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日出。

    沈大柱在院中弹了墨斗线。

    墨斗一弹,一条黑线从圆木这头拉到那头,十字交叉。

    沈秀宁站在灶台边掰手指。

    三天。

    耳边还响着张举人家管家的话。

    “七日后听信。”

    隔壁巷子的钱家布庄还在催两百匹货。

    两条线同时跑。

    顾婉贞从灶前直起腰。

    锅里的稀粥还在咕嘟。

    她没说话,只是把围裙在腰上系紧了些。

    沈大柱也没说话,把一段铁力木搬到院子中央。

    木头沉,落地时闷响。

    “先做传动大轮。”

    铁力木沉。

    一上手锯条就吃进去半寸深。

    沈大柱的手腕稳得长在刨子上。

    二十年给织户修纺车攒出的手感,绳轮车出来偏不超过半分。

    刨子顺时针转。

    第一圈刮掉木皮。

    第三圈弧面成形。

    他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木屑落满肩头。

    锯末飞起来,暗红色,落在泥地上像一层细碎的铁锈。

    轮胚成形,开始凿轮槽。

    凿子刚对准轮面,沈秀宁蹲下来。

    “等一下。”

    她指着槽底内壁。

    “槽底刻几道防滑纹。”

    沈大柱的凿子停在半空。

    “绳在槽里本靠摩擦力带动。皮带磨损之后摩擦力不够,会打滑。”

    沈秀宁用指节敲了敲轮槽。

    “防滑纹让绳吃进槽里,皮带寿命翻倍,传动效率不会掉。”

    沈大柱低头看看轮槽,又看看女儿。

    做了二十年纺车,头一回被人指点。

    胸口发闷。

    他没说话,把凿子翻过来,用凿尖一刀一刀在槽底刻交叉纹。

    刻十几刀,停下来摸一摸,继续刻。

    交叉纹一道压着一道,深半分。

    指甲划过槽底,能感觉到细密的阻力。

    “够深了?”

    “再深一点。”

    又刻七八刀。

    沈大柱把轮胚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轮槽里的纹路像一排细密的齿。

    “够了。”

    皮带往上一套,咬得死紧。

    传动大轮做了一整天。

    日头偏西时,沈大柱才直起腰。

    他揉了揉后腰,没喊累。

    顾婉贞端来一盆热水。

    他把手泡进去,水立刻红了。

    沈秀宁蹲在一边,把今天刻坏的废纹整理出来。

    每一刀的深度都要记在心里。

    下一台还要更快。

    夜里,院子里的木料散着潮气。

    沈大柱点了一盏小油灯,坐在门槛上抽烟。

    灯芯一跳一跳。

    他没有问女儿那台新纺车能不能成。

    只是第二天鸡鸣时,他已经站在木工凳前。

    第二天做锭子座。

    竖排。

    清晨的露水还没散,木板表面有一层潮气。

    沈秀宁用袖子擦了擦板面,才搁上炭条。

    这跟沈大柱做过的所有纺车都不一样。

    传统锭子座是一根横木,钻三孔,锭杆横插。

    现在要在一块厚木板上钻上下两排孔。

    上排五孔,下排也五孔。

    “这次只做五个锭子。”

    沈秀宁把炭条搁在木板上。

    “先验证原理。”

    钻孔的间距容不得半点偏差。

    偏一丝,锭子转起来就偏心。

    沈秀宁拿炭条在木板上标点。

    右手握炭条,左手按木板边。

    食指抵住板沿,中指第二节往前推,炭条点一下,移一节,再点。

    指节就是等分尺。

    前世她画了上千张机械图纸,这个动作不用想。

    沈大柱盯着那些等距排开的炭点。

    拿凿子比了比,又拿尺子量了一遍。

    每个间距都一样。

    炭点之间的偏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他拿起凿子,又放下。

    “你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准的?”

    沈秀宁把炭条搁下。

    “一直挺准。以前没用过。”

