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秀宁出了巷口往东走。
沈大柱和沈秀文跟在后头。
晨雾里飘着水腥气。
上海县城墙外面,过了青龙桥,黄浦江的支流从县城东北角拐过来弯了一道慢弯。
她沿着河堤走。
脚下是夯实的土路,被独轮车压出两道浅沟。
露水还没散,鞋面很快潮了一片。
牙人在青龙桥头等他们。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姑娘要看三处院子。”
“两处城外,一处在桥南。”
沈秀宁点头。
“走。”
第一处在城门口官道边上。
门朝南,院墙新刷过石灰,白得刺眼。
牙人推开院门。
“一年十二两,押一付一。”
沈秀宁站在门口没进。
院子纵深不过三丈,东墙根还堆着人家晒的腌菜坛子。
“太小。”
她比了比院墙到巷口的距离。
“放不下一台织机。”
沈大柱探头看了一眼,也摇头。
“转身都转不开。”
牙人还想再说。
“这处虽贵,地段好,出货方便。”
沈秀宁转身往外走。
“院子小,人一多转不开。”
沈大柱跟上去。
“织机一摆,人没处站。”
第二处进了巷子深处。
门楣上挂着旧灯笼,颜色褪得只剩一层黄。
门轴吱呀一声,沈秀宁推门进去。
院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了一半。
她转了一圈。
没有井。
顾婉贞跟着来看了一眼,眉头先皱起来。
“没水,弹棉洗纱都不成。”
牙人赔笑。
“往东半里就有河,挑水也方便。”
沈秀宁用脚后跟蹭了蹭地下的干土。
“一天要挑多少担?”
牙人答不上来。
沈秀宁弯腰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枣叶。
叶子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
“弹棉要干棉,洗纱要清水。”
她把手里的碎叶丢掉。
“一天挑十担也不够。”
沈大柱在一旁点头。
“纺纱的人不能把时间耗在挑水上。”
第三处过了青龙桥往南。
一座旧染坊,门朝南,两扇门板漆着暗红色,边角起皮。
牙人上前推开。
门轴吱呀一声,惊飞两只麻雀。
院内比前两个大出三倍。
正中一口石砌水井,井沿被绳子磨出浅槽。
沈秀宁走过去,探头往下看。
水清明得能照见人影。
墙根倒扣着两个大染缸,缸底长满青苔。
她用手指摸了摸缸沿,青苔沾了指尖,凉。
她抬起头。
屋顶的瓦破了一块,漏进一道光。
“瓦要修。”
牙人连连点头。
“修,修。两块瓦,半天就好。”
“汪家的染坊。”牙人指着西侧一排瓦房,“染了七八年,去年搬去杭州,空了小半年。”
他顿了顿。
“汪家老东家也做海上生意。”
沈秀宁在账本上添了一行。
海商汪家。
她没说话,在院中走了一圈。
南半边亮,北半边阴。
风从河面上来,穿过院子,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味。
“纺纱间放南边。”
她指了指最亮的一角。
“织布间往里,避光。”
“弹棉间单独隔开,棉絮不往人身上飞。”
沈大柱提着木匠箱跟在她身后。
每指一处,他就用步子量一遍。
牙人看着这对父女,折扇在手里敲了两下。
“姑娘懂行。”
沈秀宁没接话。
她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青砖。
砖缝里还嵌着旧的靛蓝颜料,已经发硬。
沈大柱在身后问。
“为啥不都在一处?”
“棉絮进眼睛,纱线会灰。”
沈秀宁站起身。
“分开做,人不受罪,布也不受罪。”
“租金多少?”
“一年八两,签三年。”
沈秀宁从怀里掏出布包。
三两二钱碎银。
又摸出一张银票。
“这是我娘嫁妆绸子兑的。”
牙人接过银票,对着日头照了照。
票面上的官印还清晰。
他收起折扇,把银票折好。
“成。”
牙人从袖中掏出契纸,铺在井台上。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墨盒。
沈秀宁看着他蘸墨。
“写谁的名字?”
牙人抬起头。
“沈秀宁。”
牙人的笔顿住。
墨滴在纸上,洇出一个圆点。
“你爹呢?”
沈秀宁把碎银往前推了推。
“这银子是我挣的。”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契上写我的名字。”
沈大柱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木匠箱的皮带。
他没说话。
牙人看看沈秀宁,又看看沈大柱。
沈大柱把脸转向一边。
牙人做牙人三十年,帮人立契,从没写过未出阁女子的名字。
他低头,重新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
“沈秀宁”三个字落在契纸右侧。
字迹比平常歪了一点。
他吹了吹墨,把契纸递过去。
“按个手印。”
沈秀宁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
然后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红色指印盖在“沈秀宁”三个字上。
牙人把契纸递过来时,又看了她一眼。
“日后若有人拿这契说事,姑娘可别后悔。”
沈秀宁把契纸折好,塞进怀里。
“我不后悔。”
牙人叹了口气,没再劝。
万历十五年春,十六岁织户女儿用自己的名字签了第一张商业契约。
牙人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二天搬家。
两台改良纺车,两台织机,李叔的弹棉弓,十几袋棉花——满满一牛车。
赵婶和刘婶也来了,一人挎一个竹篮。
篮里装着针线和小半袋炒熟的蚕豆。
沈秀文把一本发霉的四书塞进包袱。
顾婉贞用稻草把锅碗包好。
沈秀明抱着自己的小木凳,跟在牛车后面跑。
“姐,新院子有枣树吗?”
