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贼王]伟大航路,借过 > 94.你还活着
    ※一 ※

    Baby 5先认出了那双眼睛。

    隔着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堆到半人高的货箱,还有一辆慢吞吞经过的发条玩具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黑发比记忆里长了些,脸庞也褪去青涩、有了成年人清冷的轮廓,但眼角那颗小痣,依然妥帖地留在原来的位置。

    她绝对不会认错。

    Baby 5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派不上用场的孩子,是会被丢弃的。

    那年村里闹饥荒,没有多余的粮食。母亲把她带进深山,冷漠地说,她找不到食物,只会白白消耗大家拿命换来的口粮。村子养不起她,也没有人需要她。

    母亲决绝转身,她哭着在后面追了很久。

    尖锐的树根划破脚底,泥土和鲜血混作一团。她摔倒了又爬起来,直到前方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蜷缩在树下,饿得胃里阵阵发痉,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回荡着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没用,就会被丢下。

    后来,堂吉诃德家族给了她一碗热汤。

    她吃得太急,滚烫的汤汁把舌头烫得发麻,却还是舍不得停下。喝完后,那只碗不仅没有被收走,还有人领她去了一张干净的床铺。第二天,有人叫住她,让她把一箱子弹送到训练场。

    那只木箱几乎有她半个人高。她抱得手臂发抖,一路上咬着牙一次也没放下。等她把东西送到,负责清点的人顺手揉了揉她的头,说:“下次还找你。”

    Baby 5为此高兴了一整天。

    在这里,每天有人叫她吃饭,也总有做不完的事情等着她。床铺会永远留到第二天,旧任务完成后还有新任务。她狂热地认定,自己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家。

    那几年,家族把几个孩子集中在一起训练。巴法罗总是最吵的,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罗后来才加入,身体病弱得仿佛随时会死,脾气却比枪口还冲。林夏比Baby 5大一些,在那批被当作未来干部培养的孩子里,只有她和Baby 5是女孩。

    Baby 5第一次见她,就怯生生地叫了“林夏姐姐”,后来再也没改过口。

    林夏对她一直很好。

    训练时,Baby 5总是抢着搬最重的弹药,林夏什么也不说,只会走过去,把最沉的箱子默默抽走。出任务回来,只有林夏会给她捎些小礼物。有时是一条颜色鲜亮的丝带,有时是港口小摊上的糖果。东西不贵,Baby 5却会小心翼翼地收进床头的小盒子里,过了很久才舍得拿出来用。

    但她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遗憾。

    林夏姐姐太能干了,很少有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就算Baby 5追在屁股后面问,林夏也只会无奈看着她。后来偶尔会请她帮忙挑子弹,或者让她帮忙举一会儿手电筒。

    这些事太微不足道了。

    Baby 5每次都做得极度认真,做完后又忍不住托着腮想:林夏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像其他人那样,把一件非我不可的大事交给我呢?

    她第一次告诉林夏自己要结婚,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对象是住在南边旧桥下的乔治,十六七岁,头发总是乱蓬蓬的。他起先只是请Baby 5帮忙带块面包,后来又说急需一点钱。只要他说“需要”,Baby 5便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于是他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她是自己见过最善良、最能干的姑娘。

    那天,乔治承诺,等她长大就娶她。

    Baby 5一路狂奔回训练室,门还没完全推开便兴奋地大喊:“我要结婚了!”

    巴法罗刚喝进嘴里的水“噗”地全喷在了地上。

    罗从厚厚的医书后抬起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夏正坐在桌边拆解一支长枪。她的手指在枪机上顿住,隔了片刻才问:“和谁?”

    “乔治呀!他住在南边的桥下。他说等我长大了就娶我!”

    “他多大?”罗冷冷地问。

    “大概十七岁吧。”

    “从你这里拿过多少钱了?”

    Baby 5掰着手指数了数。还没数完,巴法罗已经拖长了声音怪叫起来:“那家伙绝对是在骗你吧!”

    “才没有!乔治说他很需要我!”Baby 5急了,转头去看林夏寻求认同。

    林夏姐姐也在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Baby 5天真地想,林夏姐姐一定是太为自己高兴了,以至于连平时最稳当的表情都没控制好。

    “哪座桥?”林夏语气平静地问。

    Baby 5把位置描述得巨细无遗,连乔治平时习惯靠着哪根桥柱睡觉都告诉了她。

    林夏点点头,将拆下的枪机放进托盘:“我想起来还有几支枪没保养完。你们先聊。”

    她端着托盘走了。Baby 5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想分享,只能遗憾地看着门合上。

