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第四天。
织布间出事了。
顾婉贞坐在飞梭还没装上的那台旧织机前。
脚踩着踏板。
梭子刚穿过经线。
嘣。
一根经线断了。
她把断头接上。
继续踩。
嘣。
又断了一根。
第三梭子还没穿过去。
经线连着崩了三根。
布面上豁开一道口子。
织到一半的标布废了半尺。
顾婉贞把打纬板停住。
手指捻起断掉的经线对着窗户看。
经线本身没毛病。
是她自己纺的。
每寸十二转。
捻度均匀。
她把旁边那筒新到的纬纱拿过来。
拇指在纱线上蹭了一下。
软塌塌的。
捻开一段对着光数捻回圈数。
每寸七八转。
比她定的标准少了将近一半。
“这是谁纺的?”
周家媳妇从纺纱间探出头。
手里还攥着刚纺了半筒的纱。
她是昨天新来的,隔壁巷子的周家。
男人在码头上扛活。
她自己在家纺了十年纱。
顾婉贞把断经线的布面翻过来给她看。
“我纺的。有什么问题?”
“捻度不够。每寸十二转,你这纱只转了七八转。”
周家媳妇把纱筒翻了个面。
她在家纺了十年纱。
头一回有人跟她提“捻度”两个字。
以前她纺的纱拿去卖给布庄。
布庄从来不问捻了多少转,只问多少斤。
她只知道手捏着纱往上引。
引上去了就是纱。
粗细看手感。
捻度看心情。
“十二转是怎么数出来的?”
顾婉贞掰了一段一尺长的纱线。
放在织机台面上。
“折一尺。数上面的捻回圈。”
“十二圈——少一圈布就发软,多一圈布就发硬。”
周家媳妇低头看着那段纱。
她在家纺纱从来没过这个动作。
折一段,数圈圈。
她接过纱线。
笨拙地用指甲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
数到第八圈就到头了。
“我明天改。”
她转身回纺纱间。
重新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坐了半个板凳边。
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慢了。
没有偷懒。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数着每寸该转多少圈。
顾婉贞把那半尺废布从织机上裁下来。
丢进次品筐里。
次品筐是昨天才放的。
沈秀宁从库房翻出一个旧竹筐。
筐沿上拿炭条写了个“次”字。
快到中午,纺纱间又卡住了。
这回的问题在锭杆。
一台铁力木纺车的最外侧锭杆在换纱筒的时候被新来的纺工拧歪了。
她以为锭杆是死的。
用力往反方向掰。
锭杆是独立可拆卸的。
但装回去有正反面。
反着装进去转起来会偏心。
沈大柱蹲在那台纺车前。
用楔子重新校准。
校了快小半个时辰。
然后李叔那边也出了岔子。
弹棉间里的棉絮堆到隔墙顶上。
李叔光着膀子抡弹花锤抡了一天。
弹了快二十斤棉花。
弹好的棉花装进麻袋。
堆在原料库墙角。
下午沈秀明蹲在院子里拿碎砖堵老鼠洞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麻袋底部被咬穿了一个窟窿。
棉絮从窟窿里漏出来。
在地上积了拳头大的一小撮。
白花花的。
沈秀明把手伸进老鼠洞里抠了抠。
空的。
老鼠早就跑了。
他把碎砖塞紧。
站起来跑到灶房找了两块剩下的碎瓦片。
把墙角那一排麻袋底下全垫上了瓦片。
十岁的男孩蹲在墙角干了半个时辰。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蹭了两道灰印子。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
沈秀宁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
问题不在捻度。
不在锭杆。
不在老鼠。
在流程。
二十个人挤在一个院子里。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纺纱的纺纱。
弹棉的弹棉。
织布的织布。
但没有人知道做完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纱纺好了谁去收?
收了放哪里?
怎么知道哪筒纱是谁纺的?
出了问题找谁?
一台纺车的锭杆被拧歪了。
是因为新来的纺工没人教过“锭杆拆装的方向”。
教她的老纺工以为她知道。
她以为老纺工忘了说。
两个人都没错。
错的是没有人把该教的写下来。
她前世待过的每个实验室和工厂。
墙上都贴着一排操作规程。
贴在墙上不是摆设。
出了问题知道找谁。
晚上,人走完了。
院子里只剩纺车架子上未纺完的纱线在风里晃荡。
沈秀宁从灶房里找出之前裁剩的几块本色棉布。
她没拿账本用的粗纸,拿的是棉布。
耐磨。
不怕水。
钉在门框上不会被风吹破。
又捡了一根烧焦的细木炭。
油灯搁在桌上。
豆粒大的火苗在碗沿上跳。
她写了三张字。
第一张正对纺纱间的门框。
每筒纱纺完,在纱筒底部用炭条画自己的记号。
谁纺的纱,织布间验出问题找谁。
记号画在纱筒底部的截面。
那个位置不会被纱线覆盖。
用到最后也看得见。
第二张贴在弹棉间和原料库之间的隔墙木柱上。
每批纱送织布间之前,经手人在门口的木签筒里插一根签。
签上写日期、纱种、数量。
木签削好码在签筒旁边。
沈大柱明天早上削。
第三张正对院门口的木柱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三条。
第一条:每天下工前各自把工作台面收拾干净,棉絮不能堆过夜。
第二条:传动皮带松了当天报,锭杆磨损当天换。报给沈大柱。
第三条:新来的人第一天不碰机器,先看三天。看会了再上手。
字不多。
炭条写的。
笔画比沈秀文的蝇头小楷粗了两三倍。
她自己写的。
她没有让沈秀文代笔。
跟字好不好看没关系。
这些规矩必须从她手里出来。
别人写的是字。
她写的是秤。
写完,搁下炭条。
她把三张棉布叠好压在小木桌的账本底下。
明天一早钉。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赵婶是第一个进院子的。
她走到纺纱间门口。
看见门框上多了张棉布。
凑近了眯着眼看。
大字不识一个。
但上面画了个纱筒的图样。
纱筒底部标了个小圈圈。
她歪着头看了片刻,懂了。
以前巷子里收布的人在布头上缝记号。
道理一样。
她走进纺纱间。
在自己的纱筒底部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
炭条还没拿来。
先掐个印占着。
刘婶第二个到。
她站在院门口的木柱前仰着头看了半天。
也是不识字的人。
但她认得那个“三”。
三条线,每条线后面跟着一串字。
她叫住正往织布间走的顾婉贞。
“这上头写的什么?”
