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海第 190 天,傍晚。船停在北海西侧一个小岛的港口补给。罗西南迪去码头打淡水,罗在船舱看资料,林夏在甲板上整理这一周采到的草药。
电话虫响了。
是船舱里那只,堂吉柯德家族专属,出海前罗西南迪带上船的。林夏一直知道它在那儿,但这是第一次听见它叫。
她没去接。那不是给她接的。
五分钟后,罗西南迪从码头回来,脸色不对,进了船舱,一会儿又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多弗来电话了。"
"我知道,"林夏把最后一把草药放进篓,"说了什么。"
"他得到情报,"罗西南迪声音很低,"北海某个岛,下个月有一场黑市交易,卖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是手术果实。"
林夏的手停住了。
她把草药篓放下,转头看他。"他要你怎么做。"
"带罗回去,"罗西南迪说,"他说家族会在交易前截下果实,让我吃下去,用能力给罗治病。"
林夏反应了大概五秒。"他不知道你已经是能力者了。"
"对。"
"所以你一回去,"她说,"在他让你吃果实的那一刻,你的卧底身份就暴露了。"
罗西南迪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替他确认了这件事。
林夏重新把草药篓拿起来,站起来。"走,去跟罗说,然后我们一起想。"
*二*
三个人坐在船舱里。
罗西南迪把电话内容说完。罗听完没立刻开口,把海图拖过来,找到米尼翁岛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手术果实,"他说,"是真的吗。"
"情报来自海军方面,"罗西南迪说,"可信度高。"
"交易是谁和谁。"
"持有方是北海一个独立海贼团,买家是出价最高的那个,"罗西南迪说,"多弗打算黑吃黑,交易当天截货。"
罗把手指按在米尼翁岛上,没说话。
林夏把已知信息理了一遍。"三方:持有方海贼团是卖家;买家身份不明;截获方是多弗的家族。我们是第四方,没有任何一方知道我们存在。"
罗抬头。"你想怎么做。"
"在多弗和买家开打之前,我们提前进岛,把果实拿出来。"
罗西南迪和罗同时看她。
"多弗交易当天才动手,"林夏说,"那意味着交易前,海贼团的戒备是冲着买家的,不是冲着我们。我们无名无姓,他们没理由防我们。"她把海图往前拉,"米尼翁岛是冬岛,地形复杂,暴风雪是常态,适合潜入。"
"海贼团多少人,"罗问。
"情报说大约两百,"林夏说,"但他们现在是卖家,交易完成之前最怕货出问题,戒备重心在果实本身,不在外围。"
罗看了她一会儿。"然后。"
"罗西南迪的寂静果实切断声音,我制造混乱,"林夏说,"他进主楼取果实,我在外围牵制海贼团,让他们顾不上主楼。"
"你一个人怎么制造混乱,"罗西南迪问。
"我体质特殊,你们也看到了,平时我一直很倒霉。"林夏说,"我可以想办法把这个体质作为武器。"
船舱里安静了一下。
罗:"……你打算把自己当武器。"
"把厄运当武器,"林夏纠正,"不是我自己。"
林夏之前逛系统商城,翻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分类。
【特殊道具·概率类】
幸运封印胶囊(高级)|将宿主当前幸运值产生的"厄运势能"浓缩封存。捏碎后,以接触点为圆心、半径十米内集中释放,约 90 秒。封存上限 72 小时;封存越久释放越强,建议积累 7 天以上;封存期间宿主幸运值暂升至 50,释放后恢复 5。价格:任务币 ×3000。
连锁触发石(中级)|投掷后以落点为中心,触发周围所有"不稳定因素"的连锁反应:老化设备失效、容器破损、重心不稳之物倒塌。价格:任务币 ×800。
她打算买这个。
"有道具,"她对罗西南迪和罗说,"听我解释。"
"我可以积累七天的厄运,到米尼翁岛捏碎,以我为圆心十米内集中释放,九十秒。"
罗西南迪看着她。"七天会积累多少。"