    第二天一早,Baby 5带着新买的面包去旧桥下找乔治。

    桥洞里空空如也。平时和乔治挤在一起的流浪汉告诉她,昨晚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套着麻袋的人,把乔治狠狠揍了一顿。没伤筋动骨,但脸肿成了猪头。乔治天还没亮就连滚带爬地爬上了一辆运货车,连行李都没敢拿全。

    Baby 5哭着追到港口,货车早没影了。

    她抱着冷透的面包回到家族,眼泪掉了一路。推开训练室的门,桌上正放着一只精致的草莓蛋糕,最红最大的一颗草莓端端正正地留在正中央。林夏坐在旁边,右手的指关节上新缠了一圈绷带。

    “乔治跑了。”Baby 5哭得直抽噎,“他明明说过要和我结婚的。”

    林夏把椅子拉近,让她坐下:“嗯,我听说了。”

    “他是不是……已经不需要我了?”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小刀,将切下的一块带着最大草莓的蛋糕推到她面前。

    “他没守住自己说过的话,那是他烂。你认认真真地答应了,不丢人。”

    Baby 5用力抹了抹眼睛:“那我以后,还可以再喜欢别人吗?”

    “可以。”林夏把叉子塞进她手里,“不过下次,记得先带回来给我们看一眼。”

    Baby 5拼命点头。

    巴法罗坐在对面,视线一个劲儿地往林夏手背的绷带上飘。Baby 5刚咬下第一口蛋糕,他就忍不住嘟囔:“可是你昨天明明拿了我装货的麻……”

    罗在桌下精准地一脚踩上了巴法罗的鞋尖。巴法罗疼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林夏低头切着自己的蛋糕,罗继续翻书,谁也没有再说话。

    Baby 5忙着品尝那颗甜美的草莓,也就没有多问。

    往后的几年里,她又喜欢过好几个人。有的借了钱便人间蒸发,有的把海誓山盟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需要他们承担责任时,跑得比乔治还快。

    Baby 5每一次都哭得很伤心。

    林夏总是会陪她坐一会儿,听她颠三倒四地从相遇说到被抛弃。有时桌上会有一块草莓蛋糕,有时只是一杯温热的牛奶。等Baby 5哭够了,林夏便会帮她重新系好头上的缎带,拍拍她的肩,让她别因为一个懦夫耽误了下午的训练。

    所以,小时候的Baby 5,最喜欢林夏姐姐。

    比草莓蛋糕还要喜欢一点。

    后来,柯拉松干部带着罗出海求医,林夏也开始收拾行李。

    Baby 5像条小尾巴一样绕着她转了一整天,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路上需不需要人陪伴,自己能不能跟着一起去。林夏抿着唇,最后只说,每到一个新的补给点,都会托人带消息回来。

    最初的几个月,真的有信件寄来。

    Baby 5把训练里的琐事、巴法罗闯的祸,还有新认识的人一股脑儿全写进去。偶尔电话虫也会响起,林夏清冷的声音隔着海风和电波的杂音传回来,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叮嘱她别再随便借钱给男人。

    林夏还会寄回沿途的特产小玩意。

    最后收到的包裹里,是一枚草莓形状的红色玻璃发卡。附带的信纸上只有极短的一行字:看见时觉得很适合你。

    Baby 5戴了它三天,后来实在怕弄坏,又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床头的小盒子。

    再后来,所有的消息都断了。

    米尼翁岛下着暴雪。Baby 5和巴法罗奉命在半空盘旋搜寻,刺骨的冷风灌进衣领,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直到行动结束,少主宣布:柯拉松背叛了家族,已经被处决。罗和林夏也逃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Baby 5不想相信。

    饭桌上再也没有人敢提那三个名字,她就自己一个人偷偷等。后来,罗的悬赏令登上了报纸,林夏的照片也跟着出现在通缉栏里。Baby 5把每一张悬赏令都仔细剪下来,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叠放在一起。

    他们还活着。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看着林夏的悬赏金越来越高,照片也换了几轮,Baby 5每次都满怀希冀地觉得,林夏姐姐的信大概已经在路上了。每次有船靠港,她还是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有没有我的包裹?”

    直到马林梵多顶上战争结束后的报纸送到德雷斯罗萨。头版刊登了巨大的照片。

    前一张,林夏持剑站在岩浆前;下一张,便只剩下一个烧得通红的深坑。各路消息满天飞:白刃林夏在全世界的注视下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Baby 5把那一页报纸带回房间,对折了好几次,颤抖着放进了床头的小盒子。那枚红色的草莓发卡压在黑白的死讯上,玻璃的光泽依旧像当年收到时一样明亮。

    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去港口问过包裹。

    而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港口的另一端。

    林夏长高了,头发也长了。她竟然真的从报纸上那座烧红的深坑里走了出来,穿过漫长的岁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枪带从Baby 5的肩头滑落。

    “砰”的一声闷响,枪身砸在石板上。嘴边叼着的烟也跟着掉落,微弱的火星瞬间被经过的玩具车轮碾进尘土里。

    Baby 5像疯了一样冲出了队列。

    高跟鞋在石板边缘狠命一滑,她粗暴地撞开身前的押运人员,跌跌撞撞地扑过最后几步距离,一头扎进林夏的怀里。

    撞上去的力道太猛,可在双臂真正收紧前,她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还记得,以前的林夏姐姐总是带着一身的伤。

    “林夏……姐姐?”

