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不息盯了半天那根破旧结网,布满灰尘的房梁,才终于接受了木天歌不在自己身边守着的事实。
他不自觉撇撇嘴:“天歌——”
音色缠绵,尾音被拖得极长,带着软糯的鼻音,一听就是一个可怜巴巴的病秧子。
可是木天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唤便出现在他面前。
不息恶趣味地挑了挑眉,又带着点轻佻道:“天歌姐姐?”
空房静寂,并没有人回应他。
不息暗暗咬唇,挣扎着想要坐起。可血肉中像生了刺一般,一动便痛彻心扉。
不息浑身爬满冷汗,只得又躺回去,太阳穴突突直跳。
房梁下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逐渐暗淡下去。piaok?
不息盯着那根木头,不安与焦急在心中蔓延,身体渐渐发烫,苦于不能翻身,难受地咬牙,面色涨得通红。
直到日光完全被地平线吞没,他才听到轻轻推开门板,发出门轴摩擦的轻响。
面对不息炽热的目光,木天歌躲躲闪闪,胡乱瞟向四周。
她平日总是面带微笑,游刃有余。这倒是极为少见。
虽然躲闪,但木天歌还是缓缓挪到他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语气温柔但疲惫:“还好吗?”
不息半眯着眼,感受着额上那几点温存。一股清凉的灵流随着筋脉流向四肢百骸,如久旱甘霖般神清气爽。
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她,就莫名安心。
他不经意瞥向她的手臂,却发现几块重色的青紫。
不息愣住,沉声道:“你今天去哪了?”
木天歌给他输送灵流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颤,道:“采药,在山上。”
“有人欺负你?”不息说完立刻就后悔了,这话显然不是一个傻子应该说的。
自己是否对她关心过头了?她受不受伤与他何干。
木天歌没说话。
不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天歌你人这么好,是谁打你呀?我帮你打回去。”
她摸了摸他的头:“是我采药的时候,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
木天歌翻出药篓中形态奇异的草药,在不息面前晃了晃:“诺,这种草药长在山崖边,费我好大一番功夫。”
不息看到那株草,才勉强相信她的话,偷偷松一口气。
毕竟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的病怎么办。
木天歌把煎好的药汤送到他唇边,苦得不息直咳嗽,差点落泪。
“天歌,我得的是什么病?”
“不是生病,是中毒了。”
“什么毒?能治好吗”
“叫不上名字。放心吧,不出半日便能治好。”
不息好不容易挨过了这碗苦药,偷偷动了动手指,发现之前那股被控制的感觉已经消失。
他灵机一动,笑嘻嘻凑近木天歌,使坏地搂住她的腰。
木天歌身无痒处,此时却吓得一激灵,手中的瓷碗落到地上,碎成一地月光。
她轻轻“啊”了一声,猛地向后一撤,微微皱眉,死死咬着唇。
不息愣了下,目光在她腰间停留几息,瞥见那里透出一串殷红的血迹。
他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伸出手就要解开她的衣带,却被木天歌纤细的死死手按住。
不息皱着眉要挣脱,却发现木天歌的力气大得吓人,甚至带着些不容置喙的意味。
不息不自觉加重了语调:“让我看看伤口!”
木天歌死死按着他的手不放,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些心虚:“你尚未痊愈,躺好。”
不息却不依不饶道:“那你呢?你的伤怎么回事?你怎么不静养?”
木天歌睁大双目,淡色的眼中尽是茫然:“我……我没事。已经敷药了,伤自己会好的。”
“你伤这么重,怎么不告诉我?”
木天歌奇怪道:“告诉你?”
不息一噎。
也是,他是什么特别的人么?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脸上一热,顾左右而言他:“总之,你得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木天歌歪了歪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又不是医生,看了又有何用?”
不息二噎。
他只好状作委屈巴巴道:“天歌,我们一起云游了这么多年,算不算同伴?同伴难道不应该相互扶持吗?”
“我扶持你就够了呀。”木天歌笑了几声,似乎带着些许嘲讽。
不息三噎。
的确如此!他现在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拖油瓶!
