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最开始,四个人睡觉,是没有章法的。

    终点站那间破屋,地上铺着捡来的草席和破布,谁先回来谁先占地方,最后挤成一团。路飞睡相最差,四仰八叉,手脚能伸进三个人的地盘里去。艾斯也不老实,睡着睡着就翻个身,一条腿压到旁边人身上。萨博睡得规矩些,但他习惯蜷着,眉头微微皱着,像睡着了也在防备什么。

    林夏夹在这堆人里。

    路飞睡着了也闲不住。他喜欢抱着东西睡——抱破布,抱柴火,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抱人。而林夏,体温偏凉,抱起来最舒服。

    橡胶的手臂,在睡梦里,一圈,一圈,缠上来。

    不松,反而越缠越紧。

    ※二 ※

    林夏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东西缠上来。】

    【缠住手,缠住脚,缠住胸口。】

    【动不了。压着。喘不过气。】

    【这种被困住的感觉——她好像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尝过。】

    她在梦里挣,挣不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草席洇湿一小片。

    可她不太会醒。只有第二天清早,她爬起来的时候,会觉得浑身发虚,像打了一夜的仗,又记不清打的是什么。头发是潮的,后背黏着。

    她以为是自己没睡好。

    ※三 ※

    最先发现的,是萨博。

    萨博睡得浅,眉头皱着,半夜会醒。

    他醒了几回,都看见同一幕:路飞那条橡胶胳膊,在睡梦里一圈圈缠上林夏,缠得死紧;而林夏在那团缠绕里,无声地拧着、挣着,额头冒汗,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却始终没醒。

    但是第二天晚上铺席子的时候,萨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路飞和林夏之间。

    背对着林夏。

    那条橡胶胳膊当晚照例缠了上来——缠住的是萨博。萨博被勒醒,皱着眉,一把把路飞的手扒拉开,扔回去,翻个身,继续睡。

    林夏那一侧,空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林夏醒过来,发现后背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她躺了一会儿,那种打了一夜仗的虚脱感,没有了。

    她侧过头,看见萨博的后背,挡在她和路飞之间。

    她看了那道脊背很久。

    林夏想了想,大概明白之前是怎么回事了。

    【他没问我,也没说破。就自己挪了过来。】

    那天她没说谢。

    她只是在萨博醒来、揉着被勒过的胳膊的时候,把自己那份早饭里、最完整的一块,搁到了他面前。

    萨博看了一眼,没说话,吃了。

    两个不爱把话说出口的人,把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四 ※

    萨博一挪,艾斯就自然地,落在了林夏的另一边。

    艾斯体温高。

    挨着他睡,像挨着一小炉没熄的炭火。林夏那具偏冷的身体,一到夜里,就不受控制地,往那团热里靠。

    一开始隔着半尺。

    后来隔着一拳。

    再后来,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晚上开始的,她睡着睡着,就贴了过去。

    有天清早,林夏先醒了。

    睁眼,是一张脸。

    很近。鼻尖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是艾斯。他还睡着。

    林夏没动,就那么看着。

    晨光从破屋的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鼻梁上,两颊上,是一片淡淡的雀斑。她数了数,没数清。睡着的艾斯,脸上没了平时那股凶,眉眼是松的,比醒着的时候,小了好几岁。

    【原来他有这么多雀斑。】她想。

    【白天那股凶劲儿一收,倒像个普通小孩。】

    她正这么想着——

    艾斯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两张脸,隔着不到一拳。

    艾斯的瞳孔先是一片茫然,接着,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身后的木板上,"咚"一声。

    "——!!"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脸红到了脖子根,嘴张了张,一个完整的字都没挤出来,连滚带爬,冲出了门。

    门帘哗啦一甩。

    屋里安静了。

    林夏躺在原地,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被晨光晒得有点温的脸。

    【……他跑什么。】

    门外,传来艾斯踩翻什么东西的、"哐当"一声巨响,和一句没忍住的脏话。

    林夏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她没当回事。在她那个活了两辈子的脑子里,一张十岁小孩的睡脸,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五 ※

