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逾白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圈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江欲燃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贴了上来,一条胳膊横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小腹,隔着薄薄一层棉质睡衣,烫得像块烙铁。更过分的是对方的腿,从膝盖后面插进来,严丝合缝地卡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缠得像一只被蛛丝裹住的猎物。
简逾白僵硬了三秒。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开那只搭在腰上的手,刚碰到对方的手指,江欲燃就动了。那只手非但没缩回去,反而往里收了一下,指腹隔着衣料在他小腹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更紧地扣住了。
简逾白:“……”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江欲燃还没醒,呼吸均匀地打在他后颈上,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看起来甚至有点无辜。那颗小痣安静地待在眼尾,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干干净净的。
简逾白攥了攥拳头。他想把这张脸拍醒然后骂一顿,但手抬起来停在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用了半分钟把自己从江欲燃的桎梏里一寸一寸地拔出来,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江欲燃被他挣开的动作弄醒了,正撑着半个身子靠在床头看他,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神还带着迷蒙的湿意。
“去哪?”江欲燃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刷牙。”简逾白头也不回地进了卫生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挤牙膏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江欲燃也下了床。那人只穿了条睡裤,光着上半身晃进卫生间,肩背的线条在晨光里拉出利落的轮廓,腹肌若隐若现。简逾白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专心刷牙。
江欲燃也没说话,从他身侧挤过去,伸手够架子上的毛巾。胳膊蹭过简逾白的后背,带着刚睡醒的体温,不轻不重地擦了一下。简逾白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江欲燃擦完脸,靠在洗手台边上侧头看他,忽然伸手在他嘴角抹了一下。
简逾白被泡沫呛了一口:“你干——”
“沾到脸上了。”江欲燃把指尖上那点白沫冲掉,神情自然得像在帮同桌擦掉墨水,“你刷牙跟小孩似的。”
简逾白用清水冲掉嘴里的泡沫,一把扯过毛巾擦了把脸,转身往外走。经过江欲燃的时候对方没拦他,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小气音。
他决定今天一定要跑。
上午满课,简逾白背着书包出了门,刻意没等江欲燃。他在教学楼里坐了一整个上午,老师在前面讲高数,他在下面拿手机搜学校周边的租房信息,搜了两节课没搜出个名堂来——学校附近的房子要么太贵,要么太远,要么合租室友来路不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旁边坐的是同班一个叫周扬的男生,之前新生群里聊过几句。周扬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你找房子?不住宿舍了?”
简逾白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随便看看。”
周扬也没追问,压低声音说:“你要是真想搬,我有个朋友在附近租了套两居,正好缺个室友,租金两千一,走路到学校十分钟。要不要帮你问问?”
简逾白犹豫了一下。两千一的价格在学校周边算良心了,他心动了。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晚上,黑暗里江欲燃躺在他旁边,说“不动”的时候,声音温得像融化的糖。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帮我问问吧,谢谢。”
周扬比了个“OK”的手势。
中午下课简逾白没回食堂,在学校外面的小面馆吃了碗面。他一边吃一边等周扬的消息,面吃完了周扬还没回,他又加了个煎蛋,慢吞吞地把蛋也吃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周扬:我朋友说这周末可以看房,你周六有空没?
简逾白:有。
周扬:那我跟他约了,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简逾白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夹起最后一块煎蛋塞进嘴里。面馆的电视开着,正在放午间新闻,简逾白盯着屏幕,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躲——从第一天到现在,江欲燃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过分,但他不得不承认,除了过分之外,那些事里还掺杂着某种他没见过的、近乎直白的东西。
昨晚江欲燃躺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在黑暗里问的那句“你身上脏东西还在,我离近点,才能镇住”,到底是真话还是借口?简逾白想不清楚。
他想不清楚,所以他打算先跑了再说。
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没人。简逾白松了口气,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写作业。刚写了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燃”那个字。
简逾白看了三秒,接了。
“在哪?”江欲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宿舍。”简逾白说。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江欲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冰箱里有我早上买的三明治,你饿了先吃,别点外卖。”
“哦。”
“哦什么哦,听见没?”
“听见了。”简逾白说,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查岗,而且他明明是想跑的人,问室友什么时候回来有什么意义?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江欲燃那头安静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笑:“怎么,想我了?”
