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条抽在背上。

    皮肉炸开的声音比疼痛先到。

    第一下,沈秀宁还能站住。

    第二下,膝盖磕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青砖缝里嵌着旧年的香灰,凉津津地贴着掌心。

    第三下。第四下。

    她没数到第五下。

    昏过去之前,只记得满祠堂的人盯着她。

    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嘴角微微上翘。

    像盯着一匹染坏了的布。

    不值钱,还占地方。

    “张举人愿纳你为继室。”

    “这是沈家的体面。你不应,就是不孝。”

    她没有应。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血腥气混着祠堂里陈年香灰的味道,呛进喉咙。

    再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药味。

    苦涩的药汤混着发霉的稻草,还有隔夜的泡菜水。

    酸的,馊的。

    她动了动手指。

    稻草垫在身下硌着皮肉,粗麻被汗浸得发黏。

    背上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着筋。

    隔着一道木板墙,咔嗒,咔嗒,咔嗒。

    梭子穿过经线,打纬板撞紧纬纱。

    停顿。换手。再来。

    那不是机器在转,是人在踩。

    沈秀宁用力撑开眼皮。

    头顶一根发黑的木梁,弯出了岁月的弧度。

    黄泥墙,木板门,窗户糊着泛黄的桑皮纸,破了两个小洞,漏进来两道细窄的春光。

    一只蜘蛛从梁上垂下来,又慢悠悠爬回去。

    她试着握拳,再松开。

    这具身体十五六岁,手心有茧。

    茧的位置不对。不在虎口和指尖,在手掌中段。

    常年握着梭子磨出来的。

    指节也比常人粗一点,是从小拨弄织机零件磨的。

    然后脑子里猛然塞进了一大团不属于她的记忆。

    祠堂。青砖。四周围满了人。

    枯瘦的老者坐在正中,声音像锯子锯木头。

    张举人今年五十有二,发妻亡故已有三载,膝下无子。

    纳你为继室,是续弦,不是妾,这是抬举你。

    她没有应。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记忆到这里断了。

    再续上时,是原身被拖回这间小屋,烧了两天两夜。

    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药碗快步进来,眼眶又红又肿。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把碗搁在床头的矮凳上,伸手摸了摸沈秀宁的额头。

    手掌粗糙,带着皂角和棉絮的味道。

    顾婉贞。原身的母亲。

    四十岁不到,看起来像五十。眼角的皱纹比城里的同龄女人深得多,常年在织机前弯腰低头留下的。

    “烧退了。大夫说退了烧就没事了。”

    顾婉贞在床边坐下来,一边用木勺搅着药汤散热,一边絮絮地说。

    父亲沈大柱被族长叫去领训了。

    族长是他亲大伯,七十岁了,管了宗族三十年,说一不二。

    女儿在祠堂里公然拒婚,让沈家在全族面前丢了脸面。

    “罚了二两。”

    顾婉贞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二两银子。

    沈秀宁躺在枕头上,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两道。

    一台织机,一个熟练织工,从早织到晚,一天织不了一匹。

    一个月最多二十匹标布,撑死三十匹。

    那是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搭进去。

    上等品,每匹三钱银子,六两。

    扣棉花本钱,扣弹工纺工的工钱,扣织机零件磨损,再扣牙行抽的差价。

    落到手,能剩二两就算风调雨顺。

    沈家有两台织机。但只有顾婉贞一个人织。

    沈大柱大部分时间要接木匠活。

    光靠织布养不活一家五口。

    二两罚银。

    全家紧咬牙关干两个月。

    这还不算往后请大夫抓药的钱。

    “何苦来哉。”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嘟囔。

    “嫁了不就完了。去当举人娘子,比在这土墙里蹲着不强百倍?”

    顾婉贞扭过头。

    “你闭嘴!你妹妹在祠堂挨打的时候你在哪?你连屁都没放一个!”

    门外安静了一瞬。

    脚步声走远,拖拖沓沓。

    沈秀宁闭上眼睛。

    那是原身的兄长沈秀文,二十岁,屡试不中秀才。

    读的书不够考功名,刚好够在家里发牢骚。

    门又开了。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探进脑袋,怯怯地扒在门框边,右手攥着个东西。

    一个纺锤。

    木制的,两头粗中间细,棉线绕在上头,松了半圈。

    沈秀宁盯着那个纺锤。

    沈秀明被姐姐的目光吓住了,往后缩了半步。

    但姐姐看的不是他。

    她的手自己动了。

    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在捏什么东西。

    纺锤的旋转半径,锭子高度,纱线捻度。

    这些词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清晰的图纸和数字。

    二十六岁,机械工程硕士,专攻古代纺织机械演化史。

    她前世拆过三十台古代织机,画过上千张结构图。

    现在她躺在一张铺着稻草垫的床上,手腕上还有被人攥住时留下的青紫,手心里是握了十六年梭子磨出的茧。

    而那个纺锤。

    大明万历年间最普通的纺织工具,每户人家都有,跟筷子一样寻常。

    正被一个十岁的男孩攥在手里,松了半圈棉线。

    沈秀宁把目光从纺锤上移开,看向窗外。

    “爹什么时候回来?”

    顾婉贞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气不对。

    不是商量,不是撒娇,不是病恹恹的询问。

    是在掐时间。

    沈秀宁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头晕了一瞬,又稳住。

    “家里的织机是什么样式的?”