    声音出口时,已经支离破碎,抖得不成样子。

    林夏被这股力道撞得向后退了半步。短短一息的停顿后,她抬起手,轻轻按住了Baby 5单薄的后背。

    “嗯。”

    Baby 5死死攥住她的外套。“他们都说你死了……报纸上也写了,顶上战争的影像里也是……”

    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她把脸深深埋进林夏的肩窝,积压了多年的眼泪瞬间决堤。

    林夏的手掌停在她的背上,安抚般地顺了顺。

    “嗯……”

    Baby 5哭得发不出声音,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她明明已经长得比林夏还高了,抱住对方时却仍像个急于寻求庇护的小女孩,恨不得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上去。林夏单手稳稳地接住她,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在袖口内侧极快地按动了三次。

    微弱的绿光在袖口一闪而过。

    附近的守卫已经认出了林夏的脸。一人慌忙掏出电话虫,另一人转身跑向检查亭。押运队和装卸工全都停下了动作,压低的议论声在货箱间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Baby 5终于松开了一点,双手却依然死死抓着林夏的手臂,急切地从她的肩膀一路摸到手腕检查。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现在身上还有伤吗?要不要找医生?”她抬起通红的眼睛,语无伦次。“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你说,我什么都能做!”

    这句话她说得太快、太熟练,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听到有人对她开口索取时那样。

    林夏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重枪,递了过去。“先把枪拿好吧。”

    Baby 5怔了一下,慌忙接过来,把枪带重新挂回肩膀。但她的另一只手,依旧固执地死死揪着林夏的衣袖。

    ※二 ※

    消息传回王宫时,多弗朗明哥正靠在椅背上,翻看下一批货的装船日期。

    宽大的长桌上铺满了西港的装卸单、成品出库记录和四艘货船的航线图。最上方那张纸上用红笔圈出了交货期限:距离百兽海贼团要求的日子,只剩四天了。

    负责传讯的电话虫睁开眼,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港口守卫那副惊疑未定的神情。

    “少主!西港发现白刃林夏!”

    多弗朗明哥夹着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身边还有谁?”

    “目前只看到她一个人。”

    “进港多久了?”

    电话虫那端传来翻动记录的沙沙声:“七分钟左右。她在经过检查区之前,一直在观察西侧仓库和货车。”

    多弗朗明哥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十五年了,林夏还是老样子。当年那个身量未足的少女,每进一座陌生的港口,第一件事也是确认出口、守卫和货物的流向。如今她诈尸般从死亡档案里走出来,踏进德雷斯罗萨,这谨慎的作风依然如故。

    既然她在,罗多半也就在附近。

    多弗朗明哥没有起身。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调度指令纸,不紧不慢地写下四行字:

    白刃林夏。西港。活捉。疑似存在同伙。

    墨迹尚未干透,他又在纸页右下角画上堂吉诃德家族的标志,随后将其压在了当日的装船记录下方。

    童趣果实的能力会抹除一个人留在世上所有的记忆,但这白纸黑字却不会凭空消失。等他再看到这张纸时,至少还能提醒自己曾经下达过什么样的命令。

    第二只电话虫很快被拨通。

    “托雷波尔。”

    “我在呢,多弗~”

    “带林夏去三号内仓。先把口子封死,再让砂糖去碰她,让她‘听话’。”

    黏腻刺耳的笑声从电话虫里挤了出来:“明白,明白~这女人可真会自己往家里送啊,贝嘿嘿嘿!”

    多弗朗明哥挂断线路,重新接通了西港。

    电话虫变成那张熟悉的笑脸时,Baby 5还抓着林夏的衣袖。她赶紧抹了一下眼睛,另一只手却没有松,湿润的指尖将袖口攥出几道深褶。

    “林夏既然回来了,就带她回家吧。”多弗朗明哥的声音很放松。“Baby 5,我现在需要你。”

    她的背一下挺直,嘴唇已经张开。那声习惯了的应答却没有出来。林夏站得很近,袖口还留着她刚刚哭湿的痕迹,她只要稍稍偏过头,就能看见那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少主……”她迟疑着问,“是回王宫吗?”

