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业安是严违和黎越姝的师父,他还俗之前,曾特意将这对师兄妹叫到跟前,坦言自己的意愿:
如今,为师决意还俗,去寻找我的道,希望你们也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不必特地来看望为师,有缘自会再见。
世事无常,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听到师父捐生殉节的消息。
心境接连受到巨大冲击,严违整个人已经麻木了,直直地站在原地,半响都没有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过须臾,他便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从嘴角溢了出来。
“那越姝呢,她为何会被困在井里面?”
井里?
庄闻廉猛然站起,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抓紧严违的胳膊,高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姝儿在井里的?你下去过了?阵法破了?”
男人满目惊恐,双手逐渐收紧,手劲大得要将严违的胳膊捏碎。
他原本以为,严违是从哪个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这个消息,没想到,他居然窥探到井里的秘密。
正欲逼问下去,突然眼前一黑,待双目恢复清明时,双手已经被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动弹不得。
严违每日晨起练功,修行从不荒废,对上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同龄人,挣脱出对方的桎梏再反客为主,于他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
“怎么,知县大人这般紧张,是害怕被人发现,你的心里有鬼吗?”男人嗤笑一声,言语刻薄,丝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
“阵,阵法破了,城里就要出大乱子了。”年过半百的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被控制着,眼眶发红,一想到多人牺牲换来的安宁就要付之东流,哀恸顿时涌上心头,化作声声呜嚎。
话尽,男人的眼帘一点点磕上,浑身紧绷的力气骤然散去,梦回多次的记忆如浪潮般将他淹灭。
黎越姝,柔情侠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赤诚女子,只一眼便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更别提她对他有恩。
那年他上京赶考,迷路受困于山林,冬日的豺狼格外饥饿凶猛,狼嚎四起,他也开启逃亡之路,慌乱之中竟弄丢了火种,眼看着夜幕降临,猛兽逼近,任他如何拜鬼求神,也无法逃脱沦为野兽口食的命运。
就在他绝望闭目,做好葬身兽腹的准备时,他祈求已久的神明悄然降临。
黎越姝手持燃烧的符纸,射到近前的饿狼身上,炸出满天火光,火苗迅速蔓延至整身皮毛,狠狠震慑包围起来的狼群,中招那匹饿狼却如同疯魔一般,不管不顾地往持符人身上扑。
庄闻廉来不及开口提醒,就看见女子利落转身,巧妙地躲过饿狼的攻击,同时手起刀落砍下它的头颅。
鲜血溅到女子脸上,火苗也趁机攀上她的衣角,颇有燎原之势。
庄闻廉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的站起来,拖着麻木的双腿,搭把手将她的外袍迅速脱下,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燎着的衣物甩到枯木上,巧妙地形成篝火,狼群因惧怕火光不敢靠近,便在不远处趴伏着,等待一个进攻的时机。
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男人轻抚胸口,余光扫过女子单薄的身躯,随即垂头侧目,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
女子身形一滞,回头笑得明媚,脸上挂着的狼血为她增添了几分英气,连道谢的声音也是那么的动听,让人为之沉醉。
女子的身上仿佛披着霞光,熠熠光辉竟然比身后的火光还要夺目,这抹倩影此时倒映在他的眼眸,此后更是占据了他的心。
一人休息,一人站哨,轮番交换,就这样度过一个漫长又煎熬的夜晚,直到天光亮起,不远处的大道频繁有人经过,狼群失去进攻的良机,这才无奈离开。
女子见状也打算离开,男人神色慌张,心中有千言万语,话到唇边却辗转咽下,仅仅是过问她的名字。
“我叫黎越姝,黎明之时,天色越来越漂亮!我也是!”女子笑着回答他,言语狡黠,眼神灵动,“衣裳下次再还你,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个女子怕不是林间的精怪变成人形,特意前来偷走他的心,庄闻廉心中暗道。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不负父亲的期望,考中三甲进士,放榜之日,也是他与她再见之时,经过三年磨勘,庄闻廉终于被外放,回到此地,也即将跟心上人分别。
临行前,他用蹩脚的绣工做了一个锦囊,上面绣了一个月亮,月与越同音,他的心上人经常用符箓,这个锦囊刚好用来装符纸,也可以让她时常想起他。
这点小心思,他希望她能看见,又害怕她看见了便没了下文!