"以我日常的出事频率,"林夏说,理论上够让一个设施完善的军械库自己炸了,外加周边的多米诺。"
罗把胶囊拿起来看了看。"如果释放范围里有你自己呢。"
"封存期间我的幸运值暂时是 50,释放结束才掉回 5,"林夏说,"所以那九十秒,厄运不冲我,冲周围的环境。"
"九十秒够吗,"罗西南迪问。
"够。你取果实的窗口比九十秒长,"林夏说,"厄运只是开场,我还有能带来连锁反应的东西。"
三个人对着海图把细节推了两个小时,能想到的意外都备了案:能处理的,不能处理的,最坏情况下各自怎么办。
最后,罗把海图折起来。"我也要去,"他说。
林夏和罗西南迪都看他。
"我知道你们要说我的身体,"罗的语气是那种不接受反驳的平,"但果实吃下去得有人在场,你们两个都得在外面。我在船上等你们,回来把果实直接给我。"他看了林夏一眼,"夏,你带着,你不会丢。"
林夏把海图重新展开。"米尼翁岛,三天航程。"
"那就出发。"
*四*
三天后,米尼翁岛。
暴风雪,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风把一切声音都盖住,是进岛最好的时机。
船停在岛屿背面一个隐蔽港湾。林夏和罗西南迪下船,罗留在船上等。风雪扑面,林夏把帽子压低往前走,罗西南迪在她左边半步。
走了约十分钟,海贼团的外围哨位出现在视野里:灯光,人影,风雪里模糊。
林夏在一块岩石后停下,把胶囊拿出来。透明的小东西里已经有了一点雾气——七天的厄运势能,现在就在那儿。
"我去东侧,"她对罗西南迪说,"那里有军械库,我把触发石放进去,捏碎胶囊。释放一开始,你有九十秒。主楼在北侧,果实应该在最高层,去拿。"
罗西南迪把寂静果实的范围往外推,切断了他们周围的声音。"我送你过去,再去北侧。"
"不用,你的范围有限,别分散,直接去北侧,东侧我自己处理。"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她看见了,没回应。"走了,"她说,"按计划。"
他站了两秒,往北侧走,消失在风雪里。
林夏往东侧走。
军械库是一栋独立的石砌建筑,外墙厚,但老旧,几处墙角有裂缝——极寒里反复冻融留下的,结构早有问题,只是没人处理。
她绕外墙走了一圈,确认哨位盲区,从一处裂缝较大的地方,把三颗触发石依次塞进去,往不同方向,间隔约三米。
退出来,找了块足够远的岩石蹲下,把胶囊握在手心。
七天的积累——从上船戴上它开始,这七天里踩空的、绊倒的、掉落的、无缘无故飞过来的,全在里面。它安静地待在她手心,但她能感到它的重量,不是物理的,是某种密度。
【释放后,确认幸运值恢复时间。】
【释放期间 50,持续 90 秒,之后恢复 5。】
【开始。】
她捏碎了胶囊。
没有声音,没有光,那个透明的小东西在她手心碎成几片,然后——
军械库东墙一块裂得很深的石砖突然脱落,砸在下面一块斜放的石砖上,力道传出去,带倒了一根撑着二楼楼板的旧木梁。木梁砸中她放的第一颗触发石。
触发石爆开,把三米内所有不稳定的东西同时点了。
那三米内有两桶保养枪支的高浓度油、一排锈到快断的武器架、一根连着两座储热炉的旧管道——那管道接头松了三个月,今天被一震——
砰。
第一声爆炸在东侧响起,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间隔不超过两秒。火光从裂缝里窜出来,哨位上的人开始喊,外围所有注意力都往东侧转,海贼从四面往军械库跑,有人喊水,有人喊人手。整个基地的动向,在三十秒内完成了方向性的反转。
北侧主楼,这时守卫最少。
林夏蹲在岩石后,看着那片火光。
【主动释放,有效,连锁超出预期。】
【已记录。当前幸运值 50,剩余 63 秒。】
她站起来,往北侧走,要在九十秒结束前把外围退路确认好。
*五*
主楼里,寂静果实切断了所有声音。罗西南迪从后窗进去,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穿过走廊,上楼。
手术果实在最高层一个上了锁的房间。他花了约两分钟开锁,进去,在房间中央的木箱里,找到那颗带奇异花纹的、心形的果实。
