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刚擦黑,严违便来到池塘边蹲守,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嘴角还叼着一根枯草,背靠在树干后面,流里流气,全然不似一个干正事的道士模样。
夜风骤起,流云蔽月,一声呱鸣响彻花园,紧接着,就有一团黑影从水里跳上岸边。
严违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只蟾蜍,身长与成年男子的小腿一般无二,整个身躯需双手并用才能堪堪抱住,这个身量可不是一般的蟾蜍能比得上的,估摸着有几百年的道行了吧!
蟾蜍周围升起一阵浓雾,魁梧强壮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抬头望了一眼躲藏在云雾后面的月亮。
似乎察觉到什么,粗犷黝黑的脸一偏,死死盯着严违藏身的那棵大树,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机。
严违也感受到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身体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一下,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
双方都不打算主动出击,就这般僵持良久,就在男人考虑是否要转变策略之时,蟾蜍精收敛了身上的锋芒,别过头去,快步往花园外走。
就是此刻!
严违双指并拢立于唇边,闭目念起咒语,地上事先撒下的火药应声燃起,借着夜风将火舌推上苍穹,形成包围之势将踏入陷阱里的妖怪围困起来。
蟾蜍精被眼前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不由得后退一步,拳头紧握,手臂上一览无余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无尽的愤怒与懊悔。
方才就应该杀了这个该死的道士!
熊熊烈火将空气灼烧得炽热,蟾蜍精皮肤上的水汽快速蒸发,身体随之升温发烫,再这样下去,他必定会被热死在这个火圈中。
心一狠,抬手遮住口鼻,正欲蓄力冲出烈火的包围,未等他抬脚跨出,就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了回去。
原来,严违在置备火药时,烧了一张符箓,将灰烬添到里头,当火焰燃起的那一刻,便是结界生成之时。
“没想到吧?本道还有这招,别做无畏的挣扎了,吸食凡人精气,有违天道;扰乱人世安宁,更是罪无可恕,有能者皆可诛之。”男人一甩拂尘,口中振振有词,给妖物一个必死的理由,好叫他瞑目。
那猖狂的罪者可不买账,横眉怒目,挥舞着拳头朝四周打去,一道道蛮横的妖力落在结界上,很快便生出裂隙。
一张符箓所产生的力量终究是有限,不能将他长久囚困于此,趁机杀杀他的威风也是值当的。
结界产生裂痕的速度越来越快,数量也越来越多,男人面色凝重,拿过搭在臂弯上的拂尘,将内力注入其中,摆好作战姿势,严阵以待。
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将零星几簇火苗尽数扑灭,结界顺势破裂,蟾蜍精收回过剩的妖力,黑雾肆意游走在他的身上,宽厚的嘴唇大幅度上扬,脸上满是讥讽与得意。
扬起右手召来一阵妖风,无情地搅动着身后的池水,水花四处飞溅,池鱼受惊乱窜,一股水流涌出水面,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弯,泼在蟾蜍精身上,浇灭了他身上积聚不散的热意。
燥热难耐的身体在此刻终于得到纾缓,接下来就该好好算一算这笔账了!
蟾蜍精眉峰一拧,眼中闪过几分狠戾,汇聚妖力朝男人打出一掌,被严违巧妙地躲过。
妖身一跃而起,抬手朝男人的脑门狠狠劈去,还是落了空,严违所在的那块地板倒是被劈得四分五裂,碎块飞出几步之外。
男人轻巧地落在蟾蜍精身后,扬起拂尘正打算偷袭。
哦,不,应该叫出其不意,以巧制胜!
别的不敢说,闪躲这一点,他可是个中翘楚!他能躲得过别人的攻击,也能让别人躲不过他的招数。
妖物,看招!
拂尘融入男人的内力与雷法,打在蟾蜍精的后背上,雷电瞬间从拂尘移至他的心脏,随后游走于整个妖身,压制了他的妖力,双腿也被电得直发抖,无力支撑沉重的身体,不得已跪了下去。
蟾蜍精深感不妙,挥手放出有蟾毒的浓雾,随即飞身攀上花园的围墙,跳了出去。
严违抬手捂住口鼻,终究是慢的一步,吸入些许毒雾,整个人的行动变得迟缓,视野中的花草假石正歪歪扭扭地朝他走来。
男人晃了晃脑袋,一手撑着身旁的假石,运功调息,过了好一会才将蟾毒逼出,恢复清明。
严违气得头发都直起来,心中暗骂:妖物,竟敢暗算本道,让本道抓住定叫你好看!
