了,自己接着看。
林夏的脚,朝前动了半寸。
【别动。】系统的声音绷得笔直,【人群里至少六个便衣护卫。你一动,这三天就白走了。还有你脖子上那四千万。】
她知道。
她比谁都知道。她这一路,就是靠"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动"活下来的。
她站着,没动。
街那头,慢慢悠悠踱出来一个穿绸子的胖子,手里捏着个小盒子,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笑。一点都不急。
跑的人,和走的人,隔着半条街。
胖子抬起拇指,在盒子上按了一下。
啵。
很轻的一声。
轻得像这座岛上随处可见的一只泡泡,破了。
老鱼人跑动的那个姿势还没收完,人就栽了下去。脸朝下,趴在街心,不动了。
【……】
林夏站在鱼摊前,手里还捏着那条她根本不想买的鱼。
她开始数数。
不是数别的。是数这条街,要用多久,长回原样。
第七秒,两边的人流重新合拢,把街心那一小块,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圈。第十二秒,有人绕过那个圈,继续赶路。第十九秒,鱼摊老板凑过来问她,这条要不要,要的话搭个鱼头。第二十六秒,货栈出来两个人,拖着脚把人拖走,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湿痕。第三十一秒,一个挑担子的,从那道湿痕上踩了过去,吆喝声没断。
三十一秒。
这条街消化一条命,用了三十一秒。
她松开手,那条鱼掉回摊上。
"不要了?"老板问。
"不要了。"
她往回走,走过那个圈散掉的地方。那道湿痕还在,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变浅。
【宿主,】系统过了很久才出声,声音放得很轻,【要本系统说点什么吗。】
"说个数。"
【什么数。】
"从他按下去,到人倒下。几秒。"
系统沉默了一瞬。
【一点四秒。】
"嗯。"林夏说,"记下来。一点四秒。三十一秒。"
【记这个做什么。】
"记账。"她说,"这座岛欠的账,总得有人记。"
傍晚,她绕去了昨天那个码头。
老鱼人的推车还在原地。车上的货,码到一半,十七箱,没人动过。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个新的。也箍着铁圈,接着往上码。十八。十九。
车还是那辆车。数还是那么数。
只是换了一个人。
林夏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夜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昨天的橱窗,昨天的标价,不是这座岛最坏的样子。
最坏的,是今天这条街。是那三十一秒。
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修过同一门功课:看见了,当没看见。
这门功课,她也修过。在那个家里,整整三年。她学得很好。
好到差一点,就毕了业。
※ 七 ※
第三天,她哪儿都没去。
她在落脚的地方坐了一整天。擦剑,上油,把火枪拆开,再装回去。把三个码头、两条货线、一家挂着执照的铺子,还有去格罗夫一区那条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走。
【宿主。】
"嗯。"
【你昨晚没怎么睡。】
"认床。"
【你在船上睡了半年。】
"那就是认岛。"
系统不说话了。这条对话它存没存档,林夏没问。
天快黑的时候,她把剑插回鞘里,起身去取船。
走之前,她在心里把账翻开,又合上。
橱窗里那几个标价。捂上孩子的眼睛、自己接着看的女人。一点四秒。三十一秒。换了个人、没换那串数的推车。
还有一个,给她指过路的人。
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座岛上像他那样的人,今晚还会有一船,从海底下运上来,洗干净,标好价,推上台。
她对自己说:去看一眼。把那条线,看到底。看完,就走。
账,先记着。
【宿主,】系统说,【本系统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你这个"先记着",从灯火港记到现在,】系统说,【没有一笔,是真的先记着的。】
林夏没接话。
她把帽檐压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