    顾婉贞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大柱推门进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

    皱纹不是老,是累。

    他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走到灶台边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仰头灌下去。

    喉结滚动,半碗水灌完,他才把碗放下。

    “族长罚了二两。”

    “知道了。”

    沈秀宁的声音平静,平静到沈大柱扭过头看她。

    这个目光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女儿,是看一个需要护着的小东西,怕她饿着冻着嫁不出去。

    现在这个。

    他找了半天的词,没找出来。

    沈大柱在门槛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起门边的刨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搁回去。

    刨子的刃口磨得锃亮。

    沈秀宁望着那个刨子。

    织户兼木匠。会织布,更会修织机。

    能车木轮,能校准传动轴,能用手摸出榫卯间隙差了几根头发丝。

    她的方案需要一个能做样机的人。

    晚饭在灶房的小木桌边。

    米粥。腌萝卜。没人说话。

    沈秀文把脸埋在碗里,筷子扒拉着粥粒,一粒一粒夹。

    沈秀明捧着碗不敢喝,一会看爹,一会看娘。

    沈大柱吃得很快,筷子碰着碗沿嗒嗒嗒,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

    “明天我去把库房里的铁力木卖了。”

    沈秀文的筷子停了。

    铁力木。那是爹给他攒的,娶媳妇打家具用的上好的木材,攒了三年。

    筷子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扒粥。没说话。

    顾婉贞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也没出声。

    沈秀宁把筷子往桌上一顿。

    “我不嫁。”

    顾婉贞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但我能赚比嫁妆更多的钱。”

    沈大柱的碗停在半空。

    沈秀文的筷子悬在粥碗上方,忘了搁下去。

    沈秀明手里的纺锤咚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过泥地,停在姐姐脚边。

    沈秀宁弯腰捡起来,把它搁在桌上。

    小小的木制纺锤,万历十五年春天,松江府上海县一条窄巷子里最不起眼的东西。

    “爹,家里有浸过油的牛皮吗?”

    沈大柱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有。去年换下来的旧筛子,还剩半张。”

    “再找找有没有结实的硬木条,要能承住力的。”

    顾婉贞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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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秀文对视了一眼。

    沈秀文把碗放下:“你烧糊涂了?”

    “没有。”

    沈秀宁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能给家里赚回那二两。”

    话音未落,院门被敲了两下。

    不轻不重,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规矩。

    沈大柱眉头一皱,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干净灰布长随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捏着张红帖子。

    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厮,一个挑着灯笼,一个空着手。

    “沈师傅。”

    那男人微微欠身,脸上没有表情。

    “张举人府上的管家,姓周。今日特来递个话。”

    沈大柱的脸色变了。

    他侧身让了让,周管家却没进门的意思,就站在门槛外。

    “张举人念沈家不易。”

    周管家把帖子往前递了递。

    “七日之内,若沈姑娘应下这门亲事,二两罚银,张家代出。另送彩礼十两,绸缎四匹。”

    顾婉贞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沈秀文的脸色也变了。

    周管家仿佛没看见,继续往下说。

    “七日不应,族里再议,便不止罚银了。”

    他顿了顿,声音还是那样平。

    “恐议及沈家全户丁差。”

    沈大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周管家把拜帖放在门边的石墩上。

    “帖子搁这儿了,沈师傅思量。”

    说完,他领着两个小厮转身就走,灯笼在巷子里晃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院门吱呀一声被夜风推了推。

    沈大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顾婉贞的脸白得像纸。

    “全户丁差……这是要拿你爹的丁差做文章。”

    沈秀宁没说话。

    丁差就是徭役。一旦被县里点了名,男人去修河堤、运官粮,一去几个月,家里的织机就真成了哑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钱记布庄号坎的伙计挑着担经过,嘴里跟人闲聊。

    “宁波许家大客商要两百匹标布,十天交货,钱家收不够,急得跳脚。”

    他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上等标布从三钱涨到三钱五分了。”

    两百匹。

    十天。

    沈秀宁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举人七日。钱家二百匹十天。

    两条线同时跑。

    她转过身。

    “爹,家里有炭条吗?”

    沈大柱回头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灶膛里有烧焦的细柴。”

    顾婉贞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针线筐里还有裁剩的本色棉布。”

    沈秀宁走到灶膛边,用炉钳夹出两根烧得半焦的细木棍,吹去灰。

    又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没有染过的本色棉布,铺在桌上,用手掌碾平。

    沈大柱走过去。

    “你要做什么?”

    “画图。”

    沈秀宁用炭条在棉布上画下第一笔。

    又直又长。

    竖立式锭子座。十六锭上下两排。闭合皮绳传动。压掌机构。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心里量过尺寸。

    沈大柱起初只是站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他的背挺直了。

    木匠的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炭灰污渍,是几根线之间的关系。

    传动轮、踏板连杆、锭子座。

    “这是纺车。”

    他伸手指比划。

    “但是这个——”

    他的指尖停在竖排锭子上。

    “哪有锭子竖着放的?”

    沈秀宁抬起头。

    “爹,三天能做出一台吗?”

    沈大柱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块被炭条画得乱七八糟的棉布,又抬头看了看女儿。

    女儿的眼睛很亮。

    眼神定住了,像已经量好了尺寸。

    他摸了摸木料顶端。

    那是铁力木,攒了三年,本打算给秀文娶媳妇打家具用的。

    “三天。”

    沈大柱重复了一遍。

    沈秀宁把桌上的拜帖往桌角推了推。

    “爹,三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