他把果实放进内衬口袋,关上木箱,往外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黑暗里他脚下没踩稳,踩到一块翘起来的木板边角,往前扑,撞在楼梯扶手上。扶手是旧木头,被他撞断一截,右肩撞在断口上——疼,他闷哼一声。
寂静果实里,他自己的声音也出不去。
但动静惊到了楼梯下巡逻的一个海贼。那人抬头,看见黑暗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谁——"
罗西南迪没犹豫,打了个响指,把那片区域的声音全切断,冲下楼,在那人开枪前把他制住、砸晕、拖到一边。
但那人倒地的动静让旁边另一个巡逻的注意到,转过来,看见了他。
枪响。
子弹打在他右肩。他闷哼,撞到墙上,右肩开始渗血,用左手把开枪的人也处理掉,往出口走。
出主楼的时候,右肩的血已经洇湿了一片衬衫。他压着那里,往集合点走。
林夏已经在那儿。她看见他出来,扫了一眼右肩。"中枪了。"
"没事。"他从内衬口袋里把果实拿出来递给她,"拿到了。"
林夏接过果实放进背包,走到他旁边,把他压着右肩的手移开看了一眼。"穿透伤,没伤要害,但失血不少。我处理,先撤。"
"撤不了,"他往南侧看了一眼,"南侧已经有人,刚才枪响他们有反应了。东侧火还在,西侧——"
"北侧,"林夏说,"绕,跑。"
他们跑起来。
暴风雪在身后,追兵的脚步混在风里分不清。林夏跑在前面,替他确认每一步的落脚点,罗西南迪跟着,右肩在流血,还能跑。
追了约五分钟,追兵开始收缩,右侧出现火把。林夏拉着他躲进一块大岩石后,两人贴着石壁,等那队人过去。
风很大,很冷。她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热度——那是伤口渗血的温度。
火把的光从岩石另一侧扫过,停了一下,往别处去了。
林夏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路线。"走。"
她伸手抓住他的左手,往北侧走。他跟着,没说话。
她的幸运值已经恢复到五了。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六、临时气运同步
他们在离港湾约三百米的一块避风山壁后停下。林夏打开背包取出急救包。"坐下,处理伤口。"
他坐在岩石上,把大衣脱了,右肩的衬衫已经湿透。
林夏剪开那块衬衫,清创。他咬着牙没出声。她处理得很快——不是不在意疼,是现在没有时间让他慢慢缓。
处理到一半,系统弹出来。
【战术警报:东侧追兵已确认方向,正向北搜索,预计接触约 15 分钟。当前幸运值 5,北侧撤退触发意外概率约 73%。建议:恢复气运压制再撤。】
林夏把伤口包扎固定,站起来。"好了,能跑吗。"
"能。"他把大衣重新披上,站起来。
"等一下。"
他看着她。
73% 的概率。他右肩有伤,撤退途中只要她的幸运触发一次意外,他就是额外的伤亡。这件事她在脑子里算完了,没解释,抬头看他。"我需要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林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抬起头。他低下头,两人对视。"你还记得我解释过,为什么压制幸运值需要接触你。"
"记得,"他声音低了一点,"肌肤接触,60。"
"那是临时的,接触一断就结束。我需要一个能维持更久的版本,"她说,"深度接触,□□交换,效果维持二十四小时,幸运值稳定在 60。"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什么开始变化,像某一块理解在慢慢更新——然后他意识到了"□□交换"的具体含义,耳根瞬间红起来。"你是说……"
"需要你配合,"林夏说,"张嘴。"
他完全愣住了。
林夏没等他反应,踮起脚,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下颌,往下。
