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幼儿园门口出来的时候,念念还回头张望了好几次。
裴苒站在铁栅栏外面冲她挥手,看她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走进教学楼,马尾辫在晨光里晃来晃去,直到那个小身影拐进走廊看不见了,裴苒的手才慢慢放下来。
“她今天很高兴。”周漾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裴苒嗯了一声。
这还是她有记忆力以来,第一次送女儿去上学。
而这普普通通的一天,本该是她的日常,如今却成了难得的奢求。
早上的阳光穿过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碎成一地光斑。两个人站在树下,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动。来接孩子的家长陆陆续续散了,只有几个爷爷奶奶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聊天。
“走吧。”周漾打破沉默,开车带她离开。
裴苒离开前,周漾转的目光落在她的领口很久没有移开。
裴苒今天穿的是一件圆领的薄毛衣,领口刚好遮住锁骨。但早上出门急,领子有点歪,恰好露出一小截锁骨的雪白皮肤。
那上面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是她昨晚的杰作。
周漾看了两秒,伸手把她歪掉的领口轻轻拉正。她的手指很轻,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捻着衣料的边缘,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等下。”她说。
周漾把车停到路边,又从路边的药妆店买了一盒创口贴。她拆开包装,撕掉背胶,往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咫尺之间。
“不用——”裴苒下意识想躲开。
“别动。”
周漾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裴苒原本还想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
她任由对方把创口贴贴在她锁骨上方。
周漾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在外面站久了的缘故。指腹碰到她颈窝的时候停了一瞬,裴苒的身体不自觉的缩了一下。
“凉吗?”她问。
裴苒摇摇头。
周漾把创口贴按平整,按完之后手指没有立刻移开,轻轻压着那一小块肉色反复摩挲,像是在看一件由她自己制造的艺术品。
裴苒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正在从凉变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抬眼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也正在看她——
周漾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里的情绪晦涩不明,像有无数情话想要宣之于口。
裴苒莫名觉得有些脸热,她结巴道:“又不是伤口,有什么必要贴创口贴,真是小题大作。”
周漾收回指尖。
她贴创口贴不是为了疗伤,而是不想裴苒身上被自己弄出的痕迹,被其他人看见半分。
“今天不许摘下来。”她的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裴苒觉得她莫名其妙:“凭什么……”她的伤口她想摘就摘,“你算我什么人,管得着吗?”
“反正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还要求这么多。真是过分。
但这个创口贴,她到底还是没有摘下来。
主要是她一会还要去宋青青的店里,她也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身上的痕迹。
裴苒下了车,宋青青正坐在工作室一楼的柜台后面吃包子。
看到裴苒推门进来,她举着半个包子打招呼:“苒苒你来了,吃早饭了吗?”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裴苒的领口。
那个创口贴贴的位置实在太微妙了——刚好在锁骨窝的上方,领口遮不住,但也露不全,若隐若现的一小块肉色。
宋青青放下包子,绕过柜台,凑近了盯着那个创口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表情像是在审案子。
“这是什么?”宋青青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创口贴。”裴苒面不改色地换鞋。
“我知道是创口贴。我是问——创口贴为什么贴在锁骨上?”
裴苒走进工作室,给自己倒了杯水。宋青青跟在后面,包子也不吃了,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你昨晚干嘛去了?”
裴苒喝了口水,知道躲不过去。
“……昨天晚上在周漾家,她喝了点酒,我也喝了点。”
宋青青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
“然后就是——那个。”裴苒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含糊的动作,大概意思是“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宋青青故意说,“你说明白点。”
裴苒放下水杯,叹了口气:“喂,我要生气啦……”
“喂,我也要生气啦……”宋青青学她的语气。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裴苒绷不住,先笑了出来。
宋青青也笑了,她上前一步把裴苒按在沙发上,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对面。
“从头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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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苒抱着靠垫,把昨晚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宋青青的表情从吃瓜变成皱眉,从皱眉变成无语。
“等会儿,周漾说她不记得了,然后又给你转了一万块?”
“嗯。”
“不记得了为什么要转钱?”
“不知道。”
裴苒觉得,“可能是不好意思,也可能是觉得用钱打发我比较省事。”毕竟自己嫌贫爱富的贪财人设可谓是深入人心。
宋青青深吸一口气,又问:“然后呢?创口贴怎么回事?”
“送完念念出来,她买了个创口贴给我贴上了。”
“就没了?”
“真没了,我该交代的全都交代完了。”
宋青青往后靠在椅背上,有一点恨铁不成钢。
“你相信周漾不记得?”
裴苒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
她甚至觉得周漾不记得更好。反正不管对方记得还是不记得,对他们的关系都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两人目前都没有想要再进一步的打算。
她和周漾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窗户纸,两个人都在纸的两边站着,都知道纸后面是什么,但谁也不伸手。因为纸破了,她们就得重新面对一个问题——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要不要更进一步?
这个问题太难了。
比设计一季衣服的新品难得多。
裴苒低下头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如果她今天早上没有假装不记得,反而认真坐下来跟我说昨晚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重新开始?
那对方曾经经历过的伤痛又该怎么清算?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原谅了自己,周漾会心甘情愿吗?
宋青青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觉得她对你还是有情的,你应该再自信一点”
裴苒站起来:“后面再说吧,我先去改稿。”她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宋青青体贴的没有说话,让她一个人安静的想。
工作室安静下来。
裴苒坐在工作台前,打开设计稿,铅笔拿起来又放下。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上那个创口贴,摸到胶布边缘微微翘起的那一小角。
她想起周漾贴创口贴的时候手指贴在她皮肤上的温度。
重新开始比彻底结束更难。
她和周漾,谁都没有这个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