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逾白把那条灰色围巾戴了整整一周。
从火锅店那晚回来之后,他就没摘下来过。上课戴,吃饭戴,出门买东西也戴。围巾的毛线柔软地贴着脖子,带着新毛线蓬松的触感和一点点江欲燃衣柜里那种木质香的残留。有一次周扬在课间凑过来扯了一下他的围巾角:“哟,新围巾?谁送的?”简逾白把围巾角从周扬手里抽回来:“自己买的。”周扬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样子笑了笑没再追问,但转身之前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信吗”。
简逾白坐在座位上低头摸了摸围巾的边角,针脚疏密不一的地方已经被他戴得微微起绒了,毛茸茸的,像一只灰色的小动物趴在他脖子上。他想起江欲燃说“你学会了给我织一条”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跟当初江欲燃半夜坐他床尾时那种又慌又乱的心跳完全不同,这回是暖的、软的,像冬天的被窝里被人塞进来一只热水袋。
周六下午简逾白写完了作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偏头看了一眼对面桌。江欲燃正坐在桌前刻东西,手里的刻刀沿着木纹走了一道弧线,木屑簌簌地落在桌面的纸上。自从上次江欲燃讲了陈屿的事之后,简逾白就注意到了——江欲燃刻木头的时候,手里那块木头的形状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刻的大多是平安扣、小吊坠这些规规整整的东西,最近开始刻动物了,猫、鸟、小狐狸,每一只都蜷着身子睡觉的姿态,像在刻什么安全的东西。
简逾白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桌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
江欲燃手里的刻刀没停:“怎么了?”
“你那个织围巾的针还在吗?”
江欲燃刻刀停了一瞬,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在。你要学?”
简逾白别过头:“……嗯。”
江欲燃把刻刀放下,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两根竹针和一盒灰色的毛线。针是细竹的,磨得很光滑,线是跟简逾白那条围巾同色的,毛茸茸的一团。他把东西摆在桌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简逾白坐下。
简逾白坐过去,被江欲燃把毛线和竹针塞进手里。竹针的触感温润光滑,毛线在指尖缠了一圈,他捏着那两根细长的竹针,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江欲燃。这双手握过笔、按过快门、收拾过行李、在笔记本上画过小猫,但从来没捏过两根针和一团线。
“……怎么起针来着?”
“我教你。”江欲燃把椅子挪近了些,膝盖抵着他的膝盖,伸手握住他拿针的两只手。他的手指比简逾白的修长一些,从后面绕过来包着他的手背,指尖带着他调整握针的角度,引导着毛线在竹针上绕了一个圈。“先打个活结,套在针上,然后这样——”
他的呼吸贴着简逾白的耳侧拂过来,又暖又轻。简逾白的耳朵迅速红透了。他想起来第一天晚上这个人也是这样凑近他颈侧说“你身上有脏东西”,那时候他吓得心脏都快停了。现在同样近的距离,同样温热的呼吸,他却没有躲开。
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那两根针和那团线上,但江欲燃的手指包着他的手背,温热干燥,时不时蹭一下他的指节,那种触感让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想起当初自己被偷拍时那种被冒犯的愤怒,现在江欲燃的手指碰到他,他却只觉得暖。
“逾白。”
“嗯?”
“你走神了。线松了。”
简逾白低头一看,刚绕好的那一针从他指间滑开了,毛线松散地垂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线绕好:“……再来。”
江欲燃笑了一声,没戳穿他,带着他的手重新起了一针,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让他自己试着织。简逾白笨拙地把毛线绕过去、穿过来、挑出来,动作慢得像在给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梳毛。第一针织出来是松的,第二针稍微好一点,第三针又紧了,第四针彻底打结了。
江欲燃伸手把那团乱线从他手里解救出来,拆了几针重新理顺:“别急,刚开始都这样。”
“你织了一周,就织了条那么好的,你怎么不急?”
