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来的人 > 35. 红笔
    店里最近安静了很多。不是没客人,是所有人都变安静了。以前陆沉会在后厨喊来喊去,夏禾会抱着奶茶满店乱晃,来福叼着玩具到处找人陪它玩。现在大家还是做同样的事,只是说话少了。

    中午过后,店里只剩两桌客人。外面太阳很大,科技园午休结束以后人流像退潮一样散了。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整理宣传册,宣传册已经发出去不少,剩下的整整齐齐码在旁边。她拿着红笔改排版——这里大一点,那里空一点,照片再往左挪一点。明明已经印出来了,还是忍不住改。夏禾看了一眼:“你是不是闲的。”

    “我在优化。”

    “都印出来了你优化给谁看?”

    “下次。”

    夏禾翻了个白眼:“你们学美术的是不是都有病。”林深笑了一下,没反驳,因为好像确实有一点。

    下午三点,房东来了。不是来收租,只是顺路看看。聊了几句以后提起附近又开了一家餐厅,就在两条街外,面积比他们大,装修比他们新,听说还是连锁品牌。房东说得很随意,陆沉却明显沉默了一下。等人走后店里安静下来,夏禾识趣地没说话,来福躺在空调下面睡觉,偶尔蹬两下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很快满了。林深看了两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过了一会儿陆沉忽然问:“当初那个商场现在还在招商吗?”

    林深愣了一下:“哪个商场?”

    “你最开始看上的那个。”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林深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件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店还没开,她刚从中介那里看完铺子,兴奋得像捡到宝。商场刚开业没几年,人流不错,位置也好,最重要的是漂亮——灯光漂亮,动线漂亮,装修漂亮。她站在商场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以后店里的样子——木质吧台,开放式寿司台,暖黄色灯光,刺身摆在冰台上,客人坐在窗边聊天。连店名挂在哪里她都想好了。

    那天回家以后她把合同发给父亲,只是走个流程,毕竟房租是父亲出,她根本没觉得会出问题。

    结果第二天,父亲把她叫回家。合同放在桌上,厚厚一摞。林深拿起来的时候甚至有点惊讶,因为整份合同几乎被画满了——红笔,全是红笔。这里一个圈,那里一个箭头,旁边还有批注,密密麻麻,像学生交上去的作业被老师改过一遍。

    “这是什么?”她问。

    父亲推了推眼镜:“问题。”

    “这么多?”

    “这还只是我看出来的。”

    林深当时根本没耐心。她翻了两页看不懂,再翻两页还是看不懂,满眼都是条款——责任,义务,违约,赔偿。她头都大了。“哪有这么夸张。”

    父亲看着她:“那是因为你看不懂。”

    “商场不都这样?”

    “不是所有商场都这样。”

    “可人流量很好。”

    “合同不好。”

    “我想开在那里。”

    “我不同意。”

    父女俩谁都不肯让步,最后不欢而散。那天晚上林深气得饭都没吃,她觉得父亲根本不懂——他不懂日料,不懂年轻人的消费,不懂自己想做什么。后来她赌气好几天,再后来妥协了,因为合同签不了,只能重新找地方。

    中介带她去了科技园。中午人很多,真的很多,走路都要侧身。中介一路介绍:“白领消费能力强,客流稳定,周边企业多,肯定不会差。”林深听着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店就开在了这里。后来再也没人提过商场,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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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件没发生过的事。

    “想什么呢?”夏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林深回过神,发现陆沉正看着她。

    “没什么。”

    “后悔吗?”陆沉问。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当时不后悔。”

    “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因为自己也不知道。有些事很难说,如果当时真的开进商场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差,谁知道。人生又没有存档。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下班的人,依旧是套餐,依旧是工作餐,依旧匆匆吃完就走。七点以后街上开始变空,八点店里又只剩他们几个。陆沉站在门口抽烟,看着远处亮灯的办公楼,不知道在想什么。来福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慢晃着。风吹过来把烟味吹散。林深坐在吧台后面继续改宣传册,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改的了,可她还是拿着红笔,这里画一下,那里圈一下,像强迫症发作。

    夏禾看见了:“你又来了。”

    “什么?”

    “红笔。”

    林深低头,忽然愣了一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标记——圈出来的地方,箭头,批注,和很多年前那份合同几乎一模一样。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夏禾问。

    “没什么。”

    她把红笔放回桌上。窗外天已经黑透,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店里很安静,来福睡着了,陆沉还站在门口,夏禾低头刷手机。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那一刻,林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父亲,坐在书房里灯开到很晚,一页一页翻着合同,红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固执,觉得父亲不懂自己。可很多年以后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保护,当时看起来像阻拦,只是因为站得更远的人,比你更早看见了前面的坑。只是那时候,谁都说服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