    沈大柱没接话,拿起凿子照着炭点钻第一个孔。

    钻到一半停下来,拿尺子又量一遍。

    跟炭点对齐,手才敢往下压。

    第二个孔。

    第三个孔。

    钻到第五个时已经不量了。

    每个孔钻完一量都对。

    第三道工序是传动系统。

    沈大柱把前一天做好的双层牛皮夹麻绳传动带拿出来。

    泡了一夜桐油,麻绳芯已经胀紧。

    桐油味在院子里散着,涩,厚。

    牛皮面上还挂着油珠。

    沈秀宁用手指捻了捻牛皮边缘。

    厚度刚好,再薄会拉长,再厚会卡槽。

    套上绳轮,手转几圈。

    不打滑。

    带轮转动顺畅,麻绳芯吃住了拉力,牛皮面扒住轮槽。

    接下来组装框架。

    四根柞木立柱,两块侧板,踏板轴横穿底部。

    传动大轮装在左侧,锭子座安在右侧上方。

    绳传动带从大轮套到锭子座每个锭杆的皮带轮上。

    踏板连杆铰接在大轮的偏心轴上。

    组装到最后一个锭子,出问题了。

    最左侧的锭杆。

    传动带刚套上去,手一松就滑脱。

    沈大柱套了两回,滑脱两回。

    偏磨。

    最外侧锭杆的角度跟传动带不在一条直线上,受力偏了。

    沈秀宁蹲下来看了半天。

    站起来,从地上捡了块边角料小木块。

    用凿子削出一个凹字形的小导轮,往最外侧锭杆旁边一比。

    “卡槽导轮。传动带从导轮凹槽里过,拐弯角度被固定住,改不了道。”

    沈大柱把导轮嵌进框架侧板,手转大轮试了一圈。

    传动带贴着导轮槽稳稳地拐过弯,套在锭杆皮带轮上纹丝不动。

    不脱了。

    第二个问题出在踏板上。

    顾婉贞试着踩了几下,停下来。

    “比旧纺车还费力。”

    沈秀宁蹲下去看连杆铰接点。

    连杆从踏板连到大轮的偏心轴,铰接角度太陡。

    踏板往下踩,连杆不是往上推,是往外推。

    力被分掉一截。

    她把铰接点往踏板根部移了两寸。

    踏板力臂加长,脚踩的行程不变,连杆从“斜推”变成“平推”。

    力被有效传递。

    “再试试。”

    顾婉贞又踩了几下,停下来,又踩。

    “轻了。”

    她眉毛挑起来。

    “比旧的那台轻了快一半。”

    第三个问题出在分纱板上。

    锭子座上方那块带凹槽的分纱板,沈秀宁按图纸做的。

    等距凹槽,角度垂直。

    但五根纱纺出来手感不一样:中间三根松紧刚好,左右两根偏紧。

    偏紧意味着纱捻度太高,织出来的布会发硬。

    沈秀宁把分纱板拆下来重看。

    问题不在凹槽间距。

    在板的角度。

    锭子旋转时纱线的离心轨迹是弧形的,不是垂直的。

    分纱板凹槽必须顺着弧形倾斜,左右两端的倾斜角比中间大三度。

    她把分纱板拆下来,重新磨了凹槽倾角。

    木屑落在围裙上,一层白。

    装回去,手转几圈。

    五根纱的张力均匀了。

    顾婉贞伸手摸了摸纱线,眉头松开。

    沈大柱把工具一件件摆回木箱。

    沈秀宁蹲在样机前,用炭条在侧板上画了一道记号。

    这台成了。

    太阳偏西。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婶,脚步更重,更慢。

    张举人府上的管家走进院子。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木料和半成形的纺车,嘴角扯了扯。

    “沈家是改做木匠了?”

    沈秀宁没抬头,把分纱板装回框架上。

    “明日就好。”

    管家冷笑一声。

    “张举人说了,七日之约还有四日。到时候交不出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墙头的麻雀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顾婉贞站在纺车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沈秀宁把最后一个螺销拧紧。

    “没事。明日让他看。”

    第三天傍晚,样机立在院子中央。

    铁力木的暗红色纹理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五个锭子竖排,绳传动带从大轮攀上去,依次绕过五个锭杆的皮带轮。

    分纱板上的五道凹槽微微倾斜,导纱钩弯着铜丝,踏板连杆的角度放平了两寸。

    传动大轮的轮槽里,细密的防滑纹藏在阴影处。

    夕阳把五个锭子照成五道暗影。

    顾婉贞站在门口,手还在围裙上擦着。

    沈秀宁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

    还差最后一道调试。

    “谁来试?”

    顾婉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上去。

    左脚踩上踏板。

    往下踩了一下。

    五个锭子同时转了。

    纱线从锭子尖端同时抽出来,五根。

    顾婉贞左手引纱,右手下意识去摸旧纺车上那个控速的压掌。

    没摸到。

    沈秀宁已经把压掌改成了自动的:离心力驱动的杠杆机构,转速越快压得越紧。

    五根纱均匀地往上走,穿过分纱板的凹槽,绕过导纱钩,绕到线轴上。

    连贯。

    没有断头。

    顾婉贞的手在抖。

    她停了停,又踩。

    五个锭子同时加速。

    纱线拉得更直。

    脚还在踩。

    一下,两下,三下。

    纱线越绕越多,线轴上的纱筒慢慢变粗。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棉絮飘落的声音。

    沈大柱站在框架旁,一只手搭在侧板上。

    他收回手,没说话。

    女儿让他刻的纹,刻对了。

    每一件事,她都算准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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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弹好的棉花。

