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入画 > 50.第 50 章
    言微觉得这几天过得十分恍惚。

    短短几天,好像让她的人生进程推进到了三分之二。

    她要成亲了。

    ……大概是,已经在成亲了。

    她待在十分合身漂亮的喜服里头,一方喜帕下默默发呆。

    先前喝下一杯酒。

    脑子晕晕的。

    耳朵嗡嗡的。

    算了。

    管它呢。

    过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吧。

    嫁给一个有钱又听话的帅哥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抬了手,去碰了碰自己的颈。

    浅浅一道咬痕。

    如何留下的,还要从七日前那夜唠唠叨叨的女鬼包围下说起。

    女鬼怀里抱着婚契飘来飘去,逗弄着她,就是不放手。

    对面的梅长青听过她表达出的坚定的喜欢后,开心地抱住她,很快他就意识到什么,生硬地向后退去,低下头不再看她,已经开始咬起手腕,咬得细嫩的皮肉渗出血痕。

    言微气得爆发出老鹰抓小鸡崽子的气势去抓那女鬼,女鬼绕着供台跟遛狗似的遛着她:“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满意。这么好的两幅皮囊,行起房事来一定也赏心悦目,何不遂了我的心愿?他已经从了你,你大可以对他随心所欲,真是不解风情。你再不行动,便就由我来吧!”

    言微累得气喘吁吁,听到女鬼最后一句话,思索着停下来。

    可行吗?

    她挪到梅长青面前,让他抬起脸,试探性地问:“她说她来。你觉得呢?”

    毕竟他被折磨得很惨。

    梅长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抿着唇角,流出委屈的泪来。

    言微心虚冒汗。

    瞄了眼他腕骨上沾血的手,最后一丝通情达理的人性在后头扯着她,她最终还是没能将那句“要不你找面墙先撞晕自己”给说出来,她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腕给递了过去,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道:“你咬我的吧。”

    梅长青握上她的手腕,指腹碾过她的皮肤,那力道好像很想将她的半条胳膊折下来,吃掉她的血肉。

    言微胆战心惊地后悔时,他却只是用乞求的语气,犹豫地确认:“……可以吗?”

    “……可——”言微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就紧急地闭嘴,假装云淡风轻地看向别处。

    好疼。

    “对不起。”梅长青抬眼看她,松口,牙尖上带着一点血,言微忽然间无端觉得,比起女鬼,真正有危险的另有其人。

    他说着对不起,言微连接受或者不接受的回答机会都没有,那身影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她感觉颈间一满,刺痛,灼热。

    那牙齿是用了力的。

    不是单纯的想咬。

    是真的刺开了她的皮与肉,汲取流动着的血。

    言微鼻子和眉头一起皱起,眼中一瞬间涌出泪花,怒气随之一同翻涌,冲走所有思绪。

    在她满怀怒意地反应过来,想推开他时,梅长青又松了口,他眼皮低低地垂下来,用干净的指腹抹下唇角的一点红,送到舌尖上。

    往后退了一点,抬头愧疚地道:“对不起。”

    言微一看他,要说出口的话被堵了一下,下一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加上有苦说不出。

    被咬了的是她啊,他眼里填上比她还多的泪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下,道歉是真的有用了,这里又没有警察。

    言微依旧生气,但她不好小气地表现出来,她只能很痛苦地捂上自己的颈侧,竟想顺水推舟地疼晕过去,这样就不用管这些烂摊子了。

    眼睛都要试着闭上了,一个脑袋一头栽进了她怀里,主人不省人事。

    言微愣住了。

    缓缓扭头,与一旁刚凑过来掀起盖头探脑袋要认真观看的女鬼四目相对。

    “……”

    言微声音颤抖地问:“他死了?”

    “死了才好呢,谁能弄死他啊。”女鬼语气奇怪地很小声地道。

    女鬼叹了口气:“也就是你们玩得花,连那种事都不做,上来就你咬我我吃你。我的迷魂术世间只有这一种解法,还真让你找到了。”

    言微想了有一会儿,缓缓出声:“……血?”