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被那个力道引着,也像是他自己——他自己配合了,他自己允许了这件事发生。他的眼睛没移开,盯着她靠近的整个过程。
然后她吻了上去。
不是碰一下就走的那种。她很认真地在做这件事,她需要五毫升,她贴着他,轻轻吸,她感觉到他整个身体在那一刻紧绷了,但他没有后退,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落在了她的腰侧,很轻,像是落了又不确定该不该落。
两个人全程对视。他的眼睛一直在她眼睛里,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他眼睛里某种从没让她看见过的东西——现在被她全看见了,藏不住,因为太近。
她在他嘴里停留了足够久,然后离开,那一刻的声音——
啵。
很轻,但在风雪里,在两个人之间,那个声音非常清楚。
林夏退开半步,吞咽了一下。那是很自然的动作。
他看见了。
他整个人彻底宕机了,耳根红成他大衣下摆的颜色,嘴唇还停在刚才的位置,眼睛开着,但大脑显然已经不运行了。他站着,没动。
【深度接触完成,达到触发阈值。临时气运同步:已建立。宿主幸运值 5 → 60,持续 24 小时。】
"好了,"林夏咳了两声,声音比平时低,"可以走了。"
他还是没动。
"罗西南迪,走了。"
还是没动。
砰。东侧一声爆炸,是连锁反应的余波,某个燃烧物延迟引爆,震动透过地面传过来,把他震了一下。
他回神了,耳根还红着,低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抬起头。"走,"他声音很哑,"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回头,伸出左手。
林夏看着那只手,抓住了。"气运压制已经不需要接触了。"
"我知道,"他没放,往前走,"但你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我血压太高,走路可能不稳,你拉着我。"
林夏:"……"
她没拆穿这个理由,跟着他往北侧走。
*七*
他们绕过两队巡逻,穿过暴风雪,在离港湾还有一百米的地方,撞上一队海贼。五个人,灯,枪。
林夏在罗西南迪前面半步,见闻色已经展开,她感知到那五个人的情绪:戒备,紧张,其中一个有明显的攻击意图——那人的枪口正往她这边转。
她松开罗西南迪的手,往前。"你护着果实,这边我处理。"
武装色覆上她的双手和刀刃,不是完整的黑,是那种深红的暗光。她的 Lv.2 武装色在这个等级已经能让普通钢刃产生穿透。
她冲进那五个人里。见闻色引着她在枪响的瞬间侧开,子弹擦着手臂飞过去;她用刀格开另一支枪管,反手用刀柄砸中那人的颞部,那人倒下。
第二个,见闻色感知到他从右侧进攻的意图,在意图转成动作前的零点三秒,她已经移到他右后方,刀背拍他颈椎。
三个,四个,五个。
约四十秒,她站在五个倒下的人中间,呼吸平稳,刀上没有多余的血。
罗西南迪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还残留着她离开时留下的温热。他右手捂着右肩,左手握着,看着她从五个人里干干净净地出来,脸上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走了,"林夏回头,看见他还站着,"看什么。"
"没什么。"他跟上来,耳根还是红的,二十分钟过去了,还红着。
*八*
回到船上是深夜,暴风雪还在,船在港湾里轻晃。
罗在船舱里坐着,桌上德文资料摊开,但他没在看,他在等。
听见甲板的动静,他站起来推开舱门,扫了一眼两人,确认没有大问题,视线落在罗西南迪右肩。"中枪了。"
"处理过了,"林夏把背包放下,把果实拿出来放在桌上,"拿到了。"
罗看着那颗心形的果实,低头盯了一会儿,把它拿起来看了一圈,重新放下。"就是它。"
"就是它。吃吧,现在,趁我们还在。"
罗看着那颗心形的果实,没立刻拿。"吃了就好了?"