沈秀宁没回头。
“没有。”
“那我不去。”
“由不得你。”
沈秀宁坐在车辕边上,怀里抱着账本。
牛车走得很慢。
轮子每碾过一块石头,她就伸手扶一下车架。
新院子的门敞开着。
门槛比巷子里那道高半寸,牛车进不去。
李叔跳下车,袖子一挽,把棉花一袋一袋往下卸。
沈秀宁跳下车,先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
水清得能数清桶底的纹路。
她喝了一口,凉得舌尖发麻。
“就这儿了。”
顾婉贞从车上下来,站在井台边。
“水甜。”
沈秀宁又喝了一口。
“比巷子里那口甜。”
她拿炭条在泥地上画线。
“纺纱间东半边。”
“弹棉间最里角隔出来。”
“织布间挨着,中间隔道墙。”
沈大柱提着木匠箱跟在她身后,每画一条线,就用步子量一遍。
沈秀文蹲在旁边看。
“姐,这院子能站下多少人?”
“二十个。”
沈大柱挨个量尺寸。
弹棉间隔墙当天下午立起来。
木板是松木的,还带着锯末味。
顾婉贞递来一碗凉水。
沈大柱接过,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
织布间的台座用砖块垫高。
沈秀宁蹲下去,用手按了按。
“离地三寸,潮气上不来。”
沈大柱嗯了一声。
“再垫两层。”
沈大柱把刨子放下。
“你娘说,晚上吃新麦粥。”
沈秀宁愣了一下。
“带锅了吗?”
“带了。”
顾婉贞在门外应了一声。
沈秀文拆了旧染坊的招牌。
木头朽了一半,字迹已经看不清。
他又从牛车上搬下一块刨好的松木板。
毛笔蘸墨,写下五个字。
“沈记棉纺坊。”
他退后一步看。
字没歪。
比他从前的八股文章还整齐。
沈秀宁站在旁边。
“挂上去。”
木牌挂上墙那天,沈大柱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二十年木匠。
他做过纺车、织机、门窗、棺材。
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写上自家的姓。
他伸手摸了摸木牌边缘。
毛刺还没打磨干净,扎手。
他又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顾婉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吃饭了。”
沈大柱没动。
他又看了木牌一眼,才转身进屋。
挂牌第二天,周家媳妇第一个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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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抱着两斤弹好的棉花。
后面跟着三个没报过名字的妇人。
四个人站在院门口,手里都攥着棉花或线团,没人先开口。
“秀宁姑娘,我们来上工。”
沈秀宁把周家媳妇的棉花接过来。
“棉花留下,明天上工。”
“干啥活?”
“先弹棉。”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已经挂好的弹棉弓。
“李叔教你们。”
沈大柱数人头。
十五口人,十台机器。
沈秀文翻开账本,拿笔在纸上记名字。
“叫什么?”
“周家媳妇。”
“姓周。”
“诶。”
“许家下个月要四十匹。”
沈秀宁翻着账本。
“纺纱够,织机只有四台。”
她拿炭条在纸上算了算。
十台纺车二十人,四台织机,一个月出布六十匹。
扣掉工钱、棉花、租金,净剩约八两。
沈秀文在一旁看着,笔尖顿了顿。
“爹以前干一年,也不过这个数。”
沈秀文把数字又算了一遍。
“姐,真的?”
“真的。”
沈秀宁把账本合上。
“下个月,织机要添到六台。”
沈大柱正在刨一块木板,刨子停下来。
他没回头。
“嗯。”
下午,供棉老头推着独轮车来。
车上四袋棉花,用麻绳捆得结实。
沈秀宁蹲下去,一一拨开。
前三袋本地棉,纤维短,捏着发涩,杂质多。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还有吗?”
老头从车底拖出最后一袋。
“就这一袋了。”
沈秀宁解开袋口。
最底下一袋不一样。
纤维长了一截,白得发亮,捏着滑。
她抓起一把,对着日头看。
棉丝比本地的长出近三成。
“哪来的?”
“太仓那边的——岳王镇。”
老头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纤维长,色白。”
沈秀宁又捻了捻。
长纤维纺出的纱强度高。
能织更细密的布。
同样的标布,细密的能多卖一倍。
还耐磨。
适合海上长途外销。
沈秀宁把棉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股阳光晒过的干草味。
她把手里的棉花放回袋中。
“这一袋我都要了。”
“以后有货,直接送到沈记来。”
老头嘿嘿一笑。
“这货贵,一斤比本地棉贵三文。”
“我按市价加两文。”
沈秀宁从怀里掏出钱袋。
“但这一袋,得告诉我谁种的。”
老头接过钱。
“岳王镇归有田,种棉的老把式。”
沈秀宁把名字记在账本上。
“告诉他,沈记要长期买。”
她在账本上添了一行。
“太仓棉。岳王镇。纤维长度。棉源——岳王镇,需长契。”
沈秀文探头看了一眼。
“姐,这字什么意思?”
他指着“棉源”两个字。
沈秀宁把炭条搁下。
“种棉的人。”
沈秀文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没再问。
夜里,沈秀宁站在院子中央。
月光把院子照成灰白色。
十台纺车一字排开,铁力木暗红纹理泛浅金色光。
她一台一台走过去。
每台机器的锭子都已经被擦拭过。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看木牌。
“沈记棉纺坊”五个字在月光下灰白色。
风从河面上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动。
院子角落里的蟋蟀叫了一声,又停了。
沈秀宁回到屋里,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拿起炭条。
“万历十五年春,沈记挂牌。十台纺车,二十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慢慢变大。
然后写下:“下一步——不用人力。”
沈大柱披着衣裳出来。
“还不睡?”
“再看一眼。”
她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一排纺车。
“爹,这牌子挂上了,就不能摘。”
沈大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不摘。”
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
远处稻田里,晚稻灌浆的青涩气息也飘进来。
院门口的纺车架子上,未纺完的纱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五根纱线在月光下同时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