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集县的后山曾接连大片农田,只是这些年杂税渐繁,荒废了许多。
窈贞早饭后上山,一路没遇到什么人,采了满满一背篓药草,还摘了许多野花,用野草扎成一捧,想带回去给敏儿。
约傍晚时分,她下山回城,在城门处遇到了巡捕房查验,见那领首面白敷粉、细声细气,想必是矿务司的太监,正着重查验入城者有无携带含萸。
逐渐轮到窈贞,她抱着花捧,紧张得手心一片汗湿。
“呦,这不是孟夫人吗。”那首领认出她,笑阴阴地凑过来:“孟夫人可还记得我?”
窈贞垂下眼睛,轻轻摇头。
太监道:“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几年,我往孟家送孝敬,被老虔婆拿扫帚打出门,是夫人可怜我,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窈贞想起来了。
孟致抓了强纳民女的矿务司太监,矿务司的人登孟家门行贿。那个小太监怪可怜,捧着一匣子银锭,面黄肌瘦的,个头比窈贞还小。他自称刚净身入门,倘事情办不好,回去就要被吊起来打个半死,求赵氏千万收下孝敬。
赵氏抄起扫帚往外打,一匣子银锭尽数砸在他身上,骂他:“无根的阉竖活在世上还有甚用处,赶紧死了还落个干净!”
骂完便回身关门,留那小太监万念俱灰,真要一头撞死在孟家墙上。
被刚回来的窈贞拦住了。
那时窈贞的确是可怜他,将满地银锭收拾好,安慰道:“那做了孽的太监拼命想活,你怎舍得为一时激愤求死,待过个三五日,委屈缓过去了,你一定还是想好好活着的。”
她将银锭匣子,并竹篮里一只最大最红的野桃子递给他,目送他离开。
原来是那时的小太监,如今已长得比她高了。
太监道:“奴才贱名方有路,请夫人记得。”
窈贞轻轻点头:“方公公。”
方有路问:“夫人这是出城采药?怎不去药铺里买?”
窈贞说:“婆母腿疾,须新鲜药材捣敷,总去药铺买吃不消,幸好我识得几种,能自去山上采来。”
方有路啧啧两声:“那老虔婆还没死吗?”
这话窈贞不答,只静静垂眼,等他放行。
不料方有路更凑近她,身上浓重的劣香呛得窈贞一窒,绷紧了身体。
他说:“老虔婆苛待儿媳,孟教谕也不是疼人的,谁家夫人似你这般吃糠咽菜,真是耽误了如花似玉的青春。将来若有机会,你可愿做我的夫人?我定保你穿金戴银,风风光光!”
这话将窈贞吓了一跳,她猛得退开,警惕不悦地瞪着他:“诨说什么!”
方有路叹息:“我还当夫人慧眼,不歧视我等阉人呢。”
这时候,一绿袍官员驭马行来,见此状勒马,唤了一声:“孟夫人,你怎在此?”
来人是柳逢生,孟致的同僚,窈贞认得。
她立时像见了救星,躲到柳逢生马后:“我上山给婆母采药草回来,柳大人,能劳烦你带我回城吗?”
柳逢生:“在所不辞。”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方有路,方有路顾忌他的家世,赔了个笑:“只是例行检查,二位莫要见怪。”
柳逢生:“查完了吗?”
“马上。”
方有路招手,两个巡捕摘下窈贞的背篓,走到一旁翻查。窈贞抱着一捧花,紧紧躲在柳逢生的马边,像是受了惊。
没一会儿,那俩巡捕说:“都是些治跌打的药草,没有含萸。”
方有路这才遗憾地将人放进城门。
入城后,柳逢生本想让窈贞骑马,自己在前面牵着,窈贞固辞不受,于是便让她走在前头,他骑马在后护送。
路上柳逢生主动搭话:“近来矿务司这些太监真是越来越嚣张了,竟连官眷也敢欺侮。”
窈贞想了想:“这件事,能请柳大人不要告诉郎君吗?”
“你是怕他使意气?可他竟让你自己出门采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窈贞停在胡同口,胡同最里面便是孟家,她转身望向柳逢生,“今日多谢柳大人了。”
柳逢生瞧了她好一会儿,点点头应了。
待窈贞走后,他心里默默叹息:孟致这榆木,竟有这般好福气。
*
窈贞进门后卸下背篓,忙将花捧拆了,从里面择出五六株完整的含萸。
她按李大夫的嘱托,将叶子摘下捣烂成泥,根茎用砂锅熬水,在炊房里忙前忙后,热得脑门脖颈都是汗,起身擦汗的功夫,瞧见崔瑛正站在炊房门外。
隔着腾腾雾气,他如画的眉眼又是另一番清润风韵。
窈贞连忙垂下眼:“你……你不是还烧着么,怎就出来了?”
崔瑛说:“屋里闷,出来透气,看见背篓,料想是嫂夫人回来了。”
“嗯。”
他这嫂夫人叫得窈贞怪不好意思,她背过身去继续捣草叶:“你歇一会儿,药马上好。”
崔瑛:“那我就在庭中等嫂夫人。”
窈贞弄好了药,先将帕子过了水,把脸上颈间的汗细细擦净,然后对着水缸重新梳了头发,左看右看,没有杂乱不妥,这才将叶泥和根茎汤端出去。
院里有矮凳石几,崔瑛坐在一旁,正拿着一枝野花,逗得敏儿咯咯笑。
他身高腿长,坐在矮凳上显得有些委屈,只能一条腿支在远处,一条腿折起,受伤的肩头不能动,另一只手支着下颌,这样随意的姿势,旁人做来也许可笑,偏偏他能赏心悦目,独有一种风流闲适。
“崔公子,先喝药吧。”
窈贞将根茎汤搁下,进屋取水盆和纱布,回来时碗已空了大半,崔瑛捂着脸,正猛一阵咳嗽。
他指着那碗,声音有些哑了,问窈贞:“你自己尝过吗?”