“滚。”
“晚上回。”江欲燃说,“十点前。你要是困了先睡,不用等我。”
简逾白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桌上,深呼吸了两口。他觉得自己有问题——明明是想跑的人,接个电话居然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他揉了揉脸,打开电脑继续写作业,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了三遍“江欲燃”三个字,连忙把那张纸撕了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晚上九点,简逾白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宿舍只开了他那盏小台灯,对面江欲燃的位置黑着,电脑合着,冰美式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桌角。
简逾白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江欲燃不在宿舍的时候,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分,那种安静填满了每个角落,反而让他不太自在。他想起第一天晚上江欲燃坐在他床尾的样子,当时他觉得瘆人,现在想想,至少那人在的时候屋里没那么空。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点过五分,门锁响了。
简逾白没睁眼,但他听见脚步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然后是书包放到桌上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倒水的声音。接着脚步声转了个方向,走近了他的床边。
简逾白闭着眼没动,装睡。
床架轻轻晃了一下,有人攀了上来。被子被掀开一角,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手臂熟练地绕过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简逾白睁开眼。
“你不是说十点前回来吗?”
“晚了几分钟。”江欲燃的声音贴着后脑勺传来,带着淡淡的酒气——不重,只有一点,“路上碰见社团的人喝了点。”
“你喝酒了?”
“就一杯啤酒。”江欲燃的手臂收紧了点,“别动,我困了。”
简逾白僵着没动。他觉得事情正在朝一个不可控的方向滑落,像一块石头滚下坡,越滚越快。他应该开口让江欲燃回自己床上去睡,应该发火,应该重申边界,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江欲燃贴着他后背的时候,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扎实的踏实感。
他不想承认,但他真的睡得更安稳了。
第二天周五,简逾白醒的时候江欲燃已经起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杯壁上水珠擦得干干净净,饭团用保鲜膜裹好,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鸡蛋在里面”。
简逾白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江欲燃的字迹还是那样清隽利落,“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一点,像他这个人一样懒散。
他把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一边吃早饭一边想,周末看房的事他到底告不告诉江欲燃。
周五晚上江欲燃没爬上他的床。简逾白等到凌晨一点,对面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始终没有响动。他翻了个身,竟然有点不习惯,闭上眼半天没睡着,最后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周六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江欲燃还在睡。简逾白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跟周扬在校门口碰了头,一起去看了那套房子。两居室南北通透,家具齐全,客厅朝南阳光很好,合租的那个男生看起来也是正经人。简逾白转了一圈,挑了靠里的那间次卧,当场付了押金。
房东给了他钥匙,简逾白把钥匙串在指间转了一圈,揣进口袋。
周扬问:“什么时候搬?”
“越快越好吧。”简逾白说,“周一搬?”
回去的路上,简逾白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从脚边刮过。他把口袋里的钥匙摸出来又看了看,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传来,实实在在的,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跨过去,就能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抽身出来。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搬走之后,江欲燃每天早上买早餐的时候会不会习惯性买两份?半夜惊醒的时候会不会下意识往床尾看一眼?他放在桌上的刻刀和那些没雕完的木块,会不会再也没人问了?
简逾白站在楼梯口,攥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最后他把钥匙塞回口袋,上了楼。
推开门,江欲燃正坐在桌前刻东西。桌上已经多了三枚木质的平安扣,排成一排,大小一致,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油亮。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简逾白脸上停了一瞬。
“上午去哪了?”
“跟同学出去转转。”简逾白说。
江欲燃没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刻手里的那一枚,刀尖沿着木纹走了一道弧线,木屑簌簌落下。
简逾白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伸手翻开笔记本,那张便利贴还夹在里面。“鸡蛋在里面”四个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简逾白的指尖在“里”字最后一笔的拖尾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熄了灯之后,江欲燃从对面走过来,掀开他的被子躺了进来。简逾白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半个枕头的位置。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江欲燃忽然开口:“逾白。”
“嗯?”
“你是不是想搬走?”
