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入画 > 63.第 63 章
    纵屋中昏沉,一脚踏出门槛时,也绝无豁然开朗之感,阴云蔽日,满山簌簌,又是风雨欲来。

    院中有石桌,桌前有石墩,经风吹雨打,溅了不少浅黄的泥点子,言微盯着看,起了要不要直接坐上去的歹心,她腿都是软的,墙内的师父都死成这个惨样了,墙外她这个活着的,还讲究什么干不干净呢。

    师父死在何时?

    死于何因?

    绝非正常死亡。

    言微迷茫地道:“师弟,眼下该作何打算?小……梅长青真的在骗我们吗?……他想做什么?是为了支开我们吗?要不要回去看看?”

    “有那道伤口在身,不能就此断定师父便没做过那些事。”张寻真略一沉默,道,“也不能认定师父真的死了。”

    师父相貌贼眉鼠眼,素日里就给他一种同黄鼠狼一般的狡诈感。

    “……为什么这么说。”言微正蹲下来折了一根伸到裙边的狗尾巴草在手中,闻言抬起头看他。

    “也许他骗了我们所有人。”张寻真一字一句,“正如你说的,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早料定梅长青会告诉我们这些,也自然准备好了我们找来之后会看到的这副画面。要让我们觉得,他已经死了。”

    日头虽阴凉,却仍有余光,打在他的身后,如同泛着圣光,言微看自己这个师弟时,脑海中响起了劲爆的心机之蛙bgm。

    她震惊地问:“所以……?”

    “所以……”张寻真摇头说,“不知道。”

    “……”

    事已至此,先不想了。

    还活着的人活着就行,管那么多干嘛。

    她相信梅长青不是坏人。

    坏人师父已经死了。

    寻来了能压制邪祟的符箓,试着去查出师父的死因,虽未果。

    再次入梦见到僧人,意图寻求指点,僧人笑曰顺其自然,世事是围绕世人发生,并非要主动苦寻,兵来有将挡,水来则土掩。

    言微悟了。

    大师有两个意思。

    意思是有问题的是她人。

    只要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人来打她的。

    有点命苦。

    意思是要她躺平。

    刀子扎来了翻个身就行,顺路看看握刀者何人。

    她睁开眼睛,没被刀扎,倒是一封退婚书被原封不动地拒了回来。

    对方不仅拒了退婚之请,还派了人笑吟吟将她请上了一席软轿,名曰婚姻大事若有它意,还是亲自登门商议为好。

    师兄师姐欲代做兄长替她去,当然无用。

    哪有让未出阁的姑娘亲自去议退婚之事的,荒唐,荒谬。

    言微无所谓。

    甚至正和她意。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找到自己还真切存在于世的锚点。

    自从知道了这一通玄之又玄,解之未解的事之后,她整个人处在了一种飘忽不定,似已被超度的状态,世界是不正常的,自己也是不正常的。

    干脆心如止水,任风雨来也无法再让内心有一丝波澜。

    淡定地上了那顶仿佛谈不拢就回不来的车辇。

    身上有张寻真让她带上的符箓,有传声见影之效。

    随手掀开轿帘,发现自己或许正在远离人间时,也只是默默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地欣赏起风景。

    那种险恶的找不到家的地方,远离就远离了。

    宛若处在了市井人间与仙境古国的交界处,云彩绮丽,浓墨重彩,似是被雨浸过了一遍的古老墨画,经年累月,定格在最为诡谲的那一幕,红日不移,彩云未飘。

    云隙中永远一成不变的暖潮光缕,浸透在轿中帘后少女好奇探出的一张脸上,碎发染成碎金色,随古画一同入色,定格。

    临下轿前,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题字。

    低下头去,又猛抬头。

    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女子:“能告诉我,那两个字念什么吗?”

    那女子眼光闪了一闪,没想到她还是个文盲,不过面上没表现出任何,温柔地笑道:“陈府。”

    ……好巧。

    不是姓……姓什么来着?算了,管他呢。

    下轿入府,净身沐浴,梳妆打扮。

    只是这家人的礼数。

    她多少注意到了,大户人家最是注重礼节,这家尤甚,种种细节上透露出一种令人发指的讲究,比如出现在此地的任何活物都绝具观赏性,连扶人下轿,为人引路,为人梳妆的侍女,单相貌,个个也都是相如潘安、貌比天仙。

    换做平时,言微早就被这种氛围感染得无比拘谨,手脚不知该往哪放了,犹如当年初入贾府的鲁智深。

    她大剌剌地坐着,托腮望着额发耳后簪上坠下的细细流苏,银石一摇一荡闪着星点,心想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或者留下来蹭一顿饭,这里一定有很多见都没见过的好吃的。

    总之,死在这里,从楼上跳下去,也不可能会嫁人的。

    啊。

    好累。

    好烦。

    ……

    “快看,是公子的小新娘!”