    “带她去三号内仓。”

    Baby 5握着衣袖的手紧了一下。那地方平时用来收货,从来不招待回家的人。她低头看向电话虫,眼底还未退去的喜色慢慢淡下来。

    “她才刚回来。”声音低了些,“我还想先带她去……”

    “Baby 5。”

    她立刻停住。电话虫在守卫手里的软垫上看着她,旁边的押运队也没有动。少主正等她答应,她却迟迟没能点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压轻了。

    林夏没有催她,也没有把袖子抽走。

    Baby 5看了她一眼,重新望向电话虫。

    “不会伤她,对吧?”

    多弗朗明哥的嘴角动了动。

    “把人带来。别伤了她。”

    她盯着那张脸,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应声。

    “……是,少主。”

    电话虫闭上眼睛。Baby 5仍站在原处,直到一名守卫走过来,伸手要去拉林夏,才猛地侧身挡住。

    “我带她去。”

    守卫的手停在半空。Baby 5扶稳肩上的枪,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少主说了,别伤她。你没听见吗?”

    那人退开,她却没有立刻转身。刚才有一瞬,她几乎想就这样挡着,让林夏从身后离开。可三号内仓的命令还在耳边,少主又说过不会伤她。也许只是有话要问,只要自己跟着,至少能拦住这些人。

    她慢慢回头,抓着林夏衣袖的手松了一点。

    “林夏姐姐,我们先过去……好不好?”

    林夏看着她,没有立即迈步。

    Baby 5的目光垂下去,又很快抬起来,急着补了一句。

    “我跟你一起。”

    港口里已经响起过两只电话虫,检查亭的守卫正悄悄向这边收拢包围圈。她的样貌和名字已经上报,继续伪装商船护卫毫无意义。如果现在强行突围,她有把握全身而退,但三号仓里的秘密也无法搞清楚。

    而跟着Baby 5,能名正言顺地进去。

    多弗朗明哥指名三号仓,里面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林夏自然不会把那句“别伤了她”当真。见闻色悄然铺开,扫过检查亭与仓门之间的区域:就凭眼前的这些守卫,还拦不住她。

    退回接应点固然能全身而退,但这也会让她彻底错失摸清地下坡道、内部兵力,乃至查出这批人造恶魔果实真正流向的绝佳机会。

    林夏在心里暗暗将撤离时间定在三分钟后。

    “带路吧。”

    ※三 ※

    Baby 5始终走在靠近守卫的一侧。有人迎面过来,她会先抬头看一眼,确认对方没有伸手,才让开一点。出了检查区,她总算找着话说,声音却比刚才急,几句话挤在一起。

    “你以前寄给我的发卡,我还留着。就是那枚草莓的,一点都没坏。”

    林夏转头看她。

    “还收着?”

    “嗯。”Baby 5用力点头,嘴角跟着扬起来,“还有那些信。都在我房间里。等……等一会儿,我拿给你看。”

    说到一会儿,她又望了望前方的仓库。笑意停在脸上,过了片刻,才接着说起西港的押运线。货船晚点会来找她,路上有人劫货也会来找她,她已经能够独自带队去很远的岛,工人们见到她,都会喊一声干部。

    她每说一件,就看林夏一眼。好像多讲一点自己如今能做的事,林夏就能相信,等进了仓库,她也一定护得住她。

    “三号仓也是你负责?”林夏顺势问。

    “今天轮到拉奥·G的人值守。不过有我带你进去,他们不敢拦。”

    “那地下那一层呢?”

    Baby 5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夏的目光已经投向正前方。三号仓的地面入口比周围的库房窄了一圈,可刚才驶进去的,却全是重型载货卡车。石板上两道深深的车辙穿过大门,一路向下延伸。仓库的外墙只有三十余步长,根本吞不下刚刚开进去的八辆重卡。

    “你……看出来了?”Baby 5小声问。

    “嗯。”

    “下面还有条货运坡道。平时绝对不让外人进的。”她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急切,“但你不一样。”

    她说完,自己也静了一会儿,攥着林夏衣袖的手却没有松。

    她一面照着多弗的命令带路,一面又在有人靠近时往林夏身前站,试图在多弗与林夏之间维系脆弱的平衡。林夏看穿了她的挣扎,没有再说话。

    走到仓库侧面时,推货箱的工人刚好被另一辆驶出的货车挡住了视线。借着这绝佳的盲区,林夏单手掀开短外套,左手从货箱缝隙抽出枪身,右手利落地扣入枪管。齿槽合拢的微响被车轮碾压石板的噪音完美掩盖,弹匣顺滑地推入握把。她将组装好的□□重新藏入衣下,指尖在袖内通讯器敲下了坐标。

    仓库后方铺设有重载滑轨,顶部的巨型货架由斜撑与制动卡榫共同固定。左侧墙根处,隐藏着一条极窄的维护沟,入口不到成人的膝盖高,刚好被两组空箱挡住。真正的守卫暗哨都埋伏在下坡处,地面上这些忙碌的工人,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仓门已近在咫尺。就在林夏评估风险时,Baby 5突然死死拽住她的袖口:“林夏姐姐……你这次还会走吗?”