简逾白背脊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谎太拙劣了,他自己都骗不过。他攥着被角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口袋里的钥匙响了。”江欲燃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进门的时候。”
简逾白呼吸一滞。他没想到江欲燃的耳朵这么尖,更没想到对方明明听见了,在屋里等他回来的那段时间里一个字都没提。他侧过身,在黑暗里看向江欲燃的方向,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模糊地辨认出五官的轮廓。
“江欲燃,我——”
“我知道。”
江欲燃打断他。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简逾白,黑暗中抬起手,指尖摸到了简逾白锁骨上那枚平安扣,沿着它的轮廓轻轻划了一圈。
“你跑不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威胁也不带情绪,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个结论。
简逾白的喉结滚了一下:“……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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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枚扣子里有我的头发。”江欲燃说,“藏在那根红绳的编法里面,编进去的,看不出来。”
简逾白伸手摸向颈后的绳结,指尖在上面摸索了两遍,什么异常的凸起也没摸到。
“别找了。”江欲燃握住他的手,按在枕边,“古代夫妻结发,红绳缠发,是绑魂魄用的。你戴了三天,你的东西已经在我这儿了。”
他的拇指在简逾白腕骨上蹭了蹭,带着一点干燥的温热。
“你跑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简逾白盯着黑暗里那张模糊的脸,心跳从平缓一路飙到了喉咙口。他想说“你疯了”,想说“你这是封建迷信”,想骂人想甩开他的手想连夜搬走——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江欲燃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是抖的。
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简逾白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江欲燃在害怕。
这个把他摁在床上“驱邪”、撬锁钻进他被窝、在他枕头底下塞写了他名字的符纸的人,在说“你跑不掉的”的时候,竟然在发抖。
“江欲燃。”简逾白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
“嗯?”
“你以前给那个人刻的平安扣——他跑掉了,对吗?”
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江欲燃没说话,但他握在简逾白腕骨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骨节泛着凉意。
很久之后,久到简逾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江欲燃的声音才响起来。
“嗯。”他说,“跑掉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找不到了。”
江欲燃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在舌根底下很久很久的涩意。简逾白在黑暗里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浅,像在把某种东西咽回去。
“所以你不许跑。”江欲燃忽然把脸埋进简逾白的颈窝,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又烫又急,“你哪儿也不许去。你跑了我找不到你——找不到你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逾白。”
简逾白僵在床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江欲燃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碎发蹭着他的下巴,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还在抖——一下,一下,细微又连续,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他想起第一天晚上江欲燃坐在他床尾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一尊雕塑。他想起那枚桃木平安扣的弧度,每一道都修得极其精细。他想起黄符上“简逾白,我的”那四个字——字迹清隽,笔锋利落,右下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那颗小爱心画得很用心,一笔一划的,像怕画歪了。
简逾白闭了闭眼。他的手从江欲燃的指间抽出来,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落在了江欲燃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那些细软的碎发,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
“……我不跑。”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是一个被偷拍、被爬床、被戴了编着头发的平安扣的人,他现在居然在安抚那个应该被报警抓起来的人。
但他听到了江欲燃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埋在他颈窝的脑袋动了动,像一只猫蹭了蹭主人的手心。
“真的?”江欲燃的声音闷在他颈侧。
“假的。”简逾白说。
江欲燃不说话了,但手臂猛地收紧了,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简逾白的肋骨都压得有点疼。简逾白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仰面躺在那,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江欲燃。”
“嗯。”
“你把红绳剪了,我就留下来。”
“……不剪。”
“那我现在就走。”
江欲燃沉默了几秒,然后埋在简逾白颈窝的脑袋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他颈后绕过去,指尖摸到绳结的位置,停住了。
简逾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气。
“明天剪。”江欲燃说。
“现在。”
“……你真是我祖宗。”
江欲燃撑起上半身,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床头柜上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剪刀刃擦过的金属轻鸣。一只手又绕回简逾白颈后,剪刀的凉意贴着后颈皮肤轻轻擦了一下,红绳断了。
江欲燃把断成两截的红绳和那枚平安扣握在掌心里,躺了回去。他把平安扣贴在胸口,侧过身背对着简逾白,整个人蜷了蜷,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
简逾白看着黑暗里那个蜷起来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了想,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江欲燃的肩胛骨。
江欲燃没动。
简逾白又戳了一下。
“……干嘛。”江欲燃的声音闷闷的。
“转过来。”
江欲燃没动。简逾白等了五秒,从背后贴过去,学着江欲燃平时的样子把手搭上了他的腰。
“转过来。”他说,“一个人睡冷。”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江欲燃转过身来,额头抵上简逾白的锁骨,手臂重新圈住他的腰,比之前松了一些。
“逾白。”他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的不算数。明天我要重新给你戴。”江欲燃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这次不编头发了,骗你是小狗。”
简逾白闭着眼说:“你本来就是小狗。”
江欲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贴着简逾白的胸腔传过来,像一只小锤子敲在骨头上,轻轻的,痒痒的。
简逾白没再说话。他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把一只咬过人的野猫抱回了家,明知道对方爪子尖牙利,还是蹲下来伸出了手心。
但他想,反正红绳已经剪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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