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枪声隔着铁壁追下来。
子弹打进砖缝,碎屑擦过林夏的脸。她伏身钻过一段下沉的横梁,身后随即响起铁栅拖动的声音。第一道,第二道。每次落锁,都震得脚边的积水轻轻一颤。
林夏听着落锁声,心里有些发紧。守卫正在逐个封住出口,再耽搁下去,她就只能困在这些沟道里,等他们搜过来。
她没有回头。维护沟前方裂开一道排水槽,污水在底下缓慢流动,两侧长满青苔。方才抬脚就能跨过的地方,此刻足以让她整个陷进去。
林夏停了半息,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木头。膝部嵌着圆形关节,衣料贴在上面,沾了污水也感觉不到凉。她试着屈膝,转动脚踝,每一个动作都能完成,只是轻得陌生。
林夏望向对岸,试着估量这具身体能跳多远。双腿还能发力,可重量变了,原先熟悉的距离也跟着变得不可靠。万一落进水里,这些木质关节还能不能活动,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身后的铁栅又响了一声。她忍住再试几次的念头,选定对岸一块略微凸起的砖,退开两步,纵身跃了过去。
身体猛地窜出,比预计多飞了近一倍。对岸的砖沿一下从脚底掠过,她来不及伸腿,只能拧腰,横过剑鞘勾住墙上的旧铁钉。肩头咔哒一响,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重重贴上砖壁。
撞得这样重,肩头竟一点也不疼。林夏心里反而一紧,连忙活动手臂,确认关节仍能转动,才松开剑鞘落回地面。
她看了看自己跃过的距离,有些后怕。刚才只顾着担心跳不过去,发力时仍沿用了从前的习惯,险些把自己甩到墙上。接下来得收着些力气。这具身体如果摔坏了,自己未必能及时知道。
身后传来铁爪刮地的声音。两只小型玩具挤进了沟道,一只贴地奔跑,另一只拖着木轮。林夏割开墙边缠住废轮轴的腐绳,双手将它推下斜坡。铁件滚过砖面,横卡在窄口,后方顿时撞成一团。
她趁机绕过转角,靠着墙稍稍停下,试着像往常一样感应与罗的ROOM之间的联系。
起初毫无回应。林夏不甘心,将精神完全集中又试了一次,才勉强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波动。她赶紧顺着那点感应摸索过去,波动却如泡沫般瞬间碎裂,根本无从判断罗的方位,更别提发动置换。
是因为这具木头躯壳吗?她低头看着自己僵硬的手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等了许久,熟悉的共鸣始终没有再现。
不安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原本以为逃出仓库就能设法联络罗,如今连他是否察觉到异状都成了未知数。
出发前,罗曾亲手替她扣紧袖口里的坐标片,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压了一下。在那空间短暂重叠的瞬间,她甚至能清晰分辨出他收手前那一次略重的心跳。
可如今,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林夏把手掌贴在胸前,静默片刻,缓缓滑落至剑柄。她迫切地想立刻见到罗,可留在这里只会坐以待毙。既然还能靠自己走,就必须先找到通往地面的路。回忆起罗西南迪负责的东港方位,她重新辨认了方向,没入沟道深处。
头顶上方,最后一道沉重的铁板轰然合拢。
※二 ※
左侧岔口涌来一阵夹杂着机油味的浊风。林夏刚想探身察看前方是否连接着主通道,阴影中猛地探出一截黑洞洞的枪管,横封住她的去路。
她拔剑出鞘的瞬间,对方却已将枪口微侧,点向她脚边:“别踩那块砖,底下是空的。”
她脚尖险险收住。
薄薄的一层泥壳下方,砖缝早已豁开一道垂直向下的深槽。一粒碎石滚落,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遥远的落水声。
持枪的是个单腿玩具士兵。旧帽檐压得很低,圆溜溜的彩绘眼睛嵌在木刻的脸上。他仅靠着一只细窄的金属假腿稳稳站立,刚才收枪的动作竟没有一丝晃动。
“跟我往右走。”他压低声音,“他们正在撬上面的检修口,很快就会搜到这儿。”
几乎是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了金属插销被暴躁拔出的声响。
林夏只看了他一眼,果断跟上。
士兵轻巧地跃过生锈的阀门,枪尾挑开粗大管道后的一块薄铁板,示意林夏先钻进去。他紧随其后,刚将薄板勾回原位,一束刺眼的探照灯光便蛮横地扫进了岔口。
空间逼仄,士兵的枪托几乎贴着林夏的肩膀。她反手握剑,听见外面传来守卫粗暴的催促声。木质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离铁板不足两步的地方。
“找一个黑头发的人偶,带剑的!你们进去搜,连排水管都别放过!”