窈贞摇头,心想,我没有中毒呀。
忽又想到,听说勋贵人家的少爷,服药用食之前,都要身边人先尝过,崔瑛如今虽屈居孟家,有些久经服侍的习惯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窈贞不太喜欢被当成丫鬟,但她还是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
“咳咳——”
浓郁如同芥根的呛辣味儿沿着舌尖直冲鼻腔和眼睛,像被人擂了一拳,窈贞弯下腰将脸埋在臂弯里狂咳,待缓过劲儿来直起身,已是眼尾鼻尖绯红,眼中泪盈盈的。
崔瑛好笑地看着她,本要说什么,忽然又不言,慢慢将脸转到了一边。
窈贞声音温吞道:“对不住……我不知这药辣,熬得太浓了。”
崔瑛只是同她开个玩笑,不料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要道歉。心里叹道:泥人尚有三分气性,她倒是个任人揉搓的面团儿,也算可怜可爱,偏偏落在孟家。
“罢了,上药吧。”崔瑛说。
西上房有些动静,他一边解伤处的袖子,一边朝孟敏道:“敏儿,到叔父这儿来。”
孟敏跑过来伏在他膝上,笑得眼睛弯弯,看样子是极喜欢崔瑛的。
窈贞说:“换药时需专心,莫让敏儿妨害了公子,让她回屋去吧。”
崔瑛却道:“不,让她待在这儿。”
窈贞不解,洗纱布时抬头瞧见赵氏站在堂门出,一双眼睛紧看着这边,忽然了悟。
留下敏儿,是为了主动避嫌,免得婆母不满,又要发难她。
原是为她着想。
窈贞心头微微一热,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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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崔公子。”
赵氏见有敏儿守着他俩,只瞧了一会儿,又回屋歇着去了。
窈贞见状松一口气,挽起袖子,从盆里捞出泡软的纱布,涂满一层含萸叶泥,小心卷成细筒。
她对崔瑛道:“李大夫说,要将叶泥塞入伤口里,一个时辰后再清出,我想了半天,只这一个办法,能让你少受些罪,但还是会疼的……”
她说话的语气怯怯小心,好似这疼是她的错一般。
崔瑛只好道:“何必啰嗦,我不怕疼——嘶——”
结果刚碰上他就叫。
须知含萸叶泥比根茎水狠辣多了,何况今晨李大夫刚剜了创,露出的血肉都是新鲜的。
纱卷只塞入伤口一点,便好似一把火烧在伤处,只差闻见皮肉的焦糊。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手重了!”窈贞无措地道歉。
崔瑛摇摇头:“……继续。”
窈贞只好硬着头皮将纱卷往里推,遇到阻隔,试探着用了点力,下一瞬崔瑛肩臂猛一抽搐,额头青筋跳出,险些从矮凳上摔下去。
窈贞快吓哭了:“你要不要先缓一缓……”
崔瑛疼得几乎脱力:“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窈贞听得出他没耐心了,偏想起函园里,他打崔女官的那一耳光。
一时害怕地双手打颤,感觉自己很快也要挨上了。
崔瑛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细长漂亮,却如铁骨般坚固,牢牢捏着她,将纱卷推进了伤口最深处,然后才松开。
窈贞的手腕上留下几个淡淡青痕。
她磕磕绊绊问:“你还好吗……崔公子?”
崔瑛阖目缓了好一会儿,直待额角青筋平息,才哑声开口:“你回来时候,遇上矿务司的太监了?”
窈贞惊异:“你如何知道?”
崔瑛:“螺甲香,又叫狗尿香,沾衣留味,太监爱用……怎么,他们为难你了?”
窈贞声音低低的:“那倒也没有。”
一听便是撒谎。
崔瑛也是服了她这窝囊脾气,待要细问,听见门响,窈贞和孟敏都站起来,声音十分欢悦:
“郎君,你回来了!”
“爹爹,你回来了!”
然后齐齐抛下他,跑向刚归家的孟致。
崔瑛:“……”
心中莫名气闷,只是面上不显,也慢吞吞站起来,同孟致打招呼:“孟兄。”
孟致朝他一点头,回身关上门,接着便是质问窈贞:“今日那方有路为难你了?”
窈贞瞳孔微微一缩,有些害怕地低下头:“也没怎么为难……”
“柳逢生都同我说了。”
窈贞垂头丧气,心说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
孟致冷声道:“区区奴才敢辱我妻,我必要上本参他!”
一低头,又瞧见窈贞胳膊上的青痕,举起来问:“这也是方有路吗?”
窈贞下意识要回头看崔瑛,脖子一动又将自己硬生生控住。
她看着身着孔雀绿官服的孟致,神情冷峻、官威沉沉,她既不敢说是,更不敢说不是。
只沉默地吞咽了一下。
孟致默认了,脸色更沉,叮嘱窈贞道:“把袖子放下,千万别让母亲瞧见,还有,最近不要出门了。”
窈贞低低“嗯”了一声。
孟致甩身进屋,窈贞低声下气地跟进去伺候他更衣,路过崔瑛时,目光有一瞬的交错。
崔瑛的目光清冽冰凉,看不出情绪,却令窈贞感到心悸。
方才敏儿趴在地上掘蚂蚁,没有瞧见崔瑛抓她的手,这是一个只有她和崔瑛知道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