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 30. 张举人反扑
    正月还没出完。

    河湾上的冰凌没化尽,北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里钻。

    沈秀宁把织坊一日的账册收进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丝线色样,才锁了织坊的门。

    她踩着石板路往家走,靴底碾过一层薄薄的霜。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快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院门没亮灯。

    平日里这个时辰,顾婉贞总要点一盏油纸灯笼挂在门楣上,给上夜工的人照路。

    今日没有。

    连门闩上的铜环,都冷冰冰的。

    沈秀宁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是冰凉的。

    她往前走了三步。

    门板忽然被拍得震天响。

    那声响不是寻常叩门,是手掌掴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门后的门闩震断。

    院里传来顾婉贞低低的惊呼声。

    沈秀宁站在院门前,听见自己心跳沉稳,一下,一下。

    然后她推门。

    院门一开,冷风先灌进来。

    沈有田站在最前头。

    他身后跟着两个族丁,一左一右,各提了一根短棍。

    三人把门口的光线堵去大半。

    沈有田今日穿了件藏青绸面棉袍,领口翻出半截狐皮,脚上是双新做的皂靴。

    狐皮领子在风里一颤一颤,看着比族长还体面三分。

    靴子边上的泥还没干透。

    他捏着一张状纸,纸角被风吹得翻卷,墨迹还新,能闻到一点沤开的松烟味。

    “秀宁侄女,族里给你脸,你也不要太不懂事。”

    沈秀宁站在院门内,没动。

    她看清了沈有田领口沾着的一点雪沫子。

    也看清了他靴面上那块泥的颜色,是城里才有的黄泥。

    这人是从张举人府上过来的,连口气都没喘匀。

    “三叔公这话,秀宁听不懂。”

    沈有田冷笑一声,把状纸抖开。

    他身后的族丁往两侧分开一步,短棍斜斜地靠在腿边。

    “听不懂?那我就说明白些。”

    他往前踏了半步,鞋底碾在院门门槛上,蹭下一层湿泥。

    “按律,未出阁女子不得私置产业。你一个侄女,私自从外姓手里买下染坊地契,这契纸,本就不该在你手里。”

    话音落下,两个族丁把短棍往肩上一扛。

    棍身敲在肩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顾婉贞从里屋出来,还攥着半截针线。

    她想上前,被沈秀文一把拉住。

    沈大柱也从灶间出来,攥着一把木刨子。

    他把刨子往案板上一拍,震得旁边一只粗瓷碗跳了一下。

    “我女儿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族里管了?”

    沈有田头也没回。

    “大哥,你让开。今日我来,是奉族长之命。”

    他抖开那张状纸。

    “秀宁私买外姓田产,按族规,契纸该交回。三日之内送到族祠,否则开祠堂,按族规办。”

    顾婉贞的脸白了。

    她攥着那块没绣完的帕子,指节都泛了青。

    沈秀文想开口,被沈秀宁抬手拦住。

    沈秀宁的指尖在袖中碰到了那张契纸。

    纸边有点割手。

    风从门口灌进来,顺着袖口往上钻,她却站得笔直。

    “三叔公说的是旧染坊那块地?”

    “知道就好。”

    “那契纸,秀宁已经交了契税,牙人在官府备了案。三叔公若是要收,怕不是要先问过县太爷。”

    沈秀宁说完,微微侧了侧头。

    沈有田眉头一皱。

    “牙人?”

    沈秀宁转身往屋里走。

    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顾婉贞想跟上来,沈秀宁偏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屋里光线暗,她摸到柜底那个檀木匣子,掀开铜扣,从夹层里取出那张契纸。

    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时日,朱红官印却还在。

    她把契纸折好,揣进袖中,又取出一枚小印,那是当日缴税时牙人给她留的凭证。

    再出来时,沈有田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耐。

    “怎么,想躲?”

    沈秀宁没答话。

    她从袖中取出契纸,在两族丁面前展开。

    纸面上的字迹被院门口的冷风一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三叔公请看。白纸黑字,写的是沈秀宁三个字。契税条目清楚,县衙户房也盖了印。官府认的契,三叔公说收就收?”

    沈有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伸手要拿,沈秀宁手腕一转,契纸收了回去。

    “你!”