    “是啊,无趣……不过你别想逃掉。”女鬼从怀中掏了红如血的婚契出来,抓起她的手,尖刺般的指甲划过她的指头,血珠几乎是立刻就滚了出来。女鬼命令道,“写。”

    ……

    回想起来,言微觉得也许是自己不够坚定。

    也许是她始终没将这件事当回事。

    只是一个绑定在一起的身份,名分罢了。

    梅长青此人安分乖巧,恪己守礼,就算有了这个身份,又能影响到她什么。过一段时间,如果真的喜欢她,这种性格,她就算是提出和离,他也会流着泪同意的。

    如果到时她也产生足够的好感,不忍心再按照原来的想法,做出这种伤人心的行为,那就更加两全其美了。

    她也不算是利用他的感情做出些什么。

    相反,她还舍身救了他。

    只是感情不是靠一厢情愿就可以的事而已。

    也许她在婚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想得再多一点,譬如她是不是忘了些什么,这种事做来,对她这种在身体和心理上,其实可以算是有半个没定下名分的家室的人来说,是不能那么洒脱的。

    只要她再坚定一些,再想到些什么,再说出来些什么,可能一切会被介入得,在一瞬间变得全然不一样。

    可她什么也没想。

    她只觉得无所谓。

    那个直觉也是莫名其妙的,是无端的。

    于是,她完全没有试图挣扎。

    ……

    一场像是只整她一个人的闹剧结束了。

    除了她在这短短一会儿变成了一个马上要成亲的人之外,无人受到伤害。

    唯一捞到的一点好处可能就是,有了那位即将成亲的夫婿的鬼司长父亲,几人也就可以被网开一面,不用再被用来、也不用自己再去捉什么画皮、画骨。

    女鬼倒也说话算数,见她老实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场的主人公之一又失去了意识,再折腾下去怕是就要女鬼自己亲自上场,便不再生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将昏死过去的梅长青艰难地带在怀里,从地上拉起来时,两具身体压得过近,言微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身上的东西。

    将梅长青安顿好腾出手来后,她在自己身上找了一下,碰到一块凉滑的,又被她的体温带得温热的东西。

    心想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有这种物件,言微随手取了出来,低头看下去,沉思了两秒,突然感觉魂都没了。

    仔细回想了一番。

    回想这东西的用处。

    回想自己这边都有过什么动静。

    ……完了。

    ……好像也没有完的必要。

    到底完没完?

    言微紧紧地握着手中这烫手山芋,烫到自己的手心都出了汗,她意图静下心来去感受,下意识将那玉尺靠近耳边,可还没有贴近,她就已经意识到了。

    死一样的安静。

    哪里都是。

    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

    言微怀疑自己聋了,她用指节敲了敲玉尺,这才有一点细闷的敲击声传来。

    没聋。

    那怎么没声音呢?

    当她试图去听寻的时候,周身的声音明显小了下来,小到听不见。

    可那边同样一片死寂。

    这才导致她不得不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既然耳朵没出问题,可能就是这东西出问题了。

    太好了。

    该怎么处理呢?

    拿去卖钱吗?就这么卖掉别的小狐狸的东西,不太好吧。

    言微想了想,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求神拜佛地用虔诚的态度,成功将那只小狐狸召唤了出来。

    小狐狸看起来被叫来得很是抗拒,像是在四只爪子紧紧抱柱的状态下仍然硬生生被她拉来的,她还没打招呼拜上一拜,它就倒腾着腿在地上翻了两下,爬起来,瑟瑟发抖地望着她,然后四处看了一圈,头也不回地冲着树上撞了上去,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得干干净净。

    “……”

    ……东西带走啊。

    那只好卖掉了。

    还想让这小狐狸帮她向它的老大捎句话呢。

    至于捎什么,言微还没想明白。

    说这段时间先别联系了吗?

