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来的人 > 38. 夜班
    凌晨两点,酒店大堂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林深坐在前台后面,看着Opera系统画面发呆。屏幕停在熟悉的界面上,白底,灰框,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她已经对这些东西不陌生了——入住、退房、换房、押金、备注、夜审,刚来的时候每一个词都像卡在喉咙里的骨头,现在也能闭着眼睛点到位置。

    旁边的同事靠着椅子刷短视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笑得停不下来。另一个同事抱着手机点奶茶。

    “喝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随便。”林深说。

    “随便没有。”

    “那冰美式。”

    “又冰美式?”

    “提神。”

    同事啧了一声:“你们这些熬夜的人是不是都一个毛病。”

    林深笑了一下,没接话。

    夜班总是这样。十二点以后几乎没什么客人,时间忽然慢下来。有人玩手机,有人聊天,有人研究外卖吃什么。偶尔来个半夜入住的客人,办完手续,又重新回归安静。

    她点开剪辑软件看了一会儿素材,又关掉。今天没什么想剪的。有些情绪不是每天都有——情绪来的时候她能戴着耳机剪到天亮,没有的时候她只是盯着时间轴发呆,拖进去,删掉,再拖进去,再删掉,最后发现自己连一秒都不想留下。

    同事在旁边聊起白班的八卦。谁又被客人投诉了,谁又和主管吵架了,哪个房间客人半夜要了三次枕头,谁辞职以后说再也不做酒店。林深听着,偶尔笑一声。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时候——不是因为酒店工作有多轻松,也不是因为夜班不累,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很真实。大家困了就说困,烦了就说烦,想喝奶茶就凑单,想吃夜宵就一起点。没有人问太深的事,也没有人非要知道她从哪里来。她坐在这儿,做自己的事,偶尔请大家喝奶茶,偶尔被同事吐槽“你是不是不把钱当钱”,也能笑着混过去。凌晨的前台,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可只要稍微安静下来,过去就会自己找上门。林深靠在椅子上,随手翻起手机相册。翻着翻着,忽然停住。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里夏禾举着奶茶,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来福蹲在最前面吐着舌头,眼睛亮得像刚偷吃成功,后面是那家已经不存在的日料店,招牌还亮着,门口摆着她亲手调整过无数次位置的宣传册架子。林深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一天距离现在其实没有多久,可有些事情一旦结束,再回头看,就像隔了一辈子。

    那时候,夏禾刚开始谈恋爱。那家店还没关门。陆沉还睡在她身边。宋青瓷,也还不是后来那个样子。那时候谁都还没变成后来的人。

    夏禾最近越来越少来店里。最开始没人发现,后来大家慢慢知道了。以前中午出现,现在下午才来;以前待到打烊,现在天还没黑就走;以前手机永远秒回,现在半天找不到人。陆沉靠在门口抽烟,看着夏禾匆匆离开的背影。

    “又约会去了?”

    “嗯。”夏禾回答得理直气壮。

    “滚吧。”陆沉挥挥手。

    “好嘞。”

    夏禾跑得飞快,像生怕谁反悔一样。来福站在门口看着她,尾巴晃了晃,然后又慢悠悠回到店里。它最近也习惯了夏禾早走,最开始还会跟到门边,后来发现追不上,就只是站着看一会儿,像送一个越来越忙的人离开。

    店门重新安静下来。外面天色渐渐暗了,科技园的人开始下班,街道短暂热闹了一阵,然后重新恢复冷清。

    晚上八点,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离开。营业额不算差,也不算好,属于勉强能让人松口气的程度。陆沉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算到一半皱起眉,又重新算了一遍。林深知道,不是算错了,是数字不好看。过了一会儿陆沉把账本合上,什么都没说,气氛忽然有些沉。这种沉默最近越来越常见——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能从中午聊到凌晨,现在经常坐在一起半天,谁都不想开口。

    林深拿起宣传册看了看。

    “今天发出去多少?”

    “没数。”陆沉头也没抬。

    “那你干嘛呢?”

    “头疼。”

    “头疼去睡觉。”

    “睡不着。”

    “那活该。”

    陆沉抬头看她:“你最近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跟你学的。”

    “我以前不这样。”

    “你现在这样。”

    空气安静了一秒,陆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就没了。

    “算了。”他说,“懒得吵。”

    不知道为什么,林深忽然更烦了。如果是以前,陆沉会和她斗嘴,会反驳,会继续说下去。现在不会。现在他越来越喜欢沉默,越来越喜欢抽烟,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坐着,像把自己关进什么地方,谁也进不去。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来福趴在后座睡觉,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林深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点开谁的聊天框,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

