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
这三个字在账本上躺了二十三天。
第二十四天早上,顾慎之出现在青龙桥桥头。身后跟着一个穿藏青色绸直裰的中年男人。
沈秀宁站在院门口。
男人没看招牌。先看门前的路。青龙桥下来的石板路,能走几辆独轮车并排。又看河边的码头。离院门口不到半里,装船卸货不用转运。他把沈记的外部物流环境先打量了一遍,才跨进门槛。
沈秀宁在心里把舅父说的三样东西翻出来。账目、管事的人、行当有没有长线赚头。程子昂进门先看路和码头——不是在看沈记现在怎么运货,是在算沈记扩产之后运量翻倍,这条路能不能撑住。
这是个算账的人。
程子昂跨进院子。没看纺车。先看货物堆在哪,人怎么走动,库房门朝哪边开。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停在墙角那堆棉花包上。棉花包堆了三层,底下垫着木板防潮。他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木板底下的地面。干的。没有水渍。
沈秀宁站在石桌边,手搁在桌面上。程子昂看院子的方式和鲁头目上回进门时如出一辙。不一样的是,鲁头目看的是货,程子昂看的是整个院子的运转。
“沈老板。”
程子昂转过身。四十来岁,藏青色绸直裰的领口浆得挺括。手指上的茧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是打算盘的茧,不是握锄头的。他看沈秀宁的眼神不是俯视——是做买卖的人在看一个同样做买卖的人。
“带路。”
沈秀宁带他看纺车。
二十台纺车排成两排。五台十二锭靠窗,锭子座双层,飞轮在底座侧面匀速转。赵婶正在操作那台装了飞轮的八锭,脚踩踏板,八根纱同时从锭杆上抽出来,纱线绷得笔直。
程子昂蹲下来。
不是蹲在纺车前面。蹲在飞轮侧面,和舅父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他看飞轮的轴套,看皮带的张紧度,看锭杆的转速。赵婶的脚一上一下踩着踏板,飞轮匀速转,程子昂的眼睛跟着飞轮转了十几圈。
“这台比旁边那台快多少?”
“飞轮加八锭,一个人一天能纺两斤纱。不加飞轮的五锭,一天不到一斤。”
程子昂站起来。走到那台没加飞轮的五锭纺车前,看了片刻。又走回赵婶那台八锭前面,看了一会儿。他在对比转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秀宁。
“飞轮谁想的?”
“我爹。他是木匠。柞木配平,铜套嵌轴。”
程子昂把视线从飞轮上收回来。没夸。也没问更多技术细节。但他在飞轮前面多站了五息。这五息比任何夸赞都值钱。
沈秀宁又带他看飞梭织机。
十二台织机沿墙一溜。四台飞梭版,梭子在经线之间自己飞,击梭箱一推一收,梭子从左边滑到右边,不到一息。顾婉贞坐在最靠窗那台飞梭织机前,脚踩踏板,手不碰梭。梭子自己飞过她面前。
程子昂在飞梭织机前面站了最久。
不是看梭子飞。是看顾婉贞的手。顾婉贞的手在布面上捋平纬线,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在节拍上。梭子飞一次,她捋一次。梭子飞得越快,她捋得越稳。
“这台织机一天出多少?”
“四匹。普通织机一匹半。”
程子昂点了一下头。和刚才看纺车转速时点的头不一样。这个更短,更干脆。
他看了片刻顾婉贞的手。那双在梭子间来回捋平纬线的手,指节上有二十年织布磨出的老茧。梭子飞一次,她捋一次。人和机器之间没有多余动作。
程子昂把视线从顾婉贞手上移开。他看懂了。飞梭织机不光是快——是把织布变成了人可以长时间维持的节拍。不是靠手快,是靠机器带着人走。
他走到成品库门口站住。
库房里标布摞了五层,靠墙码着。细布单独用油布盖着,堆在库房最里面。程子昂走进去,拿起一匹标布。手从布面上捋过去,手指在经纬交叉处按了一下。又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光从布面上透过来,经纬均匀,没有跳纱,没有断头。
他把标布放回去。又拿起一匹细布。
细布比标布薄,经纬更密。他举到窗边对着光看。看了很久。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摸了两遍,从布头摸到布尾。然后他翻过布面看背面。背面也没有跳纱。
沈秀宁站在库房门口,手搁在门框上。程子昂翻布的动作和钱大爷上回举细布对光看几乎一样。老布商的标准操作。但钱大爷看布是为定价,程子昂看布是在算账。算沈记的产能和品控能不能撑起他要投的银子。
“你这里一个月出多少匹?”
