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昂把合股单从袖口里掏出来,摊在石桌上。
纸是新安程家专用的宣纸,抬头印着程记商号的暗纹水印。条款一行一行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大半页。一共七条,从出资金额到股份比例,从分红方式到退出条款,每条都留了签字栏。
第一条:程记商号出资白银一千两整。八百两现银,二百两物料折银。
第二条:占沈记棉纺坊三成股份。
沈秀宁看着"三成"两个字,没说话。她把合股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每条条款都在心里拆开了看。手指压在纸边上,指腹能摸到宣纸背面暗纹的凸起。
第三条是分红方式。第四条是退出条款。第五条是违约责任。第六条是争议处置。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程子昂做了二十年生意,这份合股单不是第一次写。茶庄的、染坊的、粮行的,他投过的每一家铺子都签过类似的契纸。
但沈记不一样。
三成。
她用指甲在"三成"下面掐了一道印。这是沈记从一台旧纺车走到现在,值多少,第一次有人在纸上标了价。标价的人不是外行,是做了二十年生意、年经手十万匹布的徽商。他标的价,不是拍脑袋的数字,是他上次来尽调之后回去算出来的。纺车二十台,织机十二台,工人五十,月出标布两百细布三十,五条渠道。这些数字他全算过了。
沈秀宁把合股单放回石桌上。
“程老板这份合股单,写得很周全。分红方式、退出条款、违约责任、争议处置,每一条都滴水不漏。”
程子昂没接话。等她的下文。
“但有一条你没写。沈记的技术。十六锭飞轮、飞梭击梭箱、八锭联动传动——这些不在合股单上。”
程子昂的手指在石桌上轻敲了一下。
“技术在机器里。机器在织坊里。织坊入了股,技术自然算在里头。”
“不算。”
沈秀宁的声音很平。
“机器是铁和木头。技术是沈记的人花了两年时间,试了上百次才试出来的东西。铁和木头可以估价钱,技术的价,合股单上还没标。”
她抬起眼。
“一千两不变。股份,两成。”
程子昂眉头动了一下。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跟茶庄掌柜谈过股,跟染坊掌柜谈过股。第一次有人还价还掉三分之一的股份。开口的不是老生意人,是个十七岁的姑娘。而且她不是直接还价。她先拆了他的合股单,指出漏了什么,再开自己的价。
他没接两成这个数。先问了一句。
“理由?”
“第一条。经营权归我。”
沈秀宁把合股单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笔写。
“日常经营、采购、定价、招人裁员,我说了算。股东不插手。年底看账本,按股分红。经营上,你出银子,我出判断。”
程子昂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条。技术不计入股份。”
她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
“十六锭飞轮、飞梭击梭箱、八锭联动传动。这些技术是沈记自己研发的。可以折价入股,但不能算进经营股份。”
“技术专利。”
沈秀宁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沈记的核心竞争力不是纺车,是让纺车比别人多纺一倍纱的技术。这些技术现在值钱,将来更值钱。它们是资产,不是附赠品。”
程子昂愣了。
不是被条件吓的。是被"技术专利"这四个字。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听过房契地契、人契货契、分红契、对赌契。没听过"技术专利"。这四个字不是从任何一本账本里翻出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老掌柜嘴里说出来的。
是从一个十七岁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技术。专利。技术是手艺,专利是什么?专利是——他琢磨了几息才想通——是把手艺变成契约。以前手艺人靠师徒相传保护手艺,沈秀宁要把手艺写进合股单里,用契约束保护。这个想法,他在徽商圈子二十年没听人提过。
程子昂端起茶碗。茶是顾慎之倒的,又凉了。他喝了一口,搁回石桌。
“两成五。”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合股单背面沈秀宁写的那两行字上点了一下。
“技术单独折价,我认。这个'技术专利'的提法,我在徽州扬州做了二十年生意没听人说过。凭这四个字,我让你半成。”
他的手指从纸上抬起来。
“但有一条。重大决策,超过一百两的支出、新开分号、更换主营业务,需双方同意。”
沈秀宁摇头。
“两成。”
她把笔搁下。
“我给一个让步。三年后若沈记净利润翻倍,程老板可按原始估值增持半成。从两成增到两成五。”