士兵抬手,按住林夏示意隐蔽。
提灯的光晕顺着缝隙舔舐进来。林夏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逼近的光带,手中的细剑无声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砰——当啷!”
远处猛地爆开铁件砸地的巨响。堵在废轴后的追兵终于清开了障碍,外面的人低骂了一声,提灯的光束立刻循声移开。随着木轮滚远的声响和第二道铁栅落下的回音,士兵才重新推开藏身的薄板。
“刚才三号仓里的事,我都看见了。”他低声开口,“砂糖发动能力时,我就藏在下方的排水口后。”
林夏抬眸看他。
“砂糖还没来得及下达第二道命令,就被托雷波尔带走了。后来他命令你站住,你却能自己挣脱逃跑。”士兵握紧了枪身,“所以我抄近路来找你。这地方的玩具基本都被口令锁死了,我等了十年,才碰上一个还能反抗的人。”
“你来找我,是想结盟?”
“我需要能一起对付他们的同伴。”士兵直白地看向她手中的剑,“你能带着武器全身而退,变成这副模样也没乱了阵脚,应该能帮得上忙。”
林夏握剑的手微微下沉。
“那你知道怎么变回人类吗?”
“进来说。”
士兵沿着废旧管道向深处走,单脚起落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林夏跟着他绕过一处塌方,钻进一间废弃的泵房。空油桶杂乱地堆在墙边,门后仅留着一道窄缝。他仔细排查了缝隙外的动静,才将长枪靠在手边。
“砂糖只要触碰目标,就能把人变成玩具。紧接着她会订立契约,下达绝对服从的命令。一旦到了那一步,哪怕你潜意识再抗拒,这具木头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照做。”
林夏回想起先前手臂骤然僵死的可怕触感。
“那为什么你没有受限?”
“因为她把我变成玩具后,出了点岔子,忘了订立契约。”士兵低头,目光掠过自己残缺的躯体,“我就这样像个幽灵,在地下躲了十年。”
林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根冰冷的金属腿上。“十年”这个词分量太重,她一时失语。
自己变成这样不过一刻钟,已经觉得难以忍受。而眼前这个人,却拖着这具残躯在无边的黑暗里熬了十年。
“恢复的方法我会告诉你。”士兵顿了顿,“但我得先问一句:你急着逃出去,是打算去找你的同伴吗?”
林夏扶着剑鞘的手指猛地一顿。
捕捉到这个微小的动作,士兵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他们已经把你忘了,就算你现在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认不出你。”
※三 ※
轰隆隆——
一辆重型运货车从泵房上方碾过。
车轮震颤着石板,将他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吞没。林夏等震动彻底平息,依旧死死盯着他。
“所有人?”
“所有人。”
她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
仓库里那个女孩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当时货架正在崩塌,身体骤缩的恐惧和强制闭嘴的命令接踵而至。她记住了每一个字,却本能地抗拒把“所有人”和罗、罗西南迪联系在一起。
Baby 5认不出她,或许只是因为玩具换了副面孔,又或许遗忘的范围仅限于目击者。
罗在海上,罗西南迪在东港。
他们根本连砂糖的影子都没见过。
“即使离得那么远……完全没见过施术者,也会被强行抹除记忆吗?”