不是问机器。是问产能。他已经在算账了。
“标布两百出头。细布三十。”
程子昂点了一下头。
不是客套点头。是跟他之前算的数字对上了的确认。他对沈记做过功课。
他把细布放回原位,转过身。站在成品库门口,背光,沈秀宁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走回石桌边,没坐石凳,坐在沈大柱凿的青石墩上。那个位置面朝院子,背靠墙,能看见整个织坊的运转。
“沈老板。”
他把茶碗端起来。茶是顾慎之倒的,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搁回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织坊,缺不缺银子?”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问产能一模一样。不是在施舍,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算好的数字。
沈秀宁站在石桌另一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程老板在松江收布收了十几年。沈记一个月出多少匹,卖给谁,卖什么价。你应该比我自己算得还清楚。”
程子昂把茶碗在石桌上转了半圈。
“两百匹标布,三十匹细布。标布走三家海商加一个本地布庄。细布走苏州瑞福祥。另外二十匹标布走漕帮试运临清,上个月刚到第一批。鲁头目给你追加了五十匹。”
他停了一下。
“我确实算过。”
沈秀宁把手从身前放下来。
“那程老板应该也算过沈记的缺口。”
“二百两。十六锭量产八十两,织机扩产五十两,新厂房四十两,工人预支三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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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净利十五两,活钱不到十两。”
程子昂把茶碗搁回石桌。
“一千两。”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报产能数字一模一样。
“程某出一千两银子,入股沈记。”
沈秀宁没立刻接话。
一千两。二百两扩产缺口的五倍。不光够量产十六锭,还够扩建新厂房、扩招工人、预留半年周转。程子昂不是来施舍的,也不是来抄底的。他报一千两,说明他算过沈记值多少。报少了是压价,报多了是别有用心。一千两这个数字,刚好卡在沈记的扩张需求和未来估值的交叉点上。
“条件?”
程子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他不着急说条件。茶碗搁回石桌才开口。
“条件改天细谈。沈老板可以先去打听一下。程某在徽州和扬州投的铺子,赚了还是赔了,管事的怎么评价。打听完了,我们再坐下来算股份。”
他站起来。
顾慎之也跟着站起来。
沈秀宁送到院门口。
程子昂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记的招牌。那块旧木板上“沈记棉纺坊”五个字,被风吹日晒了一年多,墨迹淡了,木板上裂了一道缝。他看完招牌,没说什么,走了。
沈秀宁站在院门口。
舅父走在程子昂旁边。两个人过了青龙桥,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她转身回院子。纺车还在转。赵婶脚踩踏板,飞轮匀速。顾婉贞坐在飞梭织机前,梭子来回飞。五十个工人在院子里走动,搬棉花、绕纱管、叠布匹。和程子昂来之前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一千两这个数字已经落在石桌上,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水面还没荡开,但石头已经沉底了。
沈秀文从账房探出头。
“走了?”
“走了。”
“多少?”
“一千两。”
沈秀文把算盘搁在桌上。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声。他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一千两”,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又画了个圈,把一千两和问号一起圈进去。他盯着这个圈看了片刻,抬头看沈秀宁。
沈秀宁走进账房。翻开账本,在程子昂三个字下面补了一行。
一千两。条件待谈。先去打听。
她把笔搁下。
程子昂让她去打听。这步棋走得稳。他不急着谈条件,先让沈记自己去验证他的信用。茶庄的掌柜跟了他八年,染坊的掌柜跟了五年。两个人都没走过。这样的人,不会在条件上坑人。但也不会在条件上让步。
她看向窗外。二十台纺车齐转,十二台织机梭子来回飞。五十个工人。五条渠道。一台十六锭样机。这些是沈记的筹码。
程子昂手里有银子。沈记手里有东西。
她得让程子昂知道,他投的这家织坊,值的不光是现在一个月两百匹标布。值的是这台十六锭样机背后还没展开的东西。水力、细布量产、北方渠道。一千两撬动的不是扩产,是整个沈记从手工作坊到工场的第一步。
她把账本合上。窗外纺车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