“因为我晚上睡不着,时间多。”江欲燃把理顺的线塞回他手里,“你白天还得上课,不用跟我比。”
简逾白咬着嘴唇重新捏起竹针。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枕下翻到那张黄符时的心情——“简逾白,我的”四个字让他头皮发麻,他满脑子只想跑。可现在江欲燃坐在他旁边教他织围巾,手指偶尔碰一下他的指尖,他居然觉得安心。他放慢了速度,盯着线在针尖穿梭的轨迹,一针一针地织得极其认真。第一行织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成果,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线在走蛇形。
“……好丑。”
“不丑。”江欲燃偏头看了一眼,“比我第一行好看多了。”
“你骗人。”
“真的。我第一次织的时候第一行直接散了,拆了三回才成型。”
简逾白看了他一眼,江欲燃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人。他想起江欲燃说陈屿的事时垂着眼的样子,想起那句“然后我找不到了”压着多少年的涩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江欲燃这个人其实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他那些懒散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底下压着的是怕。怕他跑,怕留不住,怕像当年一样被丢在原地。而现在坐在旁边教他织围巾的这个人,手指偶尔碰到他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简逾白低下头继续织第二行。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简逾白的课余时间几乎都被竹针和毛线占满了。他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带着,课间休息的时候织两针,晚上写完作业坐在桌前织,江欲燃就在对面刻木头,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低头各自忙手里的活,宿舍里安静得只有毛线摩擦竹针的沙沙声和刻刀划过木头的细响。
那间宿舍从最初简逾白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江欲燃靠在门框上拍他后脑勺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变。从一间“想跑”的宿舍变成了一间“不想跑”的宿舍。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相框、木雕猫、未完工的围巾、便利贴、那枚被剪了红绳的平安扣——每一件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人留下了。
周三晚上简逾白织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发现自己手里的线不够了。他翻了一下抽屉里的备用线团,发现颜色不对,比原来那个深了一个色号。他拿着两团线比了比皱了皱眉,正要搜附近的毛线店,江欲燃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抽屉最下面那一层有个灰色纸袋,里面有一卷同色的。”
简逾白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个灰色纸袋,里面装着一卷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毛线。他拿着那卷线抬头看江欲燃:“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看你织得快,怕你不够。”江欲燃低着头继续刻木头,语气淡淡的。
简逾白手里捏着那卷毛线,想起刚认识那几天江欲燃也是这样——在他发现之前,早饭已经买好了,伞已经备好了,外套已经叠好放在床尾了。这个人习惯把一切都提前准备好,像一只早早把冬天囤粮搬回窝的松鼠,不动声色地把他生活的缝隙填满。只是当初他觉得这是被入侵、被监控,现在他才明白,那只松鼠只是怕冬天太长了,怕窝里的那个人冷。
周五晚上简逾白终于织完了最后一行。他把竹针抽出来,把那条墨绿色的围巾摊开在桌面上。围巾不算长,刚好够绕一圈半,针脚虽然已经比第一行整齐了很多,但跟江欲燃那条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他低头摸了摸围巾的质感,墨绿色的毛线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柔软温暖,像一团冬天的树叶。
他想起来江欲燃在木雕底部刻名字的习惯——那枚练了三次的平安扣、那只蜷着身子的猫、每一件刻了字的小东西。简逾白翻出一根细针和一小截浅灰色线,在围巾内侧的角落缝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又在那两个字旁边缝了一颗很小的爱心,像当初江欲燃在黄符上画的那颗一样歪歪扭扭。
他缝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太丑了,但又舍不得拆掉。最后还是把围巾叠好,走到江欲燃桌前,拍在桌上:“织完了,试试。”
江欲燃放下刻刀,拿起那条墨绿色围巾。他低头看了几秒,指尖沿着针脚轻轻摸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看简逾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简逾白注意到他摸着围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就像当初自己在枕下翻到黄符时、手指搭上绳结时看见江欲燃指尖泛白的那一幕——只是这回,收紧了的手指没有松开,而是把围巾握得更牢了。
江欲燃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墨绿色衬着他深色的眼眸,显得皮肤冷白,整个人温和了几分。他偏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理了理围巾的尾端,忽然动作停住了——他摸到了围巾内侧角落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和他名字旁边那颗小小的心。
简逾白看见他的手指停在那处,指腹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跟那天晚上在黑暗里把平安扣贴在自己胸口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简逾白的耳朵又开始烫了:“……很丑,你要是不喜欢就——”
“逾白。”
江欲燃打断他。他转过身来面朝简逾白,脖子上绕着那条墨绿色的围巾,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停着,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清晰,但眼神早就不是那个懒洋洋倚着门框看陌生人的样子了。他看着简逾白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你在我名字旁边缝了一颗小爱心。”
简逾白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他转身就想往自己床那边逃,但江欲燃的动作更快——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把他拉住了。简逾白被他拽得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江欲燃攥着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轻的弧度,像冬日里早上窗玻璃上结的第一片霜花。
“逾白。”