循着踪迹来到梧桐院时,蟾蜍精已经与另一只妖精动过手了,似乎还占了上风,男人急忙射去一纸符箓,救下屋内两个无辜的人。
一阵浓雾升腾起来,阻挡了严违的视野,他不得不在屋内停留一阵子,好在这次的浓雾没有蟾毒。
又是这招,这个蟾蜍精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这会他才看清,地上坐着一男一女,女妖身受重伤,一旁的凡人男子倒是毫发无损,可见是这女妖拼死护住了他。
这年头好妖怪不多了,瞧瞧那地上的血,还有那肉麻的眼神,喜欢什么不好?喜欢一个异类,人和妖哪能有好结果?
这样的伤势他也有心无力,只好抓住那只可恶的蟾蜍精,为死去的人报仇。
七月萤在前方带路,爬了好几座围墙和屋顶,才回到地面上。
咦!这不是案发地点那个院子吗?
七月萤没有飞到白榆树那里,而是在水井上方一直盘旋,实在飞不动了,才回到竹笼里。
蟾蜍精在水井里?
严违抓紧手中的拂尘,身心高度警惕,眉眼间都透露着戒备,慢慢靠近井口。
屏住呼吸将头伸到井口里面一瞧,意料之中的浓雾没有出现,倒是这平静的水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只蟾蜍。
男人正想扬起拂尘,凑近一看,才发觉不对劲。
井里这只蟾蜍,身形大小与普通蟾蜍无异,而且肚子上翻,浮于水面许久都不动一下,怕是已经死了。
不是他要找的那只!
严违顿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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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一只普通的蟾蜍溺毙在井里吗?这种关键时刻还特地让他去看一眼,这不闹嘛?
男人恨不得把七月萤揪出来,臭骂一顿。
转身往回走,猛然想起什么,回到井边,双手触摸着井口的石砖,还有脚底下的石板,指腹一点一点地划过冰冷的石块,手指忍不住颤栗,心也随之一震。
这是,她布下的阵法!
也是他亲手教过她的阵法!
男人直起身来,在白榆院中踱步,不放过每一处地方,井边,地上,墙边都有阵法残留的痕迹。
这个阵法是破了吗?是被何人所破?她又为何没有修补好?
他今日大摇大摆的住进庄府,她都没来看过他一眼!
她,还在生他的气吗?
男人心中有太多的疑惑,需要那个人来为他解答。
严违的目光暗淡下来,与方才斗志昂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罢了,这件事不急,等他收服蟾蜍精,再慢慢探讨这些问题。
七月萤跟了他这么久,从不出错,方才是他太过浮躁了,既然那口井有问题,那他便下去瞧瞧。
白天跟那小厮交代过,晚上尽量不要出门,人不怎么灵光,差事倒是办得漂亮,这会儿,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静悄悄的。
那下井用的绳子,他该去哪里找啊?
人生地不熟的,他是不可能到处去找一根绳子,只能将就着用布袋里的捆妖索了。
水井周围没有粗壮的树干,也没有稳固的巨石,捆妖索没有着力点,这也下不了井啊!
男人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院中游走,掠过走廊前的石桌时,眼睛一亮,就是它了!
青灰色的石桌,桌面打磨得光滑透亮,若是今夜有月光,还能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来。
严违想象着下井后会遇到什么,思绪飘忽,几番上抬,石桌都纹丝不动,男人不禁专注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依旧搬不动。
你等着!
打开布袋一顿好找,才拿出一张符纸,轻身符,只剩最后一张了,贴在人身上能使得主人身轻如燕。
如今却不得已用在这种地方,真是暴殄天物啊!
变轻的石桌轻而易举就被搬到井口旁边,倒置于地板上,捆妖索绕墩座一周打上活结,绳索的另一端系在男人的腰间。
一切准备就绪,才顺着捆妖索潜入水井里面。
找了许久,男人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水面上就漂着一只蟾蜍,水下更是什么都没有。
井水冰冷,暴露在水面上的身体被风一吹,更是冻得牙齿直打颤。
不是他没有毅力,而是他真做不来这种活计!
往手掌心哈了几口热气,再揉搓几下,掌心的感觉有所恢复,这才抓着绳索往上爬。
湿了水的鞋子不停地打滑,好几次险些掉回水里,绳索直晃,腿又抓不牢,挣扎之间踢到井壁上的一块石砖。
“轰隆”
石砖对侧,一道暗门应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