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秋天
那棵小银杏在窗台上稳稳地扎了根，从夏天长到了秋天。叶片从嫩绿慢慢转成深绿，又在一个十月的早晨忽然开始泛黄——先是边缘微微变色，像被夕阳轻轻舔了一下，然后一圈一圈地往里蔓延，不到一周整棵树的叶片都变成了金黄色。
煤球对那棵银杏的态度也从“新奇”变成了“习惯”。它不再伸爪子去扒拉叶片了，只是偶尔蹲在花盆旁边打盹，橘色的毛和金黄的叶片在秋日的光里混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调，像一幅被谁画在窗台上的静物画。简逾白每天出门上班前都会给那棵银杏浇一点水，蹲在花盆旁边检查叶片有没有发蔫，有时候煤球会凑过来蹭他的手臂，他就顺手挠两下猫的下巴。
江欲燃觉得这个画面养眼，养眼到他有一天把工作和顾客统统关在门外，抱着相机对着简逾白蹲在花盆旁边浇水的背影拍了一整卷。简逾白回头看见镜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你什么时候买的相机？”
“上个月。”江欲燃从取景框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想学拍照。你教我。”
简逾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接过相机翻了翻刚才拍的那些照片——构图偏了、曝光过了一点、有几张对焦对到了煤球的尾巴上。但他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拍的是他蹲在花盆旁边的侧影，午后的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煤球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画面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不需要任何注解的完整感。
“这张拍得挺好。”简逾白说。
“是模特好。”江欲燃从背后伸过手来，指尖碰了碰他握相机的手背，“你教我构图，我教你刻猫。”
简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刻猫还用我教？你刻了那么多只了。”
“刻猫不用你教。”江欲燃贴着他耳边说，“刻别的要。”
简逾白的耳朵从耳尖到耳根整片红了。他把相机塞回江欲燃手里，转身去给煤球添粮了。煤球正在窗台上晒着太阳舔爪子，对身后的一切浑然不觉。
十月中旬的时候那棵银杏的叶子黄透了，金灿灿的一小把散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落。煤球趴在花盆旁边打盹的时候，偶尔有一片叶子飘到它鼻尖上，它就甩一下脑袋把叶子甩掉，继续闭眼。简逾白有一天下午坐在店里翻新杂志，翻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台——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满树金黄的叶片照得透亮，煤球蜷在落叶之间的花盆底座上，像一个橘色的小漩涡陷在金色的海洋里。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发给了江欲燃。
江欲燃正在城西送货，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回了一句：“我半小时后回来，你别关门。”简逾白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杂志。
半小时后江欲燃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走到简逾白面前把纸袋放在桌上：“路过一家新开的糕点铺，看见有你喜欢的栗子蛋糕。”简逾白打开纸袋看了一眼，一块切成三角形的小蛋糕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奶油上点缀着几颗糖渍栗子，在店里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甜香。
“你绕路买的吧？”简逾白抬头看他。
“顺路。”
“城西到城南，顺哪门子路？”
江欲燃笑了一下没否认。他拉了张椅子在简逾白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低头切蛋糕的样子。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两个人的椅子腿转了两圈，最后在桌子底下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靠垫。
简逾白切了一小块蛋糕递到江欲燃嘴边：“尝尝。”
江欲燃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甜。”
“那当然，栗子蛋糕能不甜吗。”
“我是说你。”江欲燃说。
简逾白端着蛋糕的手顿在半空中，耳朵连着脖子“刷”地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蛋糕，把那句话跟奶油和栗子一起咽下去了。桌子底下的煤球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接着睡，尾巴尖在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着。
第二十六章冬天
秋天过完的时候，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伸在初冬的灰色天幕里。煤球不再趴在花盆旁边了，换到了暖气片旁边的地垫上蜷着，把自己缩成一团毛茸茸的橘色球，只在饭点或者有人经过的时候才半睁开一只眼睛确认一下外界的动静。
十一月底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门口的台阶上、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枝条上，薄薄的一层白。简逾白那天休息，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翻一本旧相册，煤球蜷在他膝盖上打呼噜，暖气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着。江欲燃在工作台后面刻一块新木头，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和窗边的人，像在确认什么。
“江欲燃。”简逾白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嗯？”
“你以前说，你一个人在短租屋住的那年冬天，暖气烧得不热。”
江欲燃的刻刀停了一下：“嗯。”
“今年冬天你准备怎么过？”
江欲燃放下刻刀，靠在椅背上看着简逾白，想了想：“暖气修好了，阁楼今年应该不冷。煤球囤了足够的粮，那棵银杏盆栽移到屋里了。还有——”他顿了一下，“今年有人陪我。”
简逾白坐在窗边的光里，膝盖上趴着一团橘色的毛球，手里的相册搁在桌沿上。他看着江欲燃的目光穿过整间店铺落在自己身上，像冬天里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暖光，不烈，但足矣照亮整片角落。
那天傍晚雪下大了一些，简逾白煮了两碗热汤面，端到阁楼上。煤球跟着上了楼，在床尾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盘起来，尾巴搭在床沿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吃面，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面前聚成一小片白雾，窗外是细密落着的雪，屋里很暖。
简逾白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偏头看着窗外的雪：“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下雪那天？”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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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燃嘴里含着面点头：“记得。你跑出去看雪，我跟着出去了。你接了一片雪花在手里。”
“那片雪很快就化了。”
“嗯。后来我给你织了围巾。”
简逾白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还是六年前那条，针脚疏密不一的，被他戴了好几个冬天，边角已经微微起球了。但每年冬天降温的时候他还是会从衣柜里翻出来围上，像一种不需要记起也永远不会忘记的习惯。
“你那条墨绿的还在吗？”他问。
江欲燃放下碗，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叠好的物件展开来——正是那条墨绿色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角落里缝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和两个更歪歪扭扭的字。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颗爱心的针脚，说：“每年冬天都拿出来戴几天，然后又收回去。”
“为什么只戴几天？”
“怕戴旧了。”江欲燃把围巾叠好放回床头柜里，“你织的，经不起天天搓。”
简逾白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那我今年再给你织一条。”
江欲燃端着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真的？”
“嗯。这次织平整一点，比六年前那回好。”
江欲燃没有说话，但他低头往碗里扒了两口面，再抬头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有点压不住的笑意。煤球在床尾翻了个身，尾巴尖扫过被面，像在梦中表示认可。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一片一片地落在光秃的银杏枝条上，积成薄薄的白。阁楼里的暖气嗡嗡地响，床头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吃面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枚合上了的平安扣。
简逾白吃完面把碗收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江欲燃已经靠在床头翻那本旧木工书了。煤球从床尾蹭到了江欲燃腿边，蜷成一个团压着他的被子角。简逾白爬上床躺在他旁边，侧着身子面朝他的方向，看着台灯光里他那张被照得轮廓分明的侧脸。那颗小痣还在原来的位置，眼睫垂下来时投下的阴影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江欲燃。”他开口。
“嗯。”
“你以前说红绳编头发是绑魂魄用的。”
江欲燃手里的书翻了一页：“骗你的，早说了。”
“我知道。”简逾白伸手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但是你说对了一件事。”
江欲燃偏头看他：“哪件？”
简逾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滑进江欲燃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像一枚被戴了许多年、被砂纸打磨过很多次、终于严丝合缝合上了的平安扣。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暖，煤球在床尾打着呼噜。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比如六年前剪断的红绳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断过，比如跑掉了的人最后自己走回来了，比如一枚平安扣可以从秋天戴到冬天、从冬天戴到下一年、一直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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