“会。”
士兵没有催促。他将门后的铁板往里压了压,挡死最后一丝漏进来的微光。
“我这十年一直待在这里,看着我认识的人继续生活。他们能和我交谈,能记住我这个独腿玩具,可无论我怎么拼命证明我从前是谁,他们脑子都只有一片空白。”
林夏垂下眼帘。
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只洗得发白的护腕。内侧绣着名字,腕骨处有长年佩戴留下的磨痕。她记得自己亲手将它收进帆布袋,旁边是另外四份领用记录,以及五张明明有人睡过、却空荡荡的床铺。
当时她翻来覆去地查验,怎么也想不通:活人留下的痕迹如此鲜活,为什么朝夕相处的同伴却能言之凿凿地解释“那些床一直空着”?
她和罗排查了药物幻觉、脑部外伤……罗西南迪甚至熬夜翻遍了旧档。三个人绞尽脑汁,也没想通那五个人是如何在世界上蒸发的。
如果……那五个人也变成了玩具呢?
林夏忽然回想起港口那些推着货车、麻木经过的玩具身影,心底狠狠一抽。他们会不会就在那些木偶里?日复一日地看着熟悉的同伴经过,绝望地期盼着谁能突然喊出自己的名字?
越是回想,她就越难以欺骗自己……罗和罗西南迪不会是例外,他们没道理是例外。
林夏想把那五个人的事告诉士兵,可当她试着说话,声带却像被凭空掐住,发不出半个音节。她想指着自己比划,手臂再次僵滞在半空。
士兵立刻直起身。
“看来,她下达的第一道禁止透露秘密的命令还在生效。”
林夏的手臂这才颓然垂下。她低头拔出剑,想在地上的灰尘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剑尖刚划出第一笔,手腕便如生锈的齿轮般死死卡住。
她咬牙,施加了更大的力道。
木质关节内顿时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别白费力气了,关节会崩断的。”
枪杆及时压住了剑背。
“手要是毁了,你连剑都拿不稳。”士兵确认她卸去力道,才收回长枪,“说不出来就先搁着。我能告诉你的,自然会告诉你。”
林夏凝视着地上那道残缺的划痕,满心悲凉。
她原本还奢望能用书写绕过法则。现在呢?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回去后该怎么向他们证明自己?站到罗面前,伸出手让他检查,然后看着他皱起眉头,用看一堆可疑物件的眼神问:“这东西是哪来的?”
罗西南迪或许会温柔些,半蹲下来打量这个会动的小人偶,担心她被路人踩碎。
可他再也不会揉着她的头发,叫她“夏”了。
那个称呼,她才刚刚重新听习惯。
潮汐洞里,他的手掌温厚地覆在她背上,沉稳的心跳声贴着她的耳朵。她反复确认了那么多次,才终于敢卸下防备。他活下来了,能说话了,还能拥抱已经长大的罗。
如果现在走过去,他却问一句“你是谁?”
林夏抬起僵硬的手,用力按住胸口。
这里死寂一片。她本能地想深吸一口气来压抑眼眶的酸涩,木头胸腔却毫无起伏。她甚至连做个深呼吸来平复情绪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你可以先在这里缓缓。”士兵体贴地说。
“我得回去。”她答得极快,抬起头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们可能还在等我。”
士兵安静地注视着她。
林夏咬住下唇。她知道这句话的有多苍白。如果他说的全是真的,罗和罗西南迪根本连“在等谁”都不知道了。那张核验单上虽然写着她的名字,可白纸黑字不会替她说话,也不会让他们重新记起以前的时光。
“去吧。”士兵终于松口,“但记住,别一照面就毫无防备地冲过去。特别是……对着带武器的人。”
他握紧枪身,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们会把你当成纯粹的陌生人。你得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林夏望着那张彩绘的脸。玩具的五官做不出悲伤的表情,只有那只手紧紧攥着金属枪杆。
过了一会儿,她还剑入鞘。
“谢谢。”
※四 ※
通道外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拽声。
两人同时屏息。士兵贴向门侧,林夏则凑近另一处墙缝,仔细辨别着守卫远去的脚步。直到彻底听不见,她才重新开口:
“只要让砂糖失去意识,就能解除能力?”
“这是我们目前的推测。”
“你们试过?”