    当那抹身影穿过长亭消失不见时,趴在楼上探着脑袋,等候多时的锦衣少年叫道。

    少年身影灵活地遁去,去而复返。

    “公子果然有先见之明,这凡人小新娘当真是要来退婚的。”

    另一墨衣少年懒洋洋地道:“兄长已以身入局,她推不掉的。”

    “不,凡人卑劣,到了这种地步,竟还有胆子推脱不认。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竟然说不认识……”

    “什么?”

    “竟然要娶这种凡人为妻,真是委屈兄长了。”

    楼顶三少年共话。

    最后一少年笑着,摸了摸自己断掉的尾巴,始终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

    狐仙一族当家之主辛夫人如神如圣,寻常人无法见其面貌,以神光隐在堂上,他人代传其意,存在感却大得可怕,整个堂中敛着一种极具威压的气息。

    能将头抬起来一些,都算是够有骨气了。

    言微这辈子怕是都没脸回想起这天了。

    她就像一个前脚睡完人家,后脚拒不承认,大言不惭当面说要一刀两断的人渣。

    ……谁知道是这种情况啊。

    “按当家礼数,夫郎未娶,本应不得见,可娘子已经先行做到这般地步,也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她的那位夫婿被请出来时,言微内心是忐忑的,同时眼皮也抬得不屑一顾。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仍然逮着一纸婚约要娶要嫁,怕是有什么重大缺陷,她看过去的眼神都带着对自己,对对方的怜惜。

    她的眼神追寻着他的出现,那身影倒是颀长修致,步履款款,自屏风后站定,先规矩地向上头行了一礼,乖顺唤道:“母亲。”

    得了回应和诺许,侍女递上遮面白扇,那身影便屏后缓步而出,可谓是惊鸿一瞥,玉树临风,未见其容,便知其是一位温润清冷之谦谦君子。

    那遮面的折扇在他行礼时不偏不倚地显露二分,折扇后是一双漫不经心的狭长眸子,对上她的视线,先是以示惊讶的眼尾一挑。

    言微也只接收到这里。

    她如遭雷劈,连连后退,直呼见鬼,当场道:“我、我不认识他。”

    短暂地维持了一段时间的超凡出尘般淡定,在这一刻被雷得土崩瓦解,天崩地陷,她的反应出乎自己的意料,也绝对出乎她那见到她先惊讶一下的好夫婿的意料。

    陈怜生行了礼不紧不慢直起腰来,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言微何止是不认识他,她甚至熟悉到能读懂他是在琢磨着待会儿该对她动口还是该动手。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还活着吗。

    言微独自震撼时,陈怜生收了折扇,侍女散了珠帘,他在珠帘后坐下。

    其实她想过的。

    先前她神游着,冒出一种自觉荒诞的念头,心道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陈怜生,她也不会嫁的。

    想到了这一层,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那能怎么办,都已经做好决定了,不认识都已经说出来了,不能再改口了。

    没想到还有第二关在等她。

    实在不忍细想当时自己窘迫的心境。

    ……

    有狐化形后腕骨上会留朱砂痣,同为守宫砂之显化,待行周公之礼,此腕上一点朱砂便会隐去。

    言微先前是不止一次见到他手腕上有颗红痣的,还傻傻地觉得很涩。

    有的东西,她会立马看到,没有的东西,她也不会立刻想起来啊。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人和她说话时看她时,礼貌中隐隐透露出的无语之意是何意味了。

    分明觉得她就是一个前脚睡完人家,后脚理直气壮当面要撇干净关系的人渣啊啊啊!

    千想万想,她甚至想过要不要一条路走到黑,继续不承认。

    最终还是给自己留了条体面的活路。

    嫁,嫁就是了。

    嫁给一只狐狸,也太好玩了吧。

    *

    为氏族做到这种地步,兄长不愧是兄长。

    得天独厚,从小便是天之骄子,相貌优之又优,样样领先于人,几乎没有学不会、做不到的事情、得不到的东西。

    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骄纵跋扈是为真假,对长辈一定毕恭毕敬温润知礼,大事面前,对长辈定下的事也毫无异议。

    如此金枝玉叶之人,竟甘愿牺牲自己到这一步,与一俗世的小小凡人女子交.合。

    果然,兄长就是兄长,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暖阳照云映斜瓦,轻风徐徐抚衣袂,几少年悄悄走出堂中,对兄长更加生出了浓浓的敬佩之情与惋惜,自觉替兄长委屈。

    另一头屏风后头,一墙之隔,二人唇齿相交,十指暧昧相扣。

    天知道她多么有口难言。

    已经给这位母亲留下一个提裤子不认账,糟蹋了自家孩子的人渣形象了。若众人有上帝视角,一定会发现她这个人渣简直过分到极点,还在众人扭头的工夫,就将他们冰清玉洁的少爷摁到后头,吻得难舍难分。

    由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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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微说了错话,她多半是底下被纠缠的那个。周边并没安静下来,因此她十分慌乱,喘气都不敢太大声,连自己为什么会被突然拉来都来不及思考,更别提想别的了。

    “你是说不认得我吗?”