    林夏的脚步停了半拍。

    其实连她自己都还没决定未来的去留,更不愿用一句轻飘飘的谎言去哄骗Baby 5松手。厚重的仓库大门就在眼前,石墙的阻隔、货物的堆积,加上地下传来的密集震动,将见闻色的感知搅得一片混沌,她只能确认里面埋伏了人,却分不清确切的数量和方位。

    “我就在你旁边。”林夏低头看向那只攥紧的手,“别着急。”

    Baby 5的脚步停了停,这才察觉自己越走越急,几乎是在拖着她走。她赶紧松了些力气,指尖离开衣料,又舍不得全放开,只虚虚地拢着那一小截袖口。

    两人并肩迈进三号内仓。最后一只货箱刚过门槛,身后便传来黏液落地的湿响,甜腻发腐的气味沿门缝漫开,将退路封住。

    Baby 5立即回过头,伸手想去拉门,指尖却在碰到黏液前停住。她看向立柱后的影子,下意识将林夏往自己身后挡了一点。

    “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林夏抬起眼。

    十五年过去了,托雷波尔身上那股令人反胃的恶臭,真是一点都没变。

    ※四 ※

    三号内仓的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要深邃庞大。

    粗壮的货运轨道从地面中央笔直穿过,一路通向北侧幽暗的地下坡道。数层楼高的钢铁货架沿着墙壁鳞次栉比,上方的斜轨上还停着一辆满载木箱的重型滑车,车轮被粗大的制动卡榫牢牢锁死。西侧墙根的维护沟隐藏在两组废弃的空箱后,只勉强露出一道低矮的黑口。

    轨道旁,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披着带小熊耳朵的斗篷,双腿悬在木箱边缘无聊地晃荡着,手里捧着一串鲜红的葡萄。她身边没有任何武器,坐姿也松垮垮的,毫无战斗人员应有的紧绷感。两名装卸工正汗流浃背地在她前方搬运货箱,似乎对仓库里莫名多出的这个孩子见怪不怪。

    林夏的见闻色如水波般掠过小女孩身后的巨大立柱。

    托雷波尔就缩在那后面。

    “太慢了。”小女孩咬破一颗葡萄,不耐烦地皱着眉看向Baby 5,“我都快吃完了。”

    Baby 5还没来得及回答,立柱后方便传来拖长的笑声。

    “呐,Baby 5,多弗还等着你把她留下呢。”

    托雷波尔从柱后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她,落到林夏身上。黏液顺着地面爬过来,刚贴近林夏的靴尖,Baby 5便抬枪拦在两人之间。

    “少主说了,不许伤她。”

    “我听见了。”托雷波尔笑起来,“那就看住她。跑了,多弗可要问你呢。”

    Baby 5握住枪带,手背上浮出绷紧的筋。她回头去看林夏,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落下来。

    “姐姐,你先别走。”

    林夏看过被黏液封住的出口,将手从她指间慢慢抽出来。Baby 5下意识追了一下,指尖只碰到滑走的衣料,脸色一下白了。

    “Baby 5,让开一点。”

    她站在门前没有动。右臂开始变形,金属枪管沿着小臂伸出,抬到一半,却停在了林夏腰侧以下。她几次想往上举,每一次抬眼看见林夏的脸,枪口便又沉下去。

    “别过来。”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求你了,你先等一等……”

    林夏仍向旁边迈了一步。

    Baby 5抬起枪,目光却落在她腕口露出的一点旧伤上。手臂猛地向外偏转,炮火越过空着的过道,击中远处一排无人使用的货箱。木板炸裂,她却比被拦的人还先往前探了一下,确认碎片没有碰到林夏,才仓促地退回去。

    林夏趁着她退步时拔出细剑,贴近枪管,准备从她身侧通过。Baby 5急着阻拦,右臂转成宽刃,横在路中间。可林夏一进到近处,她便本能地翻转手腕,把锋口让了出去,只用刀身挡住她。

    “别动,我会……”

    后半句没有说完。林夏的袖子擦过刀尖,她猛地收了力,宁可自己的胳膊被剑压得往下沉,也不敢再往前半寸。林夏顺着这一退,拨开刀身,从她肩侧穿过,经过时轻轻叫了她一声。

    “Baby 5。”

    她回头,眼里已经又有了泪。

    与此同时,立柱后方的心跳骤然加快。

    浓稠的黏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顶部的承重斜撑。托雷波尔没有选择正面硬刚,而是用包裹在黏液里的细线,猛地向后一拉。

