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母亲打来电话。背景还是医院,声音很轻:
“律师今天来过了。”
林深坐直了一点:
“怎么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情况不好。”
林深没有说话。
“多久?”
母亲看了一眼走廊,有人推着病床过去,监护仪滴滴响着。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
“可能很多年。”
很多年。三个字落下来,屋里重新安静。林深低头看着脚边,来福已经睡着了。母亲又说:
“以后很多事,你得自己打算。”
电话挂断。林深一直没有放下手机。她忽然发现,这句话父亲说过,现在母亲也说。
很多年前,她终于回来了。那天下着雨,鞋上全是泥,书包断了一根背带。她站在家门口很久没有敲门。门开了,父亲站在里面,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父亲皱了皱眉,第一句话是:
“你回来干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雨一直下,鞋里的袜子已经湿透。母亲很快走出来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去老房子住一段时间。”
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进林深手里,钥匙很凉,硌得掌心有点疼。
老房子很多年没人住了,门锁生了锈,钥匙拧了好几下才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很重的灰尘味扑出来。屋里很暗,家具盖着白布,地板落满灰,墙上的日历停在很多年前。林深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空的,没有人。她把门轻轻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走过去掀开沙发上的白布,灰尘一下飞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多灰尘慢慢飘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粒,没有声音,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那几天她一直在收拾房子——擦桌子、拖地、洗窗帘、把所有窗户打开。风吹进来,屋子慢慢有了一点人住过的样子。她以为房子收拾好了生活也会重新开始。可到了晚上,整栋楼安静下来,楼上拖椅子的声音、隔壁关门的声音、水管里的流水声,每一种声音都特别清楚。她坐在客厅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还是一样,第三天还是一样。后来她开始白天睡觉,晚上醒着,电脑一直开着,音乐一直放着。她不喜欢房间太安静,太安静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站在门外。
有一天母亲来过,敲了很久的门。林深睡着了没有听见。醒来的时候门口放着一袋牛奶、一袋面包,下面压着一张纸,只有一句话:“东西放门口了,记得吃。”林深把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又走过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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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捡回来,慢慢展开,压在桌上的杯子下面。
很多年以后,封城,林深重新打开冰箱,里面只剩香肠。她忽然想起那间老房子——原来人走到哪里都有可能再次被关起来,只是房间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林深回过神。母亲发来消息:奶奶醒了。林深立刻打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怎么样?”
母亲声音很轻:
“她刚刚醒了一会儿。”
“认得你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
“认得。”
林深轻轻松了一口气。下一秒母亲又说:
“她一直在找爷爷。我告诉她,爷爷出去买菜了。”
林深没有说话,电话那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母亲才轻轻补了一句:
“她信了。”
电话挂断。窗外开始下雨,来福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在林深腿上。林深轻轻摸了摸它,没有说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朋友圈更新了一条——一群人围坐在餐桌前,酒杯碰在一起,定位北京。配文只有四个字:“终于聚齐。”
林深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屋里没有开灯,雨一直下,净水器又开始工作,嗡,停,嗡,停。林深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的人回家了,有的人一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