“根本没机会近身,托雷波尔像胶水一样黏在她旁边。”士兵坦诚地看着她,“我无法向你打包票一定能成。但想破局,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夏听着,原本死死攥着剑鞘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丝。
哪怕这办法还没被证实,她也忍不住去设想:只要成功,身体可以恢复原样,罗和罗西南迪的记忆就能回来。有希望,总比没有强。
但是,以她现在的状态单枪匹马杀回三号仓,等于白白送死。她需要伙伴,需要隐蔽的路线;而士兵需要一个能撕开守卫防线的战力。他们没有不结盟的理由。
“我可以帮你们。”
士兵没有立刻接话。他拄起长枪,枪尾在地上轻点:“你想变回人类的心情,我懂。但我谋划这一切,是为了把这个国家抢回来。哪怕砂糖倒了,多弗朗明哥还在。”
“我来这儿的任务,本就是毁掉他的工厂。”
枪尾的敲击声停了。
林夏屈膝蹲下,用剑鞘在灰尘中利落地勾勒出三号仓的地形,标注出货运坡道和装卸盲区。
“强攻不现实。我们得先摸清里面有多少兵力,找出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设法拿到核心账本和样品。等人员全部撤出,再彻底炸毁设备。”
“你说的‘人员撤出’,包括里面那些干活的玩具吗?”
林夏抬眸,郑重地点头。
士兵看了她许久,随后蹲在地形图的另一侧。长枪划出一条从三号仓向更深处蔓延的地下通道,在一个死胡同口停住。
“从这里可以潜入工厂,但岔口常年有重兵把守。以你现在的样子过去,一旦触动警报,所有的退路都会被切断。”
林夏将位置死死刻进脑子里,没有要求他画出全貌。
“能不能先带我去东港?我的同伴在那边,我必须先去确认他们的情况。”
“他们既然不记得你,你拿什么说服他们过来?”
剑鞘在掌心无意识地转了半圈。
这个问题,她刚才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她可以默写出三号仓的巡逻路线,可以指出货物的流向,只要罗能给她一点时间观察,她甚至能把眼前的士兵引荐给他们。她在心里细数着手里残存的筹码,想为这次重逢多增加一点胜算。可一想到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如今却需要靠情报来交换,手上的动作便涩滞下来。
从前出完任务,她只要回到船上就好。罗会接过她带回来的东西,确认她是否受伤。有时两人凑在一起看海图,她伸手去拿他手边的笔,视线还停留在上一条航线上;罗也不问,只等她标出位置,再顺着往下看。她早已习惯了他在一旁,许多话还没在脑海里组织好,他便已点中她正留意的地方。偶尔意见相左,她一抬眼,他恰好也正望过来,微微蹙着眉,等她把理由说清。
他们彼此的位置,都在对方身边。一切都理所当然。
林夏低头,轻轻摩挲着剑鞘。
罗西南迪回来以后,每当听见他唤“夏”,她总会先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才恍然回神应答。他从来不催,只是微低着头耐心等她。金发柔软地垂下,眉眼温柔。明明个子那么高大,可当他注视着她时,总让她觉得,无论什么话,都可以慢慢说。
她想起那天值守交接,他在控制室门口叫住她。她折返过去,听他询问东港的旧暗号。答完后,两人又静静站了一会儿。她看得出他还有话想说,心里隐隐紧张,却并不急着离开。可最终,他只是温和地嘱咐了一句“早点休息”。她走到转角处忍不住回头,发现他还握着那张抄本,停留在原处,连一页都没有翻。
那时她以为,只要等他准备好,他们总还有开口的机会。
“滴答。”
管壁凝结的水珠坠落,砸在她握剑的手背上。林夏看着水滴沿着木质指节蜿蜒滑下,忽然无比渴望回到那个转角,再多看他一眼。哪怕他依旧什么也不问,哪怕只是安静地陪他多站一会儿。
可现在,她清晰地记得自己为什么回头,他却可能连那天都忘了。
林夏回想着那些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过。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该如何回应这三人之间的羁绊,但现在自己可能都无法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走到他们两个人身边。
想到那些以前再普通不过的场景,林夏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
“我们出发前留了纸质记录,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分工。”她轻声说,“他们做事谨慎,一定会核对。我想回去试试。”
“那就多点耐心。别期待他们会马上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玩具。”士兵抬眼看向她。“今晚我带你摸到维修区。天亮前,我会在出口再等你一次。如果你能说服他们,就带他们来;如果不能……你自己回来也行。”
林夏凝视着地上的逃生路线。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即使被拒绝也有处可去的避风港。她牢牢记下出口的坐标,认真地点了点头。