    “咔——”

    固定最高层货架的第一道锁扣应声断裂。

    最上层的三只千斤重箱失去平衡,向外轰然倾斜。轨道旁的两名装卸工听到异响,抬头时已经来不及躲避。而那个一直吃着葡萄的小女孩,正巧坐在货架崩塌的正下方,她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尖叫呼救,只是直直地向林夏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感知不到任何杀意,这看起来太像陷阱了。但这个女孩看起来毫无训练痕迹,姿势也全是破绽。但货架下面除了这个女孩,还有两名无辜的装卸工。

    电光火石间,林夏手腕翻转,剑尖轻点向坠落货架的侧缘。流樱穿透外层钢板,精准击碎了内部已然变形的连接轴。下坠的重箱受力偏转,最外侧的那只擦着装卸工的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轨道上。两人借着气浪扑向外侧,险之又险地滚出了致命区。

    一截断裂的横杆从货架上翻下来,朝林夏背后砸去。Baby 5猛地扑近,将右臂的宽刃横过来,用刀身架住横杆。金属撞击震得她膝盖一弯,她咬牙撑住,急急地朝林夏喊。

    “后面!小心后面!”

    林夏回头看了她一眼。Baby 5撑着横杆,没有再挡她的路,反而朝旁边挪了一步,让她有地方退。上方另外两只重箱仍朝小女孩头顶砸下。

    剑锋顺势滑入鞘中,林夏俯身,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臂,试图将她向外带出危险范围。

    小女孩借着这股力道顺从地站了起来。

    下一瞬,变故陡生。

    小女的另一只手,反手扣向林夏裸露的手腕!

    林夏察觉不对想要抽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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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迟了。极度的危机感下,她的左手闪电般从外套下拔出□□。在两人身体交错、手腕相触的最后半拍,枪口越过小女孩的肩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上方高悬的重载斜轨。

    “砰!”

    子弹精准击断制动卡榫。

    重载滑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挣脱了束缚,顺着倾斜的轨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开始向下俯冲。

    “林夏姐姐!”

    Baby 5掀开压在刀身上的横杆,朝她伸出左手。林夏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她惊慌的脸。

    砂糖的指尖合拢,林夏的视线骤然坠落。那只伸来的手从她头顶掠过,抓了个空。

    ※五 ※

    身体被重构,只用了一瞬。

    骨骼、血肉与温热的呼吸在刹那间被残忍地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却轻巧的劣质木材躯干、只能僵硬转动的球形关节,以及死死贴合在表面、无法脱下的深色布料。

    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庞大。

    原本只到小腿肚的铁轨,此刻已经高过了她的腰际。木箱和人类在头顶投下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林夏俯身时本就离地面极近,完成形变后,她整个人向下掉落了不到半尺,用一只手撑住了铁轨。

    劣质的木质关节在重压下,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

    记忆还在。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砂糖的手,依然紧紧扣在她的木头手臂上。

    那张稚嫩却冷漠的脸从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半点波动。她随手将吃剩的葡萄皮丢到一旁,像是在流水线上处理一件每天都要加工的工业品,熟练地开口吟唱:

    “不许用任何方式告诉别人你以前是谁。也不许说,是我把人变成玩具,让所有人忘了他们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某种绝对的、不可违抗的规则之力如同枷锁般死死合拢。

    林夏张开嘴。

    她想喊出自己的名字,但声音却死死卡在木偶的喉咙里。大脑里的每一个字词都清晰无比,可一旦试图宣之于口,声带便如同被强行缝合,吐出的只有无意义的咔咔声。

    而头顶上方,失控的重载滑车正在疯狂加速。

    第一只车轮碾过轨道的接缝,车身由于巨大的自重越来越快。仓库里到处是刚才炮火轰击和货箱倒塌产生的隆隆回声,沉闷的滚动声被完美地掩盖在下方,根本没人抬头去看天花板。

    砂糖死死捏着林夏的木质手臂,毫不知情地继续下达最终的诅咒:

    “从现在开始,家族让你做什么,你就得……”

    “轰隆——!!!”

    重载滑车以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撞上了轨道的末端!

    巨响如雷霆般从头顶炸开。末端的钢铁支架被整辆滑车的恐怖重量瞬间撞断。原本就已经失去一道锁扣、摇摇欲坠的巨型货架,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如同倒塌的山峰般,猛地向中央通道砸落!

    直到此时,砂糖才猛然抬起头,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砂糖!!!”

