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微支着胳膊斜斜坐起来,水汪汪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手快地抓了他衣袍的一角,抓不住的流云一般从手中滑走。
他察觉到,偏头,侧眸。
“你要去哪?”
“去休息。”陈怜生老实又平静地答,思索道,“这么晚了……”
望着他翩翩又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言微久久不能回神。
……什么意思啊?
她的惊讶感不亚于在现代见到一个正在过马路的人,突然扛着出租车走了。
见到这种情况,她会推测有两种问题。
一,脑子有问题。
二,身体有问题。
他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身体有问题?
是不是肾透支了。
言微掷地有声地栽回床上。
不对啊,她这么失望干什么。会不会有点崩人设了。众所周知道士圈那位言大侠生平洁身自好,不近男色,唯独……
心中痛骂。
笨蛋。
可恶的笨蛋。
团着被子滚了两圈。
言微缓缓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些许的改变。
越想越不平衡。
当时沉迷于那种氛围无法自拔脑子一团糨糊,她现在回头一看,还是那句话,简直颜面尽失。
言微其实是隐隐约约能意识到,他好像在故意捉弄她。
……也许说玩弄更合适。
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歹毒。
言微用力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可惜她的符没用了。
言微决定先不想了,虽然她已经从那奇怪的寺庙中离开,她手里还有一幅画,陈怜生就是她在这里绑定的出生点,她总能找到他的。
言微一觉睡到天亮,同师兄姐从客栈出发,午时到达作为修道弟子所在的清风观。
观如其名,只剩清风,无比寒酸地扒拉在林间半山腰,因无修缮,细泉流水声分外没添意境,反让人感觉置身荒野。占地面积和原先修起的建筑基础倒挺风光,可现在掉泥的墙皮和八百年没补上的黑瓦,在灼亮的太阳照耀之下,跟扯了遮羞布出来丢人现眼似的。
因而,不会担心有人专程或路过来拜上一拜的风险,这种地方,进来了都怕自己的好运气被偷走。
因而,清风观常年清净。
因而,四人踏进观中的那一刻,可谓是一片凄凉,无人相迎,让人环视头顶飞乌鸦,秋风扫落叶。
再怎样,也是住出了感情来的,任如风步子轻快,往内里冲的同时兴奋地鬼喊鬼叫:“我们回来喽!终于可以休息了!”
往弟子寝房去的路上,听到这动静,观中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小道童明净前来相迎。见言微背包袱手里还撑伞,最是瞎讲究的那个,看下来无比辛酸,便携了她的包袱一同拾阶而上,明净年纪小但人挺沉稳,徐徐解释近况。
如走了这么远的路都还没见到,往常必定刷新在途径路上带着蒲扇晒太阳的师父的原因是,他闭关了。
言微对她这师父究竟有没有两把刷子不是很了解,但看师兄师姐闻听此消息的反应,活像见到了母鸡打鸣,肥猪上树了似的。几人有什么反应,当下也不是最重要的,言微接下来听到了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在做梦的事。
明净说前几日有两波人,一先一后,送上了两封婚书。
言微当场就想是谁要成亲了,还怪舍不得的,下一秒就见明净看向了她。
惊讶的不止她一个,四人纷纷愣得连脚下的步子都停下了。
言微:“……是不是搞错了?谁要跟我成亲啊?”
明净答:“这个我不知。前辈可以随我同去看看。”
大师兄走了两步,突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言微已经被这晴天霹雳的消息雷得外焦里嫩,心中努力地试图读取上一个灵魂的存档,好看看她是都做了些什么。
她不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要同时跟两个男人成亲的女人吧。
转头看大师兄凝重又严肃的表情,觉得更没好事,提议先将行囊放下,移步房中坐下来喝口水先。
日头发凉,白云扭曲,鸟在枝头聒噪地叫,风抖得树叶沙沙。
言微猛灌下去一碗水,碗底碰到桌面嗒的一声,无助地对自拷问:“这谁给我约的婚。”
大师兄是最早跟着师父的,就像跟着唐僧的孙悟空一样,个个目睹参与其收服下一个徒儿的过程。可具体的,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言微作为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孩,被师父收为徒带到观中时,除了襁褓,随她人来的,就已经是一条可能在她出生前就已经定下的婚约了。
师父也不明所以,只是为她将此约书保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一个玩笑,也无法保证几十年后这个约定的那头还会不会有人找上来,索性随遇而安,从未提出过此事。
就算师父不在闭关,大概也只能知道这么多了。
那么另一个,又是谁呢?