    毕竟在有夫婿的情况下,这样做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如果他介意的话,就此不联系,也没有问题,只是她可能会有点伤心,最少要伤心一整天。

    言微一团疑惑不解,不信邪地又试了好几遍,再也叫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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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不由不自觉地回味着,那双纯真的小兽眼睛,为何会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她。

    不过往后的日子倒是很平静。

    *

    黑云压府,目中不见繁星,阴沉沉的,今日并不是个好天气。

    尽管府上里里外外都热闹,酒肉香气淌过流水绕满院,宾客们的笑声能隔着很远传到耳朵中。

    当言微被里里外外任人摆弄着折腾了近一天,入了房中坐定下来时,她依旧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的。

    婚契已签,命已保住,她甚至可以当场反悔,撕毁。

    终究还是让那点好感和怜惜拉着,妥协了下来。

    这么短短的时间,能准备,操办些什么?而且其实也不能算是真的嫁娶。

    梅长青理解她,但没有完全理解,他说早在婚书递上来之前,这些东西就已经准备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被人妆扮成一个新娘子的模样,连做什么,下一步该踏在哪里,都会有人教她,带着她。

    于是言微至今恍恍惚惚的还没反应过来,她真的变成了一个新娘子,坐在了这里。

    同一时间,一封退婚书又递了上去。

    折腾了一段时间的事情,实在没想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最终也没能登门拜访,见一见她另一个,指腹为婚的对象。

    言微低下头无聊地摆弄自己的手指。

    耳边从府中各个前院传来的烟花声和笑声,变得无比空旷遥远,让她分辨不大清。

    下雨了。

    下得很大。

    那风吹得烛火一闪一闪的,眼前那片薄纱编织的红也时深时浅的。

    好像有一些被吹灭了。

    好暗。

    冷不丁来上一下的闪电比这些光都要亮。

    怎么还有雷声呢。

    就算没有太投入,也好歹是个看起来很重要的日子,实在太不吉利了。

    有点恐怖。

    什么时候会来人?

    ……要来人,来的就是梅长青了吧,她的……夫君。

    然后呢……然后,就要做那种事吗?

    不行。

    人和人可是没有生殖隔离的。

    怎么拒绝他,又不会让他带着泪伤心?

    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来的,待会再想吧。

    就这么傻坐着吗?

    又没有人在看她。

    躺下来先睡一觉,休息休息吧。

    言微想到这里,正欲实施,忽然听到门被缓悠悠地、不紧不慢推开的声音。

    淅沥交加的风雨声一霎清晰上几分,带着一些清冷、甚至阴冷的气息,黏黏稠稠地越过一方盖头,扑到她的鼻息之间。

    言微以为自己会轻松地掀开盖头,像朋友一样打个招呼,可她还是做不到这么没心没肺,直到人出现在她的世界中了,她才意识过来似的,突然变得很紧张。

    那股湿冷气让她的心脏有点不舒服,连带着周身发沉。

    周边的纷乱,人的缄默中,她无意识地僵坐着,乖乖放在膝上的两只手纠在了一起。

    直觉般地察觉到,那目光正像钉子一样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地打量着她。

    虽然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却也没有走出任何声音。

    ……等等。

    怎么不把门关上呢。

    雨声并没有小下去。

    言微悄悄地抬起眼睛,试着去看清,一纱之隔,雾里看花。

    烛火与忽闪而过的白光中,那身影朦胧,颀如玉立,只是旁若无人地在房中走动,甚至有空坐下,倒一杯酒。

    并没有向她靠近。

    衣物动作间的窸窣,酒水落入杯底的轻泠,甚至是不明白来自谁的不安的呼吸声,一切都清晰地落入耳中,挤占着她的生存空间。

    时间无端被揪成了一根弦,缓缓满满地拉长,越绷越紧,始终不断。

    言微突然开始害怕、后悔了。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可以直接睡觉了吗?

    言微迫切地想躺下来,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来驱散那种恐慌。

    有点想念师兄、师姐,还有师弟。

    还想妈妈。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她正欲掀了盖头不管不顾地钻进被子里时,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了。

    “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