    托雷波尔凄厉变调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大量的黏液从立柱后方如炮弹般暴射而出,险之又险地缠住了砂糖的腰,将她整个人强行拖向东侧安全的凹陷死角。

    在剧烈的拉扯下,砂糖扣住林夏的手指被迫松开。

    第二句至关重要的服从契约,硬生生地断在了半途。

    数十只装满人造恶魔果实原料的重箱如同陨石雨般同时砸落。

    巨大的震动气浪将林夏掀飞,她像个真正的玩具一样在地上连滚了数圈。缩小后的木质剑鞘重重撞上铁轨,她迅速翻身,手掌在地面用力一撑——

    关节灵活转动,躯体如臂使指。

    契约未成,她依旧保留着完整的自由意志。

    “站住!别跑!”托雷波尔隔着倒塌的货架,气急败坏地厉声咆哮。

    林夏根本没有理会,转身就往西侧的缝隙里钻。

    山崩般的货架彻底堵死了中央通道,破裂的木箱和扭曲的钢梁交织成一片废墟,死死挡住了托雷波尔射来的黏液。砂糖被他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还惊魂未定地尖声大叫:“就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说完了!”

    林夏拔出那把缩小后如同牙签般的细剑,手起刀落,迅速割断了压住衣摆的粗糙麻绳。

    身后,忽然传来了金属武器重组的刺耳声响。

    她回过头。

    Baby 5脸上的泪还没有干,右臂依旧是宽刃,刀身被横杆砸出了一道凹痕。她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左手,又望向轨道边的人偶,眉头渐渐皱起来。

    林夏记得,那只手刚才还想来接自己。她站在散落的木屑间,轻轻叫了一声。

    “Baby 5。”

    Baby 5收回空着的手,右臂的刀身逐渐收拢,变成一截枪管,对准轨道边的人偶。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夏看着那双刚刚还为她痛哭流涕的眼睛。

    “我……”

    声音再次被规则强行掐断。

    几分钟前,Baby 5还死死抓着她的衣袖,崩溃地大哭,反复确认她是否真的还活着。此刻,泪水依然沿着同一道轨迹挂在脸颊上,可她却已经彻底忘了自己为什么流泪,也忘了这个怀抱曾经属于谁。

    林夏只在原地停顿了不到一秒。

    货架另一端,托雷波尔恼羞成怒的叫喊声穿透了废墟:“Baby 5!快抓住它!那个玩具还没完全听话!”

    Baby 5循着托雷波尔的声音看了一眼,随即抬高枪口。这一次,她没有迟疑。

    枪口追着林夏移动,火舌喷吐!第一排密集的子弹将轨道边缘打得碎屑横飞。林夏借着飞溅的木屑遮挡视线,纵身跃下轨道。四十厘米高的娇小身躯,不可思议地精准落进了两组空箱之间的死角。第二排子弹紧擦着她的后背扫过,将最外侧的木板打成了马蜂窝。

    西侧的维护沟就在正前方。

    原本那个低矮到只能容成年人勉强伸进一条手臂的通风口,此刻对她而言,却是一条宽阔的逃生大道。

    林夏身形轻灵地跃过最后一道断裂的钢梁,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黑暗之中。

    ※六 ※

    仓库西侧的维护沟很快被全副武装的守卫封锁。

    Baby 5带着人强行破开第一个出口时,里面只剩下一截被利刃整齐切断的旧铁丝,以及一串落在厚厚灰尘里、小巧却不容忽视的木头脚印。那串脚印一路向深处蔓延,很快便消失在地下货运系统错综复杂的狭窄管道网里。

    她蹲在通风口前,伸手比划了一下宽度。自己的肩膀根本挤不进去,更别提在里面调转长枪的枪口了。

    “需要爆破炸开吗?”身后的守卫请示。

    手腕上的电话虫却在这时传来了多弗朗明哥的最新指示。

    “封死所有地表出口。装船作业继续,别耽误了正事。”

    王宫里,多弗朗明哥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莫测地盯着桌上那张调度纸。

    白刃林夏。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激不起一丝涟漪。没有对应的脸孔,没有过往的交集,没有任何记忆。可是,纸上那的字迹,明明白白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西港,活捉,疑似存在同伙。

    就在刚才,托雷波尔灰头土脸地报告,说那只意外闯入的玩具没有彻底服从契约,已经趁乱逃进了地下管道。纸面上的“活捉”命令显然已经宣告失败。至于自己为什么会亲手写下这些字,多弗朗明哥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

    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烦躁地敲击了两下。

    “把维护沟通向地面的所有出口都给我看死了。三号仓塌了的货架立刻换一组新的,今晚的货,照常出港。”

    “可是少主,那只未契约的玩具……”

    “地下没吃的没喝的,它总要出来的。”