    “三叔公若是想验,就在这里验。契纸只有一张,弄丢了,秀宁担不起。”

    沈有田盯着她。

    他身后两个族丁也往前凑了一步,短棍从肩上落下来,握住了。

    沈大柱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女儿身侧。

    他虽然没说话,可肩膀绷得很紧。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湾里船工的号子声。

    沈有田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他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沫。

    “秀宁侄女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可你别忘了,官府认的是红契,你这白契,算不得数。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拿张白契去县衙,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沈秀宁的指尖在袖中捏紧了那张纸。

    纸边割进掌心,她却没松手。

    沈有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三日。三日之后你若不交契,族祠的大门,我替你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别说染坊,你们沈家这一支,都别想在族里抬头。”

    沈秀宁把契纸收回袖中。

    纸边在掌心硌出一道浅印,她没低头看。

    “三叔公尽管去开。”

    沈有田的笑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沈秀宁会这般接话。

    按他的设想,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被族丁一吓,该哭该闹,该交出契纸求饶。

    可她偏不。

    她甚至没给族规发作的机会。

    “好,好。”

    沈有田连着说了两个好字,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这般不知死活,三叔公也不多言。三日,就三日。”

    他回头看了两个族丁一眼。

    “走。”

    两个族丁收起短棍,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反倒有几分打量。

    沈有田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秀宁侄女,张举人把染坊交给我打理,你这块地,本就该归我管。三日后我来取契,你别忘了。”

    院门重新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秀宁站在原地,直到院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袖中的手松开。

    掌心已是一片汗湿。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红印,正慢慢泛白。

    顾婉贞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她快步走到女儿身边,声音发颤。

    “宁儿,这可怎么是好?族里真要开祠堂,你的名声……”

    “娘,我没事。”

    沈秀宁扶住顾婉贞的手。

    她的手比顾婉贞的还凉。

    沈大柱把木刨子从案板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宁儿,明日爹陪你去县衙。”

    沈秀文从屋里取来一件旧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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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披在妹妹肩上。

    “爹去,我也去。织坊那边让娘和二妹盯着。”

    沈秀宁摇头。

    “大哥留在家里。织坊离不得人,周济才的人最近盯得紧。再者,家里也需要人守着,免得他们再来。”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

    “爹一个人陪我去,就够了。”

    沈大柱从案板上拿起那把木刨子,在手里掂了掂,放进工具袋里。

    沈秀文还想再说什么,被顾婉贞拉住。

    顾婉贞看着女儿,眼圈红了,却没哭。

    “让你爹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秀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夜里,沈秀宁没睡。

    她把白日收到的丝线样品一一摊开,借着油灯的光,核对每一根的成色和张力。

    可那些数字在她眼里浮浮沉沉,总也落不到实处。

    沈有田今日来,不是临时起意。

    那张状纸的墨迹还是新的,说明是今早才写就。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拟出状纸,又搬出律法的条款,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这个高人,只能是张举人。

    可他为何自己不露面?

    沈秀宁把灯芯挑高了些,火光一跳,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窗外那排纺车黑黢黢地蹲在院子里,木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霜。

    张举人是举人功名,爱惜羽毛。

    他若亲自出面欺压一个未出阁的侄女,传出去不好听。

    让沈有田做这把刀,既能试探她的底细,又能置身事外。

    更重要的是,他想逼她动用族规。

    族规压人,律法难管。

    沈秀宁端起茶杯,触到唇边又放下。茶已经凉了。

    一旦她被定为“不孝不悌”“私擅用财”,便是身败名裂,织坊也保不住。

    沈秀宁把丝线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

    月光落在纺车上,车辐的影子在地上交错。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周济才派来的那个人。

    那人连锭杆都握不对,却敢大摇大摆地来偷艺。

    那人离开时,袖子上沾着周家织坊的靛青染料。

    周济才不是傻子。

    他派那样的人来,本就没指望能偷到什么,只是要让她知道:我在盯着你。

    如今张举人也搭上了周济才。

    一个有钱,一个有族规和律法做刀。

    早知他们在联手,今日算是坐实了。

    沈秀宁从怀里取出那张白契。

    纸很薄,被她折成了四折。

    她用指甲一点点刮平上面的折痕,又放在灯下照了照,看墨迹是否清楚。

    牙人那日草草提过一句白契需补印,她忙着织坊开张,没往心里去。

    如今这一纸白契,却成了别人拿捏的把柄。

    她要把契税凭证、白契、名帖一样样备齐,一件都不能少。

    明日去县衙,不是去求人的。

    是去把这张白契,变成红契。

    沈大柱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一件旧棉袄。

    “宁儿。”

    沈秀宁把契纸收起来。

    “爹怎么还没睡?”

    沈大柱在女儿对面坐下。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半个身子都笼在暗处。

    “睡不着。明日去县衙,我跟你去。”

    沈秀宁正要开口,沈大柱摆了摆手。

    “不是以爹的身份。是以担保人身份。”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木工印。

    “你一个人去,县太爷不见你。有个男人作保,不一样。”

    沈秀宁看着那枚印,没说话。

    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一跳一跳。

    她把契纸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