    本来要去钱记布庄送棉的。

    她盯着那台机器,盯着那五根同时往上走的纱线。

    棉花从指缝间散下来,落在脚面上。

    没低头捡。

    嘴张开了又闭上。

    “这是啥——”

    “新纺车。”

    赵婶绕着样机走了半圈。

    她做了二十年织户,一眼看出区别。

    不是机器多漂亮。

    是那五根纱。

    同时出来的五根纱,从五个锭子尖端往上走,穿过分纱板,绕过导纱钩,缠上线轴。

    一根都没有断。

    一个人的两只脚,踩一下,五个锭子同时转。

    赵婶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神仙物件。”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去摸锭子上的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怕碰坏了。

    她又绕了半圈,想找出一个破绽。

    没有。

    五个锭子转得一样稳。

    沈秀宁看着那五根纱线在夕阳里往上走。

    这不是什么神仙物件。

    这是两百年前黄道婆改良轧棉机和三锭纺车之后,就应该被继续迭代出来的设计。

    传动比,张力控制,分纱,压掌,连杆铰接角度。

    她把前人的机器拆开,看透,改一个参数。

    只是两百年了,没人在那个参数上多看一眼。

    现在她看了。

    “沈家嫂子——”

    赵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走了。

    “这台机器一天能纺多少?”

    顾婉贞停下手,看了看线轴上已经绕满的三个纱筒。

    从她坐上去到现在,不过小半个时辰。

    “顶我以前一天的。”

    赵婶的嘴又张开了。

    这次没闭上。

    她转向沈秀宁,眼神变了。

    是看一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的人。

    “秀宁,你这机器能多做几台不?”

    沈秀宁没接话。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巷口忽然喧哗起来。

    钱记布庄的伙计急匆匆经过,看见赵婶在沈家院子里,拐进来催她。

    “赵婶,你家那两匹欠布——”

    话没说完,停住了。

    因为他一眼看见了院子中央那台纺车。

    五个锭子还在转,五根纱线同时往上走。

    “这……这是谁家的纺车?”

    赵婶抢话:“沈家的。一天能纺三筒纱。”

    伙计眼睛亮了。

    他凑近两步,伸头看那几个纱筒。

    “钱家正缺纱。你们这机器纺的纱,能卖不?”

    沈秀宁接过话。

    “纱能卖。但要等三天。我家还有罚银要交。”

    伙计想了想,一拍大腿。

    “三天后我再来。你要是能拿出二十斤纱,钱家按上等收,一斤三十文。”

    沈秀宁没立刻接话。

    她看了看线轴上的纱。

    “三十二文一斤,上等。我三天后给你。”

    伙计一愣,随即摆手。

    “那哪行,三十文已经很高了。”

    沈秀宁摇头。

    “你出三十二文,我保你每一斤都是上等。三十文,里头的次纱我不管。”

    伙计咬咬牙。

    “成,三十二文就三十二文。但得上等,得足秤”

    说完,又补一句。

    “这是上等纱的价,童叟无欺。”

    沈秀宁点头。

    “三天后来。”

    伙计走了。

    赵婶还站在原地,棉花散了一地也没顾上捡。

    “你疯了?二十斤纱三天?一台机器一天三筒,三筒不到两斤,三天最多六斤。”

    沈秀宁把线轴上的纱筒取下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所以得再做两台。”

    赵婶愣住。

    “……我做?”

    “你做。我家出机器和技术,你出工。纺的纱,四六分。”

    赵婶的手指掐进围裙里。

    “四六?我六?”

    沈秀宁点头。

    “你六,我四。”

    赵婶的喉头动了动。

    她做了二十年织户,一天不过三十文。

    现在一台机器一天三筒纱,一斤纱按中等也能卖二十六文,三筒就是近八十文。

    四六分,她拿六成,一天也能落个四五十文。

    一个月就是一两多,两个月就是二两四钱。

    比男人去码头扛活还多。

    赵婶的喉头动了动。

    “我干。”

    沈秀宁把炭条画过的那块棉布从四书里抽出来,在背面写下一个“赵”字。

    “第一台是你的。”

    她把棉布递给赵婶。

    赵婶接过棉布,手指还在抖。

    沈秀宁看向院门。

    暮色已经压下来,巷口传来收摊的吆喝声。

    “三天后钱家伙计来,二十斤纱。张举人家也来——一起应付。”

    张举人管家的拜帖还搁在桌角。

    七日之约,还剩三日。

    赵婶把写着“赵”字的棉布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