    电话虫那端战战兢兢地安静下来。

    鸟笼没有升起,德雷斯罗萨的港口也没有停止运转。

    四天后的交货日期依然刺眼地压在装船记录的最上方。多弗朗明哥冷着脸,将那张写着陌生名字的调度纸重新压回最底层,继续面无表情地核对起下一艘货船的出港时间。

    与此同时,潜伏在港口外海深沟里的极地潜水号上,一台通讯接收虫突然亮起。

    它收到了一条警报。

    一条已经失去了“主人”的警报。

    ※七 ※

    控制室里,绿色的信号指示灯在幽暗中闪烁。

    接收记录停留在十分钟前,也就是那个发信人进入仓库前送出的最后两行短讯:

    “西线身份暴露。”

    “路线仍在移动。”

    此后,再无音讯。

    罗站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调出发讯人的终端记录。信号使用的是他们出发前刚刚核对过的高级加密短码,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发讯人的名字,却让他感到陌生。

    林夏。

    他在脑海中将过往二十几年的记忆疯狂翻找了一遍。没有任何对应的部分。这个名字就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幽灵。

    按照行动单上的计划,西侧商贸港确实应该有一个人负责完整的侦察。罗清楚地记得自己亲自检查了这份计划,也记得极地潜水号先后放出了两艘接应艇。东侧的那艘送走了柯拉先生;可另一艘为什么会离船?最后又是谁坐着它上了岸?

    罗转身,打开抽屉,取出了行动前封存的核验页。

    封条完好无损。袋口处,端端正正地留着三个人共同签署的姓名。其中两个,属于他和柯拉先生;而第三个签字,笔迹清秀而坚韧,写着的正是那个幽灵般的名字,林夏。

    纸上的工作分配写得极其详尽且专业:

    【情报侦察、第二坐标点】

    当前潜入位置:西侧商贸港。

    返程位置:极地潜水号与外海第二接应点。

    罗皱紧了眉头。他仔细比对了纸张材质、墨水化学成分,甚至查验了袋口压痕的力道。随后又取出了之前留在控制室作为底档的原件。两份内容分毫不差,连后来临时追加接应坐标的笔迹,都确认是出自同一支随行记录笔。

    没有任何问题。

    这说明,在不久之前,“林夏”这个名字,确确实实被他们三个人共同写下并认可过。

    但为何他会失去所有记忆。而刚刚发回警报的这个人,还是林夏么?或者是其他人窃取到加密方式后设置的陷阱?

    “ROOM。”

    幽蓝色的半球形空间以潜艇为圆心,无声地向外扩张,瞬间越过幽深的海水与嶙峋的礁石,在当前体力能够维持的极限范围内迅速成型。

    罗没有在覆盖范围内捕捉到符合“同伴”体征的第三个人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根据档案里记录的内容,尝试去触碰、去共鸣那个所谓的“第二坐标”。

    嗡——

    一道极轻微的回响从主空间的极深处一掠而过。

    太微弱了。罗根本无法与之产生共鸣、完成置换。那不像是第二坐标,倒更像是某种存在被抹去后留下的空间残影。它确实在微弱地响应着罗的召唤,却再也无法承载能力的功能。

    罗挥手撤去了ROOM,额头渗出一丝冷汗。他拿起电话虫,接通了东侧港口的临时加密线路。

    电话虫很快睁开眼,幻化出罗西南迪的模样。他此刻正蛰伏在一间废弃的维修仓后方,寂静果实的能力已经展开。

    “罗,怎么了?”

    “柯拉先生。”罗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看看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电话虫那端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和纸页展开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罗西南迪的声音传来:“三个。”

    “第三个人,你认识吗?”

    令人窒息的安静在电波两端持续了十几秒。

    “不认识。”罗西南迪的声音微微发涩。

    罗低头,死死盯着那行依然有些扎眼的陌生名字。

    “西线发回了身份暴露的消息。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罗西南迪没有立刻回话。电话虫的眼睛微微向下垂着,像是在借着微光,逐字逐句地审视纸上的内容。

    又过了几息,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没有缘由、却坚不可摧的执拗。

    “不管认不认识,返程的位置,得给她留着。”

    “嗯。”罗低低地应了一声。

    “需要我去西港外围接应吗?”

    “不行。原定计划不能变。你一动,东线的部署就全废了。”

    罗西南迪的嘴唇用力抿成了一条直线,听到罗的判断,最终还是克制地留在了原地。

    “那我先守在东线。一个小时后,我们再对一次消息。”

    “可以。”

    线路切断。

    罗重新拿起笔,在“林夏”的名字旁边,记录下了失联的时间。接着,他的笔尖移到职责栏的后方,略一停顿,补上了一行字:【身份待核验】

    笔尖在名字的上方悬停了许久,墨水几乎要在纸上氤出一团黑晕。最终,他手腕一转,将文件仔细折好,重新装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