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入画 > 62.第 62 章
    薄日初升,穿不透沉沉云层,打下来一点苟延残喘的光,映着空中浮尘。

    三人各有各的沉默。

    师父怎么会做这种事?

    师父有什么动机会做这种事?

    印象里,师父完全是一个会蹲在路边捡破烂,啃烧饼的平平无奇破老头,其实仅四十有余,不着边幅。

    自诩参悟人间道,实则对人间道义一窍不通,说话行事直来直去,整日沉迷修道,浑身却毫无仙风道骨之气,摆个摊到街边算卦,会被旁边的乞丐教育谋条正当生路。

    但说是毫不犹豫地完全不相信师父做了这种事,其实是不可能的。

    张寻真下意识担心起身在观中的几人的安全,又转念一想,先前风平浪静了这么久,现下也不可能只凭他一面之词,就立刻发生些什么。

    “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还记得吗?”言微问。

    言微倒并没有多么意外,反倒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感,原来她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是潜意识中的回忆。

    为何不取她性命,只取她记忆,再让她安然无恙,无事发生般地活着。

    难不成是发现了师父的什么秘密?

    又或者是师父在等着她做些什么?

    养肥了再杀。

    言微胡乱地猜测,梅长青看着她,仔细地回想着,显然不想给出让她失望的回答,喃喃道:“他还催我尽快和你拜堂成亲,入洞房……不对……那时他甚至要逼我和你在林中……”

    言微差不多听懂了,但完全没理解。

    梅长青的神色开始变得痛苦,眼色混浊,似乎又要被另一人占据了,混沌地挣扎着。

    言微看得清清楚楚,倾身上去用力扶上他的肩膀。

    梅长青流泪道:“你让我去死吧。”

    不管怎么说,推演一下,好好一个人,变成这样,一定有她的一份。就算没有她的一份,她也愿意帮他。言微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一定会让你恢复正常的。”

    怕他邪恶人格很快出来以后说点什么让她难以应对的话出来,言微抱歉地道:“对不住了。”

    “不要让我回去。”梅长青央求道,“我不要回家。”

    言微只是让他睡了过去。

    他大概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知道些什么,师父会让他活到现在吗?

    知道师父可能要弄死自己,再继续叫这个尊称,言微感觉怪怪的。

    算了,叫什么不是叫。

    二人一通商量,选择当即先向虎山行。

    本来也是要去的。

    就当无事发生。

    还能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当场杀了她不成?

    先去告诉师兄师姐,未必是个好的选择,反而会打草惊蛇。

    沿路深入到师父平日里闭关所在的后山,屋舍未有打理,野草遍生,蚊虫草尖上打转,唯有通往正门的那一条路生生被踩得寸草不生,不过师父闭关半月有余,如今蓬蒿也越了界,山下又潮,踏进院中时,便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粘滞,潮湿气。

    叩门,请见,皆无人应。

    师父是个老不死的,说是闭关打坐,还真将自己当成了已入无人境的仙法大拿,师父不听,不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坐睡着了。

    只是如今多少要警惕一些。

    二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越阶上,推门而入。

    屋中难见阳光,窗门紧闭,日久,味刺鼻直叫人欲退避三舍。

    着实不该。

    就算师父无所谓,以往观中道童都会来为师父送吃食,旁的多少也会注意一下的。

    未进门,便见师父此刻正当堂双腿蜷坐于榻上,腰一伸,便趴到矮桌边睡下了。

    胳膊垫着头颅,面目埋进臂弯中,整个人埋在肥大的道袍下。

    桌上一根蜡剩下半截,黯淡无光,屋中陈设简单,像是许久未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蛛虫墙上肆无忌惮地爬,甚至不避人。

    言微拽了拽张寻真的袖子:“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她总觉得这里的氛围诡异到极点,让人难以呼吸。

    张寻真说:“师父平常就是这么睡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请示:“师父,弟子冒昧打扰,有惑求解。”

    师父一动不动,不言不语,睡得很沉。

    言微将张寻真护至身前,受不了这压抑的安静,破罐子破摔探出头叫道:“师、师父,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师父你为何要这样?”

    张寻真不理解地回头,转身:“不是说要先试探情况吗?你怎么直接说出来?”

    “试探什么啊,你以为咱们多聪明啊,师父这么老,能装得过他吗。”言微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你再想想,说不定有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我们,早就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了,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师父的计划之中!”

    不过她可是有一个神一样的画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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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二次元男朋友,随时可以突破次元来当她的大腿,她怕什么。

    张寻真不说话。

    言微也不说话了。

    二人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的师父。

    ……师父从始至终不说话。

    张寻真忽地两大步上前去,手掌插进那干如枯草夹白的发中,提起师父埋起来的头颅。

    头颅干瘪,瞳孔深陷,眼球已干,及至脖颈处,皮囊如同被吸干之枯树皮。

    干脆的骨头承受不住他的力道,脖颈处咔的一声,身首分家,藕断丝连。

    山林有鸟拍翅掠起,清风观迟来的一阵风,吹到后山,却并不清,风从未闭的门中挤进来,捧起那股尸体腐烂的味道,送到人的鼻尖。

    言微倒吸了一口凉凉的臭气,想吐到弯腰,被眼前这幅画面冲击得极为惊吓,音量不可置信地大了不少:“师父死了?!”

    张寻真抽出手帕抹了抹手,扔掉,许久,垂眸:“不像是还活着。”

    迟缓的血腥臭味飘散出去,几只盘旋在阴暗地的蝇虫闻讯而来,绕着师父那具尸体打转,探察了一番,满意地落下来。

    “你确定还要相信那个梅长青的话吗?”张寻真说,“师父若真能做了那些事,怎么会无人问津地死在这里。”

    以为是幕后大BOSS,结果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死翘翘了。梅长青在骗她吗?言微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整个人仿佛都活在虚幻中,不过弥漫的恶臭味提醒她,她真真切切地还活着,且马上要将上辈子吃的饭给吐出来了。

    她皱着鼻子往后退,道:“我们先出去再说吧……”

    张寻真眉色凝着,还直勾勾地盯着那具耷拉着脑袋的尸体,不知发现了什么,竟还要往前凑去,细细地看。

    言微开始是觉得他有够猎奇的,很快便意识到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她出声问:“你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寻真的声音飘过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夜庙中,我那一剑刺在了哪里?”

    “……好像是……”言微说,“胳膊上?你问这个干嘛……”

    瞧着张寻真视线落下的方向,言微的声音小了下去,缓缓道:“你不会要说,那具尸体上,有你留下的伤口吧?”

    张寻真直起腰,点了点头。

    言微噎住。

    合着……

    那夜闯进来的,不是梅长青,不是画皮,而是师父……

    可师父现在为什么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