“干嘛。”
“你完了。”江欲燃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了。”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类似的——“你跑不掉的”“甩不掉我的”——每一句都让简逾白脊背发凉,想连夜搬走。可同一句话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隔了几个月,隔了枕下的黄符、桃木平安扣、雨里的伞、半夜的粥、银杏树下等他的身影,再从江欲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简逾白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简逾白站在他面前,手腕被他攥着,耳朵烫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挣开。他看着江欲燃脖子上那条墨绿色的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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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些虽然歪歪扭扭但一针一针织出来的纹路,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他想起那天晚上江欲燃躺在他旁边说“你跑不掉的”时手指在发抖——现在他的手不抖了,握得又稳又暖。
“江欲燃。”
“嗯。”
“我织了一周,手被扎了好几次。”
江欲燃低头看了一下他的手指,果然指尖有几处被针尖戳出的小红点,跟他当初弯腰给简逾白戴平安扣时蹭过后颈皮肤的指腹一样温热。他把简逾白的手翻过来,拇指在那些小红点上轻轻蹭了蹭:“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想让你知道。”
江欲燃抬起头看他,目光里那种柔软的东西跟第一次坐在床尾看他睡觉时一样深,只是底色已经从“怕你不见”变成了“你还在”。他攥着简逾白的手指,把它贴在自己的手心里,十指慢慢扣紧——就像迎新晚会那晚在座位底下一样,就像火锅店回来路上在路灯下一样,十指交握,掌心相贴,像一枚合上了的平安扣。然后他低下头,在简逾白指尖那个小红点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上,稍纵即逝,但留下的触感很久都没有散,比当初后颈被系上红绳时的触感更烫、更真。
简逾白没有抽开手。他站在那任由江欲燃攥着他的手指,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但他忽然很想把这个人抱一下。他想起第一天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仰头看见的那张脸,想起“新室友”三个字的低嗓,想起自己当时那句“算了毕竟长这么帅拍就拍吧”。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占便宜,现在才知道,被盯上的是他自己。
窗外开始下雪了。小小的、细细的雪粒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简逾白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着眼前这个人。江欲燃还攥着他的手指,脖子上绕着那条墨绿色的围巾,站在台灯暖黄色的光圈里看着他,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比迎新晚会那张照片更暖、更近、更真实,真实到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围巾边缘蹭过来的柔软触感。
“下雪了。”简逾白说。
江欲燃跟着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嗯。”
“冬天来了。”
“嗯。”
“你围巾够暖和吗?”
江欲燃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织的,够。”
简逾白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正在慢慢变白的屋顶和地面。第一场雪落得很安静,像这个冬天正式发出的第一封邀请函。他想起那条灰色围巾、那枚剪断又重系的红绳、那张写着“简逾白我的”的黄符、那把倾斜在雨里的伞——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一个人想要抓住另一个人开始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下雪的夜晚落了定。
他收回视线看着江欲燃,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走吧。”简逾白说,“出去看雪。”
江欲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攥着他的手往门口走。两个人换好鞋出了宿舍楼,站在楼下空地上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雪。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细细密密的,凉丝丝的。
简逾白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掌心,雪花很快化成一滴水珠,沿着掌纹的沟壑滚落下去——像当初枕下那张符纸被折好又展开、像那枚平安扣被剪断又重系、像那句“简逾白我的”从让他头皮发麻到让他心头一暖。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跑没跑成,第二次跑也没跑成,第三次终于决定不跑了。从“这人有病”到“我好像栽了”,从“明天再跑”到“不跑了”,这条路走了整整一个秋天。
江欲燃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帽子上的落雪轻轻拍了拍,然后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墨绿色的毛线衬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两颗浸过水的星星。
简逾白看着他,忽然开口:“江欲燃。”
“嗯?”
“你以前说红绳编了头发是绑魂魄用的。”
江欲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嗯,骗你的。古代结发是夫妻间的说法,绑魂魄是我瞎编的,里面也没塞头发。”
“我知道你瞎编的。”简逾白看着他,“但你说对了一件事。”
“……哪件?”
简逾白伸手碰了碰他脖子上那条墨绿围巾的边角,指尖在缝了字和爱心的那处轻轻按了一下:“我的东西确实在你那儿了。”
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
江欲燃没有说话。他看着简逾白,眼尾那颗小痣在雪夜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跟第一面时一模一样,只是眼底的东西从打量变成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烫。他伸手把简逾白围巾上落的雪轻轻拍掉,然后收拢了两个人交握的手,十指扣紧,掌心相贴,像一枚终于合上了的平安扣。
简逾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正在落雪的夜空。他想,他大概从第一天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仰头看见那个头发还在滴水、眼尾一颗小痣的人朝他笑的时候,就已经跑不掉了。
只是他花了一整个秋天才承认这件事。
第一场雪还在下。
第十章/完/@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