"没那么简单,"林夏说,"它不是药,是能力。它能让你像做手术一样,把身体里的铅一点一点取出来——但得你自己来,先学会用,再练,要时间。"她看着他,"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一条路。果实是把手术刀,剩下的,得你自己拿着,自己救自己。"
罗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果实。"难吃吗。"
"听说肯定难吃,"林夏说,"快吃,别想太多。"
罗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立刻扭曲了,那种扭曲非常诚实。他嚼了两下,皱着眉,把剩下的强行咽下去,坐在那儿沉默了五秒。
"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他说,"没有之一。"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片白斑还在。那种从骨头里啃神经的疼也还在,一下没少。他还是那个病人,还是那个被判了三年的人。
但有别的东西进来了——一种陌生的、说不清的感觉,像他和周围的空间之间忽然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联系。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安静地,等他去懂。
"……它在,"他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
"嗯,"林夏说,"病还在你身上,这一口没治好它。但从今天起,你手里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
"什么。"
"可能性。"她说,"以前你只有三年。现在你有一把刀,和不知道多长的时间——够你慢慢把这个病,从自己身上切出去了。"
罗握紧手,又松开。他没说话,但他再抬头看她时,那个眼神和被赶出第一家医院时不一样了。
林夏站在旁边,没说话。
罗西南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用手背按了按眼角,又把手放下,假装那个动作没发生过。
罗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视线停在林夏脸上——具体说,是她嘴角。
他盯着看了一秒,皱眉。"你脸上,右边嘴角,有东西。"
林夏摸了一下,是罗西南迪脸上的油彩,那种小丑妆用的油彩,刚才接触时蹭上的,她没擦干净。
罗盯着那块油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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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伸手从旁边拿了块干净的布。"过来,擦掉。"
林夏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用布擦那块油彩,手法是他固定的那种认真,眉头皱着,动作轻,擦完退开,把布放下。
然后他往罗西南迪那边看了一眼。
罗西南迪正低着头看桌上的什么,耳根红着,那种红需要一定的前因才能红到那个程度。
罗的视线在他的耳根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夏已经擦干净的嘴角。他知道那块油彩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然后重新拿起德文资料,翻到刚才看的地方,继续看。
翻页的时候,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纸角折了一下,他抹平,继续看。
那点情绪他自己说不太清。这条船上原本是三个人,一样大、一样往前走的三个人,而刚才那一秒,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他们小了一点,小到那两个人之间有一块地方,他进不去。
他十三岁。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只有十三岁,而觉得有点遗憾。
他把这点遗憾压下去,继续看资料。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他活下来了,他得想接下来。
系统在林夏的面板上弹了一条:
【检测到罗情绪波动:性质复杂。好感度 72,无变化。】
林夏看了那条提示一眼,收起来,往另一边坐下,把今天的清单过了一遍,对系统说:
【记录:手术果实到手,罗已服用。能力附身,但铂铅病未除——需罗自行掌握能力、长期施治。】
【已记录。罗西南迪右肩明天需要复查。】
*九*
好感度到 90,是那天深夜——他们确认罗安全睡下,林夏处理完所有后续,坐下来,闭上眼。
【羁绊对象(罗西南迪)好感度 +5 → 90。梦中屋 ·第三阶段·已解锁。接续前两段世界线,宿主与对象已确立恋爱关系。】
还是那座港口小镇,季节又往后移了,从冬天到初春。雪化了,石板路湿着,阳光带着水气。
林夏站在那条街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她,但这个世界里她的衣服和镇上人没有区别,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她往那家面包店走,往里看了一眼。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茶,一杯他的,一杯她的,她那杯已经替她点好了。他在等她。
她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的声音在这个世界是正常的,不是卧底伪装的那种哑,是他本来的声音,低,但不哑,"你今天慢了十分钟。"
"采药遇上点麻烦。"
"什么麻烦。"
"你猜。"
他想了一下。"又踩坑了。"
"不是,"她喝了口茶,"遇上一条蛇,爬进我篓子里,我花了二十分钟把它弄出来。"
"咬你了吗,"他的视线很快地往她手臂扫了一下,不显眼,但她注意到了。
"没有,无毒的,我查过。"
"你下次采药,叫我。"
"你不懂草药。"
"我不懂,但蛇不敢爬我,"他认真地说,"我去扛蛇,你去采药。"
林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觉得这句话很对的那种,弯着眼睛。"好,以后叫你。"
他看着她笑的样子,耳根红了,往旁边看,假装在看街道,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他们在面包店里坐了一下午,说了很多不重要的事,她说今天采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草药,他说镇上的铁匠最近在打一批新的农具,她说她觉得老医生今天的药方有一个地方可以改,他说他看法一样,两个人说到这里,从互相各自陈述变成了讨论,声音都低下来,茶都凉了,面包店的其他客人陆续走了,就剩他们两个,面包店老板娘过来收了他们那桌的杯子,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出去了。
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时间,说到某一刻,外面的光线不对了,是傍晚的斜光,橘色的,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们桌上的空茶杯照得很亮。
"晚了,"她说。
两人出了店往回走。到那个固定的路口——以前她往右,他往左——今天他没停,继续往她的方向走。
"送我?"