士兵站起身,用脚底抹去了地上的灰烬。“我叫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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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士。”
林夏抬起脸。
他拄着枪,神色平静:“既然约好了再见,总得让你知道回头该找谁。”
她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最终又沉默下来。
居鲁士看着她重新将剑握稳,才挑开门后的铁板。
“走吧。等你哪天能说出来了,再告诉我你的名字。”
※五 ※
他们在地下迷宫里绕了许久。
捷径早已被封死。被迫经过主货运道时,林夏隔着生锈的格栅,看到一长列玩具正麻木地推着货车。领头的那个玩具肩膀上的漆皮已经被磨秃,露出粗糙的木茬,机械的手臂却依然一下又一下地向前推着重物。
守卫举着探照灯扫过车底,居鲁士一把将她按进地势极低的阴影里。
等光束移开,林夏才缓缓起身。
她记下了那列货车的去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那截露出的木茬。之前在港口看到这幅景象,她只觉得怪异;此刻身临其境,那画面却刺眼得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居鲁士没有催促,直到她收回目光,才继续带路。
靠近东侧区域时,他们被一队匆匆调防的增援堵死在一段废管里。军靴踩踏头顶石板的声音震耳欲聋,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林夏贴在冰冷的管壁上,拇指一遍遍摩挲着袖口里那枚小小的坐标片。
罗肯定已经看到警报了。
以他的作风,会先去查阅原始记录,然后立刻联络罗西南迪。纸上的名字不会突然消失,因为那是她亲笔写下的。可当她真的顶着这副木头身子出现时,他们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林夏握紧了袖口,心底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安定感,瞬间又被忐忑击碎。记录确实能提醒他们有人失踪,却无法让他们在见到她时,像从前那样毫不防备地敞开防御。
她太熟悉罗面对陌生人时的模样了。压低的斑点帽檐,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的手,还有盘问时那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的冰冷语气。以前她总是并肩站在他身侧,看他用这种态度威慑别人。
一想到待会儿自己也要被困在那样的目光里接受审视,林夏不由得咬紧了牙。她理智上明白罗的警惕才是对的,情感上却依然忍不住奢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能少一点冷漠。
头顶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居鲁士率先钻出废管,排查完最后一段盲区,回身向她招手:“前面就是维修仓。白天有工人取工具,夜里一般没人。”
林夏往前迈了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
一墙之隔,传来了两道熟悉的心跳。
她闭上眼,将见闻色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铺开。厚重的墙壁和纵横的管线过滤了杂音,她能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移动,而不远处,还站着另一个人。
剑鞘不小心磕在管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居鲁士敏锐地侧目:“到了?”
林夏点头,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她在拐角处稍微停顿。居鲁士依然半隐在暗处,单腿支地,枪口朝下:“让他们看清你,别乱动。”
林夏垂眸,将已经握在手里的细剑彻底推回鞘中。“我明白。”
她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排水口的铁网松了一角。灯光从缝隙照进来,她扶住锈蚀的边框,先看见罗西南迪的长靴,再往上,是沾灰的维修工外套。防水帽被他推到脑后,几缕金发露出来,随着俯身的动作垂到眼前。
罗站在桌边。
林夏原本只盼着在东港找到罗西南迪,看见罗也在,一下松了些劲。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上岸,却已经想走过去,像每次回来时那样,让他们知道自己平安。
桌上摊着东港的管线图,鬼哭靠在腿侧,另一只防水袋刚刚打开。罗将里面的纸抽出来,压平折角。
“西港又加了守卫,明早我去外围看一趟。柯拉先生,你今晚先留在这里,别临时换出口。”
罗西南迪扶着工具箱,抬头看他。
“西线那个人呢?”
林夏的手停在铁网上。
“还没消息。”
“有可能从地下过来吗?”