顾婉贞念了一遍。
刘婶听完点点头。
走进纺纱间之前把脚底板在石板上蹭了两下。
鞋底上沾了巷子里的泥。
中午,签筒里有三根木签了。
每根上面用炭条写着字:日期,纱种,数量。
沈秀文的笔迹。
他今天一早被妹妹叫到院门口。
手里塞了把削好的木签和一根炭条。
他没问为什么。
拿起签就开始写。
比起在四书五经上写八股文。
把“九月十二·经纱·两筒”这几个字写在木签上。
笔锋快得多。
周家媳妇今天纺的纱捻度到了十一转。
还差一转。
但她已经在数圈圈了。
每纺完一筒就折一段下来数。
数到十一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
又重纺了一遍。
第二遍数到了十二。
她在纱筒底部用炭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那是她的记号。
然后出了一件事。
让沈秀宁知道规矩起作用的方式跟她想的不一样。
下午,新来的胡家媳妇在纺纱间里把锭杆装反了。
跟昨天周家媳妇拧歪的不是同一台纺车。
这台是松木量产机。
锭杆座的方孔比铁力木的稍微松一点。
她把锭杆反过来塞进去。
踩了三脚。
锭子偏心转起来嘎嘎响。
赵婶从隔壁纺车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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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她一眼。
然后伸手把锭杆抽出来。
翻了个面插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言语。
她示范完。
拍了拍锭子座。
回自己纺车继续踩。
她没有去找沈秀宁。
没有等沈大柱来修。
自己修了。
赵婶回到自己纺车前后,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当年我学纺纱的时候,也没人教我。”
声音不大。
胡家媳妇听见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沈秀宁站在纺纱间门口。
把这一幕收在眼里。
规矩的第一天。
赵婶的手比那三张棉布更快。
她在这个院子里纺了大半个月纱。
从五锭纺到八锭。
机器摸得比自己家锅台还熟。
新来的人不懂。
她不用说话,用手教。
但赵婶只有一个。
明天、后天、再后来的人,不能让每个新来的都指望赵婶从隔壁走过来帮他们抽锭杆。
她回了灶房。
在第三张棉布最底下又加了一条:
每个老纺工带一个新纺工,教三天。
教的内容写在木签上。
拆装锭杆方向、引纱手势、捻度自检。
三天后新纺工自己纺的纱经织布间验过才算正式上工。
带新人的老纺工具被带的人前三天的产量,等于她的工分里多了一份。
赵婶听完这条规矩。
纺车踏板踩慢了一拍。
“我带一个还是两个?”
“你先带两个。周家媳妇和胡家媳妇,你手把手。”
赵婶把踏板踩回去。
嘴角往下压了压。
没有不高兴。
她在数。
带两个人。
多拿两份头三天的工分。
一个月算下来能多挣四五钱银子。
她脚底下的踏板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下午散工后。
两个老纺工在院子里收麻线。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
“教了徒弟,饿死师傅。”
另一个没接话,只是朝赵婶那边看了一眼。
赵婶听见了。
她没回头。
第二天上工,她把周家媳妇和胡家媳妇叫到身边。
教得更细了。
晚上,沈秀宁把账本翻开。
七天。
二十人。
十台纺车。
今天出了四筒捻度达标的纱。
明天会更多。
她把炭条摁在账本上。
在产量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新添的字:老带新,师傅制。
合上账本,站在院子里。
纺车停了。
弹棉间里李叔今晚没弹。
他蹲在原料库墙角把那排麻袋下面的瓦片挨个检查了一遍。
沈秀明拿碎砖堵老鼠洞的方法被李叔改良了:
碎砖敲成粉末掺了桐油。
糊在墙角的缝隙里。
老鼠牙咬不动。
纺纱间的门框上。
那张棉布被江风吹得晃荡。
炭条写的字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但明天卯时,第一个进院子的人会站在它面前再看一遍。
沈秀宁把院门口的木牌擦了擦。
沈秀文的字被风吹淡了一层。
但骨架还是正的。
她没回屋。
站在门口听着黄浦江支流的水声。
河水绕过院墙往东淌。
黑夜里看不见波纹。
只听见水推着水往前走的闷响。
院墙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不是赵婶。
赵婶的咳嗽是清嗓子的,很脆。
这个咳嗽是老汉的。
痰音很重。
供棉花的老头今天上午说漏了一句话:
“周记织坊那边有人来问我沈记一天买多少斤棉花。”
沈秀宁没动。
那句话她已经记在账本的另一页了。
她把账本合上。
起身去找沈大柱。
“明天开始,库房里的棉花用麻布盖上。”
“别让外面一眼看出存量。”
沈大柱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问为什么。
点了点头。
沈秀宁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
门闩是沈大柱昨天新做的,铁力木,跟纺车框架同一块料。
推上去的时候木头碰木头发出闷闷的一声。
像刨子吃进木料的声音。
院子安静了。
月光下,纺车一字排开。
未纺完的纱线还在风里晃荡。
不止一架琴。
是十架。
明天卯时,它们全会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