"顺路,"他说得非常坦然,坦然到她确认他这次是故意的,不是借口,就是要送她。
走到她那个小院门口,他在她身后停了一下。"你明天……"开口,又停了。
"明天?"她回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往院里推。"进去,外面凉。"
她往里走了一步,转身靠着门框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在她面前站了两秒,然后往前半步,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停了大约一秒,退开。耳根红透。"晚安。"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林夏靠着门框看他走远。走了约二十步,他回头,看见她还站着,立刻把视线移开,继续走,步子更快了。
她在这个世界里有很多次他做这类事的记忆:牵手,靠近,某次下雨他把伞往她这边推、自己淋湿一半。他每次都先鼓很久的勇气,鼓起来之后做得很认真,做完又羞成那样。她已经熟悉这个节奏了。
再后来是某个傍晚,她那个小院,屋里。这段记忆比山上那次晚了一段时间,是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的那种后来。
她在整理草药记录,他在旁边看书,是平常的傍晚。这种平常已经成了那个院子的一部分——他来,在这里,她在旁边。
她记完一页,侧过头,他正好也往她这边看,两人对上眼。他眼睛里那种东西她已经很熟悉了,是他看她时才有的。
"干什么,"他说,还是那句话。
"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低头看着她,等她说话,她没说,就站在他面前,然后往前一步。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她把手放在他肩上,低头凑近。"你最近,"声音压低,"总是先等我。"
"什么——我没有——"
"你鼓了很久的勇气才过来,"她说,"对不对。"
他没否认。"那又怎样。"
"不用鼓勇气,"她说,"我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低着头,距离很近,他能看见她眼睛里他自己的倒影,他的手往上,扣住了她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握住,然后他往前,直接吻上去。
这次不像以前那些,那些是轻轻碰一下就退开的,这次他没有退,她也没有退,他的手从她肩膀移到了她腰侧,把她往近里带,她顺着那个力道,膝盖抵着椅子边缘往前,他另一只手扶着她,他的呼吸重了一点,她感觉到了。
然后她把他往后推,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他抬着头,看着她,耳根红透了,但他没有退开,他的手还在她腰侧,他在等她,眼睛里很清楚地在等。
林夏看着他,低头,嘴唇贴上他的,这次她来主导,他配合,他很认真地配合,认真到她能感受到他在这件事上用了多少心,他的手从她腰侧往上,在她背上,她感觉到他手的力道在轻轻颤,不是退缩,是某种他一直以来压制着的东西在那一刻松动了。
外面的光在变,傍晚变成了黄昏,黄昏变成了夜,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屋里的灯没有点,就这样,暗下来。
她把他往后带,床的声音,然后是别的声音,她的手指扣在他的,他的呼吸很重,她抬头,他低着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还是很清楚,看着她,就是看着她,什么都藏在那里面了,他没有说任何话,也不需要说——
他缓慢的亲上去。
————
罗西南迪醒来。
船舱天花板,现实,北海,他躺在铺位上。
他没动,脑子还在某个地方没完全回来。那个梦,那个傍晚,那个院子,她把他往后带,那双手——
他的耳根在他完全回神之前,已经红透了。
他躺着,把梦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过一段,耳根就更热一度,过到某处,他用手臂盖住了脸,闷在那里,没出来。
然后他注意到鼻子的感觉,湿的。他把手臂移开,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看——红的。
他躺着,流着鼻血,手臂盖着脸,外面是北海的风声,船在晃。
约一个小时后,林夏推开舱门。"起来吃饭——"
她看见他躺着,手臂盖着脸,手边有一张他随手揩过鼻血的纸。"你怎么了,鼻血?"
他慢慢坐起来,耳根红着,一个小时过去了还红着。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想说,还是没说出来。
"……没什么。"他最后说,声音还是哑的。
林夏把他的状态评估了一下:鼻血止了,脸色是那种不正常的红。系统弹了一条:
【梦中屋 ·第三阶段完成。对象印象极深,预测对现实行为影响显著。建议:给他一点时间缓一缓。】
【知道了,先让他缓着,我去盛饭。】
她转身出去,出门前说了一句:"洗把脸,五分钟后吃饭。"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停了约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脸,照了一眼镜子,耳根还红着,用冷水拍了一把,没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低到只有自己听见:"……这个梦,不能再做了。"
然后他出去吃饭,耳根红着,一直红到把那碗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