    那天之后,艾斯睡觉,背对着林夏了。

    跟萨博一样。

    可背对着她,也挡不住别的。

    他那一身的热,是从背后透过来的。林夏那具怕冷的身体,照样在夜里,不声不响地,贴上那道滚烫的脊背。

    艾斯每次都僵一下。

    但是,他没有挪开。

    ——就这样,慢慢地,定下来了。

    林夏睡在中间。

    一边是艾斯的背。一边是萨博的背。路飞被隔在萨博那一侧,橡胶胳膊在睡梦里乱缠,缠到的只有萨博。

    两道脊背,一左一右,像两堵墙,把她圈在当中。

    林夏睡得很沉。

    不再做那个被捆住的梦了。

    【日志·补录】

    宿主现固定睡于艾斯与萨博之间。

    监测到:宿主夜间多次贴靠艾斯背部(持续性肌肤/衣物接触),幸运值长时间维持高位,区间65—70。

    本系统观察到:宿主对此毫无所觉。

    已存档。

    ※六 ※

    吃饭,也是一点一点定下来的。

    山贼窝里,吃饭从不讲究——打到什么吃什么,捡到什么吃什么,一锅乱炖,谁手快谁吃得多。

    而手最快的,永远是路飞。

    那张橡胶嘴,能在你眨眼的工夫里,把半锅东西扒进肚子。他还专盯着别人碗里的——尤其林夏的。林夏吃得慢,一碗饭刚扒两口,路飞的手就伸过来了。

    第一次,艾斯啪地一巴掌打掉那只手:"那是林夏的。"

    第二次,萨博盛饭的时候,他先把林夏那份单独拨出来,搁到她手够得着、路飞够不着的地方。

    久了,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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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规矩——开饭,先把林夏那份留出来,再让路飞抢。

    林夏也摸清了三个人的口味。

    她记下来,艾斯讨厌胡萝卜。

    而艾斯,每回碗里挑出胡萝卜,都趁人不注意,往林夏碗里弹。一颗,两颗。他以为没人看见。

    林夏全收下了,她不挑食。

    萨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一天,他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也悄悄拨给了林夏,然后看着艾斯那张瞬间黑下来的脸,难得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艾斯瞪他。

    "没什么。"萨博低头吃饭。

    林夏埋头,扒着她那碗多出一倍胡萝卜的饭,没出声。

    她吃得很慢。三个人有时候都吃完了,她还剩小半碗。

    那时候,艾斯会催:"快点,凉了。"催完,又把火堆边最热乎的那块,往她那边推。

    萨博会说:"不急,慢慢吃。"

    路飞会眼巴巴地等着——等她吃不完的那一口,那是说好归他的。

    林夏夹在这一片催的、护的、等着捡漏的人中间,把饭吃完。

    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七 ※

    到了晚上,轮到林夏。

    白天进山、下镇、打架,三个人身上每天都添新伤。擦破的、磕青的、被野兽挠的、被人揍的。

    天一黑,林夏就把那只采药篓拎出来。

    捣药,煮水,撕布条。

    然后三个人,排队。

    路飞最积极,伤还没好就冲过来献宝,把每一道口子都给她看,疼了就嗷嗷叫。

    萨博规矩,伸出哪儿就是哪儿,从不多话。林夏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有时会问一句她哪味草是治什么的——他爱记这些。

    艾斯最别扭。

    他嘴上永远是"这点伤算什么"、"不用管"。可每天晚上,等路飞和萨博都弄完了,他总会"不情不愿"地,在林夏面前坐下来。

    "……就这一处。"他指一下,仿佛是被逼的。

    林夏从不戳穿他。她拨开他袖子,那底下往往不止"一处"。

    她一处一处地上药,包好。艾斯坐在那儿,绷着脸看别处,耳尖是红的。

    四个人,谁也没说过"我们要这样照顾彼此"这种话。

    只是日子过着过着,每个人,就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睡觉,吃饭,挨着谁,护着谁——一桩一桩,都不用再想了。

    都习惯了。

    ※八 ※

    又一个夜里,四个人挤在那间破屋里。

    路飞缠着萨博,呼噜打得震天。艾斯背对着林夏,那道脊背照例烫着。林夏贴着那点热,睡得很沉。

    萨博半夜照例醒了一回。

    他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看身边这三个人。

    路飞睡得没心没肺,艾斯睡相凶得像随时要打架,林夏蜷在两道背中间,眉头是松的,睡得安稳。

    整整齐齐。

    谁也不少。

    萨博看了一会儿,把路飞那条又缠过来的胳膊扒开,扔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

    外面,是终点站永远散不尽的、慢吞吞的烟。

    屋里,四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