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春年
一月初的时候,简逾白开始织那条新围巾了。他选了跟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墨绿色毛线,买了一副比当年更顺手的竹针,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阁楼的窗台边织。煤球有时候趴在他腿上打盹,有时候伸爪子拨弄一下垂下来的毛线尾巴,简逾白就轻轻拨开它的爪子说“别闹”,猫舔舔爪子继续打盹。
江欲燃坐在床头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边低头织围巾的人。台灯的光把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手指捏着竹针的动作比六年前熟练了很多,针脚匀称整齐地一排一排往下走,像一条被时间理顺了的河。江欲燃看了很久,久到简逾白抬起头来问他“看什么”,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一页书,嘴角弯着:“看我家织围巾的人。”
“你家织围巾的人明天要吃糖醋排骨。”
“明天做。”江欲燃头也不抬地说,“正好煤球也该吃罐头了,一起买。”
煤球从简逾白腿上跳下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边转了两圈,确认“罐头”这个词跟自己有关之后,满意地蹲到了暖气片旁边。
一月中旬的时候围巾织好了。比六年前那条整齐了不止一倍,针脚匀称紧实,墨绿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简逾白把围巾叠好递给江欲燃的时候,江欲燃接过来摸了摸针脚,又翻到内侧角落看了一眼——同样的位置,同样歪歪扭扭的针脚缝了一颗小爱心,爱心旁边是两个字:“燃白”。
“这次不缝我名字了?”江欲燃问。
“缝在一起了。”简逾白别过头,“……比上次好看。”
江欲燃没有说话,但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偏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墨绿色衬着他深色的眼眸,整个人温和了一圈。他走到简逾白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好看吗?”
“好看。”简逾白说,“比我预想的好。”
“那以后每年都给我织一条?”
“你一条围巾想戴一辈子?”
“你织的,可以戴一辈子。”江欲燃弯腰把额头抵在简逾白的额头上,呼吸温温热热地拂过他脸侧,“戴旧了也不换。”
简逾白被他抵着额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他抬起来的手指落在江欲燃胸前那片围巾的毛线上,指腹顺着针脚轻轻划了一道,像在描一条被时间织进去的线。
春节前几天,简逾白的母亲打电话来问:“你俩今年过年回不回来?”简逾白握着手机看了江欲燃一眼,江欲燃正在给煤球的食盆添粮,侧脸被厨房的灯光照得柔和。他对着听筒说:“回来。两个人。”
“那我多买点菜。”他妈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那孩子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简逾白捏着手机笑了:“他不吃香菜。”
“记住了。你让他别空手来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简逾白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欲燃,江欲燃添粮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着他:“你妈问我有忌口的?”
“嗯,问你不吃香菜。”
江欲燃把粮袋放下,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他没有说什么话,但那天晚上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在包里塞了一盒自己刻的木雕——三只大小不一的猫,蜷着身子打盹的姿态,每一只都打磨得光滑温润。简逾白问他带这个干嘛,他说:“送你妈。”
“你什么时候刻的?”
“上周。你不是说阿姨最近喜欢养猫了。”
简逾白看着那三只木雕猫,又看着江欲燃弯腰往包里放东西的侧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除夕那天两个人一大早坐车回简逾白家。路上江欲燃坐在靠窗的位置,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简逾白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指尖垂着。江欲燃看了一会儿窗外,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没有说什么,十指交扣着一直握到了下车。
进家门的时候简逾白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并肩站在玄关换鞋,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欣慰的笑:“进来了,洗手准备吃饭。”简逾白的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两个人进来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挪开了,但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那顿饭比简逾白预想中融洽很多。江欲燃把木雕猫拿出来的适合简逾白的母亲眼睛亮了一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猫刻得真像”,然后摆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她甚至主动问了江欲燃的工作情况、木艺店经营得怎么样、煤球最近乖不乖。江欲燃一一答了,语气自然放松,比六年前那顿年夜饭自在得多了。
饭后简逾白在厨房帮母亲洗碗,他妈站在水池边,把碗递给他擦干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对你好不好?”
简逾白擦着碗沿的动作没有停:“好。”
“比你六年前走的时候还好?”
“比那时候好。”简逾白把擦干的碗放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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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那时候他自己也在慌。现在不慌了。”
他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最后一只碗递给简逾白,然后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就好好过吧。妈不拦你们了。”
简逾白握着那只碗站了几秒,然后把它放上了架子。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了一下他妈的肩膀,像小时候她抱他那样轻轻地拢了一下,然后退开继续擦碗了。他妈站在水池前面没有回头,但简逾白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晚上简逾白和江欲燃并排躺在简逾白以前那张单人床上,比阁楼那张床窄,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翻身的时候得协调一下姿势才不会掉下去。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光隔着窗帘明灭地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彩色的碎影。江欲燃侧躺着面朝简逾白,在烟花的光里看着他的眼睛:“你妈今天说,让我们好好过。”
“嗯。”
“你爸给我添了三回茶。”
“他那是觉得你杯子空了。”
“他以前可不会管我杯子空不空。”
简逾白在烟花明灭的光里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江欲燃伸手碰了碰简逾白锁骨间那枚平安扣的边缘,“六年前那些事,真的过去了。”
简逾白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手覆在江欲燃的手背上,把那枚平安扣和他们两个人的手指一起压在贴近心口的位置。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簇一簇地亮起来又散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的。煤球没带回来,留在店里托邻居帮忙喂了,但阁楼床上那个位置空着,像在等他们回去。
年初二两个人坐车回城南。推开店门的时候煤球从暖气片旁边窜过来绕了两圈,确认两个人都在之后,满意地蹲到食盆前面等饭了。窗台上那棵小银杏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冒出了一些极细极小的芽点,在冬末的冷空气里安静地待着,像在等一场新的春天。
江欲燃蹲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简逾白站在那棵银杏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芽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小的一颗。硬硬的、小小的、裹在深褐色的芽鳞里面,像一枚还没醒过来的秘密。他收回手,走到厨房去给煤球开罐头了。江欲燃换好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也看了看那些芽点,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跟着进了厨房。
窗外冬末的树枝上落着残雪,空气里已经有了春意从远方赶过来的潮湿气息。那棵小银杏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说:快了,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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