    一边将人亲得脸红含泪,一边面无表情,却也委屈巴巴地道。

    “对不起。”言微说。

    言微已经养成习惯,对付他这种斤斤计较的性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怂道歉准没错的。

    这时她多少缓过来了些,仰着眼睛打探他,觉得离奇极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这么看着人,心里想的什么,大概展露无遗了。

    陈怜生不慌不忙地任她看着,在她要开口将疑惑问出来时,为避免牵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他率先倒打一耙。

    “真是好巧。”

    “怎么会是你。”

    “不知道啊……”言微神游地道。

    幸好是他啊,不然她就要嫁给不认识的人了。

    诶不对,如果不是他,她根本没必要非嫁不可啊。

    言微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你知道你将来要和我成亲吗?”

    原来他有婚约啊。

    那她居然和他做出这种事,简直太对不起人了。

    好愧疚。

    不对……她就是那个人啊。

    他为何不拒绝她?

    想象一下,未婚夫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对另一个人不推不拒,一推就倒。

    这么一想,言微心酸、心梗极了。

    不对……好像另一个人也是她。

    到底该怎么想呢……总之,他的态度一定有问题。

    言微的表情一会儿心虚一会又变得很凶,最后带着审视的目光,严厉地打在他的身上。

    “那你之前是什么意思?”

    “你这样算是背叛我吗?”

    “……”

    言微更加咄咄逼人,问他什么意思。

    陈怜生面不改色地哄:“乖,去休息。”

    既退婚之事圆满地不了了之,言微也被不由分说地留下了,直到七月成婚,彻底过门。

    她对此当然是无所谓,毫无异议。

    身边刚发生了那种事,亲眼见了师父的尸体,师父又死成未解之谜,且好像是冲着她来的,她再待在那里,夜里睡觉脑袋和脚都不敢探出被窝了。

    这里的夜竟然睡得格外安心。

    安心到她甜中忆苦,回忆起了以前的日子,比如在甜品店中兼职的日子。

    黄油味甜甜的奶香沁绕在室中,夜里暖色的灯火格外温馨,她吭哧吭哧地终于要打烊,转眼又来了一人,言微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发现原来是店长。招呼也不打,像鬼一样突然出现,活像杀手。

    店长仍然很生气,对于她说不认识他的反应耿耿于怀,要抽查她的学艺。

    人前人后两幅面孔,这种时候气质森森又阴又潮,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黏上人就不放,逼问她,让她回答他的问题,非要逮着她这个可怜人折腾坏不可,不过言微无可奈何,只能老实工作,一一应付,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

    敢怒不敢言。

    牛奶面包搭配在一起的套餐该怎么做呢?倒杯牛奶,和面包条泡在一起就好了。她平时就不熟练,在顶头上司的注视下变得手忙脚乱更是人之常情,套餐分得太多种,她选错了,尺寸实在不合适,白色的牛奶被挤出杯壁,溢了出来。

    言微战战兢兢,好在店长虽然严厉,但良心尚在,体谅她生活不易,放了她一马,亲自上手带她。

    可其实耐心并不多,消磨殆尽后,言微根本反应不来什么,只知道食物就是要被人用舌头品尝再吞入腹中的,如果做得太满,一口吃下去时,就会让夹在面包中的嫩肉翻出来。

    生活实在不易。工作这种事会吸干人的精力是人之共识,言微在这种时候被折腾得可以一觉睡到第二天晚上。

    光是回忆一下就够累了,于是言微真的睡到了第二天很晚,醒来后她想起来张寻真给她的符箓。

    先前她是用了一张,后来场面太过尴尬,担心在同门面前面子丢尽,在被人礼貌指出她已经把未来夫婿睡了之前,她就紧急地掐断了符术。

    符术再次有了连接,师姐的脑袋最先从符中虚影探了出来,叫道:“哇,师妹,你没事,太好了,我们以为你死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何了?没猜错的话,那帘幕后的白衣公子便是这桩婚事的另一位吧?师妹之夫当真是仪表堂堂,惊为天人!”

    “你瞎说什么,师妹说了自己死也不嫁人的,一定没成。师妹,何时归来?”师兄说。

    言微手撑着额头,难为情地道:“……他长得好看,我要嫁给他。”

    两边俱迎来了沉默。

    言微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师弟呢?”

    张寻真于是挪了过来,道:“你真的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尽管有难言之隐,可他能想到这点,想得也太扯了,言微当即否认。

    沉默了一会儿,张寻真思索道:“我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