明净锦盒取了聘书,递上来。
入目墨书扑面含情。
吾妻亲启……言微陌生得像在看一串随机排列组合起来的乱码,目光移到最边下,口中出声:“……梅……长青?”
“他?”任如风正像条虫子一样下巴趴在桌子上,言微将这两个字念得不像一个名字,她仍然迅速从脑海中找出了一张面容,惊讶,又了然道。
“他啊。”怀迁也是恍然大悟。
言微咽了口唾沫,将那句“他是谁啊”憋了回去,转头看向坐一旁的张寻真,想从他这里的反应再推理出来这人究竟是谁,然而对方只是托腮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言微只好将头转回来,犹犹豫豫地学着说了句:“对啊,他啊。”
然后见对面二人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四只眼睛像聚光灯一样,瞬间让言微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审讯桌前。
二人异口同声:“所以?你跟他……?”
对啊,我跟他……言微也很想问这个问题,看这书写的口气,关系着实不一般,甚至似乎已经私定终身了。她抓了抓脑袋,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冷静下来,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成亲。”
那个娘胎里带来的婚约总不能是她自愿的。
二人看出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这时也不是问些什么的时候。怀迁道:“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不过我们这种没有父母的人,这种事,自然能由自己决定的。”
“可这种生母已经做好决定的事该怎么办呢?”任如风说。
怀迁答:“那就只好推翻了。”
他严肃地道:“师妹,师父不在,我就代他说一句,我们清风观作风向来清正保守。若你已与这两方心意相通,安排妥当,三人共行也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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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不愿意,这两封婚书,可以从哪来的,便退回哪里去。”
言微郑重地点头,又摇头表示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嫁。
什么都还没干呢,上来就先成亲了,那还得了。
普通人现代嫁娶,尚且要面临种种风险,在古代这么不发达且封建的条件下,那更是风上加风险上加险。言微清楚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是要背剑斩妖除鬼拯救世界的,而不是给一个颜值不明的古代男人洗衣烧火生育的。那嫁的人还是她见都没见过的,连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几人起身看向明净,明净便带二人前往礼房:“礼已送到,退时,观中一头驴怕是不够用。”
任如风爽朗地道:“那就再借来一头好了……嘛。”
结结巴巴地卡壳了。
就见房门一开,堆了满屋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琉璃玉器,折射日光,晃得眼疼。
“这是……聘礼啊?”
“那些人说是见面礼。”
半晌,一旁的言微扯了扯嘴角。她是个高雅的贪财人没错,可这种情况,着实让人有些害怕。
提两箱旺仔牛奶得了。她可能还会因忍不住拆开喝了一排,找不到购买处补上新的,遂而悲催地无法退婚。
她那婚约对象是何方人也?
到了这种程度,简直已经不是人了。
感觉有诈。
不管怎样,言微是不会嫁人的。
本就没这个打算是一方面,过于草率又是一方面。
就算和那个姓什么梅的已是水到渠成自然交好,可对她来说,这些人通通都是陌生的。
还是说她现在穿的这具身体其实是个乙游体验机,老公上身即送。
荒唐啊!!!
明净将那第二封婚书递上来,言微仔细看去,着的是两句很客套冰冷的官方话,诡异的是,除了表明婚期在年中七月,什么信息也没留下。
隐隐的强硬让言微有种那个某一天一到,她就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套上喜服,无法挣扎一句话没说从此就成为人的新娘子的感觉。
明净看出她想要知道的,道:“那人只留名胡先,前辈若要拜访,记此名即可。”
任如风说:“姓胡,名先?”
明净点头。
“只说了名字?府在何处,还要自己打听?”任如风难以置信。
明净微笑。
言微沉思。
这要怎么办……
等这胡家的人再上门来?
万万不可。言微直觉这下次的再上门,就是她成为新娘的那一天了。
任如风看出她忧心忡忡,拉起她的手,保证道:“放心吧师妹,就算是一路打听,还怕会找不到嘛,我们会跟你一起。而且这家人礼是做足了点,可未免也太傲慢了吧……”
……
盘算此事该如何解决,白日逐渐西下,言微垂着脑袋沿阶而下,心不在焉抚过沿径的绿叶白花,忽听前头有声送来。
“阿言!”
这声色清明爽朗,带着几分外露的喜悦。
称呼也实在亲昵,言微虽是立刻抬头,见到前头那人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
底下那少年一身明黄衣,眉眼含星,对上她的目光,弯了眼睫,一步拾阶两三级迎了上来,像只大型犬,抱得她一踉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