    回到家,陆沉打开游戏机,客厅里很快传来游戏音效,不大却足够让人心烦。林深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来福跳上床,往她腿边一趴,像一块沉甸甸的小热水袋。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宋青瓷。她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解除黑名单。整个过程快得像做过无数遍。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遍——九年时间里,每次和陆沉吵架,每次觉得委屈,每次不知道该和谁说话,宋青瓷总会被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等心情好了,再重新关回去。像个循环,谁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解除以后手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提示,没有消息,没有谁会因为被放出来就突然出现。宋青瓷也不会知道,他只是重新回到了那个能找到她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像一盏被重新接上的灯。至于什么时候亮,要看他自己。林深把手机放到床头。客厅里陆沉还在打游戏,来福在她腿边睡着了,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还是没睡着。

    那天以后,宋青瓷没有立刻出现。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晚上,店里下雨。科技园的人下班以后散得特别快,街道湿漉漉的,灯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油。店里没什么客人,陆沉在后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夏禾没有来,说晚上要陪男朋友看电影。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来福趴在她脚边,脑袋压着她的拖鞋。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宋青瓷。

    “最近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不是不想回,是那一瞬间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等到了,还是被抓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回:“你还知道出现?”

    宋青瓷很快回:“这话说的。”

    “你不消失?”

    “我忙。”

    “忙着拯救世界?”

    “差不多。”

    林深笑了一下。那时候的宋青瓷还不是后来那种一句话能把人晾在原地的人。他会接话,会开玩笑,会顺着她说下去。热的时候很热,像突然把所有灯都打开,让人误以为这个房间从来不会暗。

    他问:“店怎么样?”

    林深回:“半死不活。”

    “这么惨?”

    “你开心了?”

    “我开心什么。”

    “你刚刚语气就很开心。”

    “我这是关心。”

    “你关心的方式挺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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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瓷发来一个笑脸。

    “陆沉呢?”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停了一会儿。“在忙。”

    “你们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

    “吵架了?”

    林深没回。宋青瓷又发:“我猜的。”

    “你怎么什么都猜。”

    “因为你太好猜了。”

    “滚。”

    “真的,你一不高兴就会骂人。”

    “我平时也骂人。”

    “那不一样。”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酸。这种熟悉感很可怕。宋青瓷总是这样——他不会说特别重的话,也不会承诺什么,可他知道她很多小动作。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嘴硬;知道她说“没事”的时候大概率有事;知道她聊到一半突然不回,是在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是不懂,他懂得太多。所以后来才更让人难受。

    “来福呢?”他又问。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来福正睡得四脚朝天,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像死狗。”

    “胖了吗?”

    “胖。”

    “你喂的?”

    “它自己吃的。”

    “狗会自己点外卖?”

    林深没忍住笑了:“你很烦。”

    “说明我还活着。”

    那天他们聊了十几分钟,真的不长可也不短。聊店,聊来福,聊夏禾,聊陆沉,聊上海的雨。宋青瓷说自己最近看了个展,发来两张照片,照片里是几件古董器物,光打得很漂亮。他说:“这个你应该会喜欢。”林深点开看了很久,她确实喜欢,不是因为东西多贵,而是因为宋青瓷还记得她喜欢什么。这件事本身,比照片更要命。

    后来宋青瓷说:“你别太累。”

    林深回:“你现在说话怎么像我妈。”

    “那我撤回。”

    “算了。”

    “那你听不听?”

    “看心情。”

    “行。”

    又过了几分钟,他说:“我先忙。”

    林深回:“嗯。”

    聊天就停在那里。没有晚安,没有想你,没有任何越界的话。那时候林深还和陆沉在一起,宋青瓷也知道。所以他的热情总像隔着一条线,靠近的时候很亮,快碰到的时候又自己退回去。她那时以为这是分寸,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分寸也可能是逃跑的练习。

    店里灯光很暗。陆沉从后厨出来,问:“谁啊?”

    林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谁。”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如果是以前他也许会问到底,现在他很少问。也可能是太累了,累到连怀疑都懒得展开。来福醒了,抬头看了看他们,又把脑袋放回林深脚边。雨还在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林深坐在吧台后面看着被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得复杂。夏禾开始有自己的生活,陆沉开始不再像陆沉。而宋青瓷,在她以为自己只是短暂把他放出来透口气的时候,重新走到了她能看见的地方。

    酒店大堂里,奶茶到了。同事喊了她一声:“冰美式,谁的?”

    林深回过神:“我的。”

    她把旧照片收回手机相册,接过那杯冰美式。杯壁很凉,冰块轻轻碰在一起。Opera系统还挂在屏幕上,同事又开始聊新的八卦,另一个同事在旁边拆吸管,笑着骂外卖员怎么又送错楼层。林深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很快散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那时候的宋青瓷还会发很多话,那时候的陆沉还睡在她身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来所有人都会变成另一副样子。而她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