“有这个可能。我们先搞清楚这些管道布置,再看看痕迹吧。”
罗的笔尖落在图纸上。旁边那张核验页露出一角,林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后来添上去的字。
身份待核验。
她望着那行笔迹,很久没有动。
他们果然还在找她。林夏望着纸上保留下来的名字,方才一路想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甚至往前挪了一点,想让灯光照见自己。
可罗西南迪那句“西线那个人”又在脑中响起来。
她知道他指的是谁,也知道眼下只能这样称呼。居鲁士已经提醒过,她自己也设想过那么多遍,可真正听见,还是让她停在了原处。罗西南迪就在几步之外,低头和罗商量怎样找她。她看得见他的脸,连他说话时的小动作都如此熟悉,却暂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加入他们的谈话。
叫他们一声名字,原本是最容易的。
现在她怕罗先问,你怎么认识我们。更怕罗西南迪应了,转过头来,礼貌地等她继续说。她还没想好该怎样看着那双眼睛,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来。
铁网边缘的锈沾了她一手。林夏低头搓了搓,没搓掉,又去整理衣角上的污泥。整理到一半,她才发觉自己在做什么,手慢慢停住。
再收拾……也变不回他们熟悉的样子。她总得走出去,让他们看见现在的自己。
罗西南迪弯腰挪开工具箱,膝盖撞到桌沿,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林夏的手比念头更快,已经伸了出去。
隔着这点距离,她当然扶不到他。
她看着自己小小的木手,终于推开铁网,踏上外面的窄台。
罗立刻抬眼。
“柯拉先生,小心右边,有东西出来了。”
罗西南迪转过身,脚已经跨出半步。长靴的阴影罩下来,林夏向旁边一闪,鞋底擦着她衣角落下。
“啊,等等!”
他看清了,硬生生把重心扭开。另一只脚却绊进工具箱旁的旧铜线,整个人向前栽下去。膝盖撞上石板,手掌重重撑住台边,震得林夏脚下一滑。
她伸手去抓铁网,差了半寸。
身体向外坠落。
一只大手从下方兜过来,接住了她。
剑鞘撞上拇指。林夏顺着惯性落入他的掌心,木质的膝盖抵着他温热的皮肤,终于停稳。罗西南迪顾不上自己缠住的脚,第一反应是压低手掌,同时将拢在她身侧的手指松开了一些,生怕自己捏碎了这两条纤细的胳膊。
“抱歉。”他低着头,眉毛皱在一起,“碰到哪里了?”
林夏仰脸看他。
眼睛,声音,微微偏头的习惯。全都和她记得的一样。
他仔细检查她的肩膀,又看了看她握着剑鞘的手。当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时,那里面有惊讶,有纯粹的担忧,唯独没有她最渴望看到的那一丝,恍然。
林夏扶着他拇指的手,慢慢松开了。
“没有。”
她低头看见他的裤膝磨破一小块,血正从布料里渗出来。
“你先看看膝盖。”
罗西南迪怔了怔,下意识低头。
“这个没事。你……”
“柯拉先生,别起来。脚还缠着。”
罗已经走近。浅蓝色的ROOM铺过地面,缠住鞋跟的铜线被移到一旁。他的视线落在林夏腰侧的小剑和外套下露出的枪柄上,随即停在她脸上。
林夏几乎要伸手给他。
检查伤口时总是这样。她把手递过去,他接住,翻过掌心,指腹按在腕侧。
那只抬起的小手在半途停下。
罗没有伸手。
“从哪个入口摸进来的?”
她认得这个语气。
林夏垂下眼睛,将手默默收回,规矩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我从三号仓逃出来,沿着下面的维护沟走到了这里。”
罗看了一眼铁网,又看向她沾满污泥的衣角。
“追兵呢?”
“已经甩开了。不过他们还在封西侧的出口,暂时不能从那边走。”
即使她回答得逻辑清晰,罗也没有丝毫放松。他搭在鬼哭刀柄上的手依旧没有挪开,眼神越过她,瞥向桌边那份核验页。
林夏安静地坐在罗西南迪温暖的掌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倦。
她真的很想喊一声“罗”。
哪怕只喊一声,看看他会不会像平时那样,带着点无奈却又纵容地应她一句。
她紧紧抿住嘴唇,压下所有的冲动,等着。
罗走上前,将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