程子昂听到这个条款,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贪那半成。是看懂了这条款的逻辑。沈秀宁在跟他对赌沈记的未来。如果沈记三年翻不了倍,他少拿半成也不亏。如果翻倍了,他多拿半成就多赚了。这个条款不是让步,是把他的利益和沈记的增长绑在了一起。她在用沈记的未来做筹码,换他今天在股份上退半步。这半步不是白退的。三年后如果沈记真翻倍了,多出来的半成值的不止今天让出去的半成。她把双方的账都算进去了。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第一次被人用对赌条款说服。不是被压服的,是被算服的。
“经营决策你说了算。超过二百两的投资需知会股东。不是需同意,只是需知会。”
沈秀宁想了想。
二百两这个数字,卡得准。扩一台十六锭八十两,二百两刚好够扩两台加配套织机。日常经营——买棉花、付工钱、修机器、进木料铁件——全在二百两以内。超过二百两的只有一件事:建新厂房。这种事本来就该让股东知道。程子昂不是要管她,是要一个知情权。实权一点没让,只加了一个信息透明的义务。
“成交。”
沈秀宁没有笑。她把手从石桌上拿开,手心在衣襟上蹭了一下。手心里有汗。
合股单重新写定。
程子昂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空白宣纸,研墨,重新提笔。这一次他写得比第一次慢。第一次是写他的条件,这一次是写双方谈出来的条件。他的笔尖在砚台上多蘸了两下墨,每一笔都落得比平时重。每一条都按刚才谈的写。一千两,八百现银加二百物料。两成股份。经营权归沈秀宁。技术专利不计入经营股份。重大投资超二百两知会股东。三年翻倍增持半成对赌条款。
一共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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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到"技术专利"四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这四个字落在纸上,笔迹比别的字重。写完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沈老板,这四个字,值的不止两成。我给你两成,不是因为沈记只值两成。是因为这四个字让我看到,沈记将来值的不止今天这个价。”
他把笔递给她。
沈秀宁签了名。名字下面按了手印,朱砂印泥,拇指按下去的时候,纸面陷下去浅浅一层。程子昂接过笔,也签了名。他的手比沈秀宁稳,签名一笔到底,印鉴盖在名字旁边。程记商号四个字的阳文印章,朱砂在宣纸上洇开半厘。
程子昂把笔搁下。
“沈老板,你刚才说'技术专利'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就决定了。两成可以。”
沈秀宁抬头。
“不是每个做生意的人都能把自己的核心价值说清楚。你不但说清楚了,还给它取了个名字。”
程子昂站起来,把签好的合股单折好,推到她面前。
“这个名字,将来值的不止一千两。沈老板,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不该只在松江。”
沈秀宁没有笑,也没有客套。她把合股单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和红契放在一起。白契变红契那天,县丞说"没有先例"。今天程子昂说"不该只在松江"。两句话隔了大半年。第一句话是堵住退路,第二句话是打开前路。
她站起来送程子昂。
程子昂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招牌。木板上“沈记棉纺坊”五个字,被风吹日晒了一年多,墨迹淡了,木板上裂了一道缝。他上次临走时也看了它。
“招牌得换。”
他转过身。
“不是沈记棉纺坊。是沈记纺纱局。”
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沈秀宁站在院门口,看着程子昂的背影过了青龙桥。藏青色绸直裰在桥那头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她回到账房。从衣襟里掏出合股单,又看了一遍六条。第一条:一千两。第二条:两成。第三条:经营权。第四条:技术专利。第五条:二百两知会。第六条:三年对赌。
沈秀文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签了?”
“签了。”
“多少股份?”
“两成。”
沈秀文走进来,拿起合股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六条,把纸放下。
“他把退出条款写得很清楚。三年内不得撤资,五年后可按市价转让股份。沈记有优先回购权。”
他看了沈秀宁一眼。
“这条你没跟他争,他也没让。他写进去是让你放心——他不会突然抽银子。你留了回购权是让他放心——你不会把他锁死在沈记。”
沈秀宁点了点头。
这场谈判,争的是条款,谈的是信任。程子昂从一开始就没想占她便宜。他要的是一个能长线赚钱的铺子,不是一个能压价抄底的便宜货。她要的是一个不会伸手乱动的股东,不是一个只会出银子的金主。两个人各退半步,各进一步。
她把合股单放进柜子里,和红契锁在同一个抽屉。钥匙只有一把,挂在脖子上。
沈记从独资变成了合股。但经营权和技术,还在她自己手里。
窗外纺车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