回到他降生这个地方,他自己的感触并不深,因为他不是在这里长大,但庄府是父亲的心病,他得让父亲安享晚年,不留遗憾,是以,他将庄府原本的宅子买了回来。
不久后,黎越姝也来到此地,她想好了,前二十载已经拥有过无尽的自由,之后,她愿意被爱所囚,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成为庄夫人后的某一日,她闲逛到一个院子,发现一口水井上竟然布下她师父的阵法!
庄闻廉不由得感叹这世间缘分的奇妙,并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自己的夫人。
既然是师父自己的选择,旁人倒也无可置喙,只是这件事却像一块石头,从此压在她的心头,久久不能释怀。
庄闻廉感同身受,愿意给时间她想明白,光阴似流水慢慢流淌,男人的爱意也如春雨时刻滋润着她。
在第一个孩子降世后,黎越姝才真正从忧郁中走出来,二人再次过上浓情蜜意的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
生下一个女娃子后,水井的阵法有了些许松动,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往分崩离析的局面发展。
那妖物原本就不是什么善茬,被困这么久。早已满腹怨气,此时已经不是离开就能解决的事情了,若放任不管,待他破阵之日,便是此地生灵涂炭之时。
师父的阵法只有最基础的囚困作用,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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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受困者修为的增长,阵法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师兄严违,青出于蓝胜于蓝,不仅掌握师父所有绝学,更是在此基础上融入自己的创新,他教给她的阵法亦是如此。
不但能吸收天地灵气,还能汲取受困者身上的妖力,久而久之,阵法便一直处于上升的趋势,而被困的妖物就会越来越虚弱,直至最后一点妖力被吸光,从而打回原形,慢慢等死。
事到如今,唯有此法可以破局,只不过,要做成此阵,还是需要布阵者以身祭阵。
庄闻廉坚决不肯,语气几近乞求,“姝儿,我们走吧!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收拾这烂摊子事了!”
什么宅子,什么百姓,他都不想管了,他只要他的姝儿能活着,若她不听,他便将她敲晕,收拾东西连夜离开这个多事之地,她打他、骂他,他都照单全收;什么骂名,什么指责,都由他来背负就好了!
谁料,黎越姝却轻笑一声,道:“我与你说笑的,我们这么幸福,还有三个孩子,我怎会如此狠心,扔下他们不管呢!此事我已经想到其他法子来解决了。”
庄闻廉揪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慢慢进入梦乡,一夜好眠,醒来之时,身边早已没了爱人的身影,只留下一封书信。
他早该想到的,多年的夫妻情深,他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心里一清二楚,知道他执拗便假意顺从,就是为了骗过他遵循自己的意愿行事。
男人鞋都没穿,就马不停蹄地跑到水井边,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女子,唯有井水中倒映着一副绝望的面容。
井边再也没有异常的声音和让人不适的感觉,阵法似乎真的修好了,而他的爱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女子留给他的书信里,唯有寥寥数语,要他将她师父的尸身运出,葬入她师母的坟墓里;还要他将泡水的她放入原本躺着乔业安的棺木里,封上暗室以绝后患。
她交代好一切,却唯独遗漏了她在人世中的亲人。
姝儿,你真狠心!
素日端庄沉稳的家主,失魂落魄地靠坐在井边,早已泪流满面,不多时,竟晕了过去。
庄闻廉清醒过来时,仍不愿意接受事实,闭目良久,直至下人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来。
“昨日夜里,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那下人以为庄闻廉还没醒,便公然在门外闲聊。
“听到了,这么凄惨的叫声,谁会听不见!”
“什么诅咒,什么后人,不可得什么的,哎呀,一直叫得人心惊胆战的,又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回想起昨夜的动静,接话的人双手抱臂,不停地揉搓,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那声音好像是从井里传出来的,话说夫人去哪了?”
……
之后的话,庄闻廉便再也听不进去了,直到后来,三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他才明白过来,那妖物被妻子封印前,到底说了什么话。
我诅咒你的后人,所愿皆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