木天歌摇摇头,吩咐他把这些碎瓷片收拾干净,后转身离开,换下那身染上血迹的内衫。
即使天色已经晚了完全黑下去,不息还是看清了。
在木天歌腰间,有一整圈深得可怖的血痕,仿佛被人用线活活勒断。
而且她根本没敷任何药。
她偷偷用清水洗干净,换上新的绷带。
不息皱眉,退回屋子收拾陶瓷碎片,左手的小指根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息奇怪地瞅一眼,那股刺痛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小心被碎划破了手,血迹顺着掌纹蔓延,在小指上围了一圈,鲜明的红线。
日子一天天流过,转眼已经到了深冬。
家家户户都早已经闲下来,啃着春夏秋的劳动果实,与家人蜗居在家。
木天歌靠着看病收来的棉絮做了一床新被子,虽然用的都是普通的棉布,但贵在温暖舒服。
就是不知道不息怎么了,动不动抱着被子不撒手,还要在上面绣花。那花纹一扭一扭的,十分滑稽。不息非说那是缠枝纹,笑他还生闷气。
木天歌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觉得不息的病情似乎加重了。不然怎么越来越小孩子气呢。
腊月寒冬,月上梢头,不息率先溜进被窝躺好,并满眼期待望着木天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木天歌奇道:“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呢?”
这话听着暧昧且怪异非常,还好不息已经将装傻充愣的技能锻炼得炉火纯青,脸皮厚如城墙:“天歌你不是说早睡早起身体好吗?而且明天一早,我们不是要继续去南边云游嘛。”
在不息灼热的眼神下,木天歌缓缓除去外衣,叠好后放进衣柜里。
少女衣衫单薄,月光下隐隐透露出肩胛骨的形状。她身量小,却并不瘦弱,背上覆着一层细软的肉,到腰时才缓缓收进去,甚至能看见微微突出的小腹。
木天歌转过头来,笑着道:“既然要睡觉,为何不闭眼?”
不息呵呵傻乐一阵,道:“想多看天歌一眼,不可以吗?”
木天歌翻身上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等到了下一个地方,找一个大点的屋子,放两张床,免得再委屈你。”
不息心里一急,凑得近了些,道:“不委屈,这样就挺好的。”
木天歌勾起修长的指节,刮了下他的鼻梁:“不息变懂事了?看来病快好了。”
不息心道不妙,改口道:“不是的不是的天歌,是我害怕自己一个人睡觉没人陪我我睡不着……”
木天歌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眯了眯眼睛,拖长声音:“哦——”
不息只感觉面颊发烫,连忙翻了个身。
木天歌道:“再不出半年,你的灵脉就能全部修复,想好之后要去哪里了吗?”
不息一下子坐了起来,惊道:“这么快?!”
半年,对于他这样对古魔族来说,太短了。
木天歌又把他按回床上:“对啊,想好在哪里安身立命没有?”
不息背对着她,试探道:“我病好后,必须要离开你吗?”
“当然了。”
他翻回来,面对着她:“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木天歌用她那双浅金色的,如梦似幻的眸子盯着他:“当然是继续云游。”
“我不能跟你一起吗?”
木天歌无奈道:“你忘了你前些日子答应我的事了吗?”
不息不吭声了。
三个月前,他确实亲口答应了她,病好了就走,绝不纠缠她。
他只得转移话题道:“你一个人云游,就不感到无聊么?”
木天歌真诚道:“不无聊啊。”
不息抿着唇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她。
他是想复仇不错?但是若是要离开她的话,好像仇恨都没有那么强烈了。
心中叫嚣着什么体面的小人,气焰逐渐弱了下去。
木天歌眼看着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恶狠狠到现在的迷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快睡觉吧。”
不息回过神,只觉得被她捏过的皮肤一阵酥麻,于是——他果断掐死了那只气焰渐弱的小人。
贪魔无厌?
几年前,两个当世最强魔尊,痴魔和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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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打得惊天动地的一仗,是为了魔族地盘最东边那三万亩的地盘。
他不要就是了!
不息想到这里,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不知为何,但感觉畅快非常。不息不自觉笑出了声。
半年时间不算短,他有足够的信心让她回心转意。
木天歌被他吵醒,轻轻蹙眉小声道:“傻笑什么?不好好睡觉。”
“天歌。”
“嗯?”
不息还在傻笑:“没事,你快睡吧。”
木天歌不明所以,但眼皮困得打架,不多时便睡着了。
第二日木天歌刚睁眼,讶异地发现不息竟已经备好了早饭,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不息见她醒来,略微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天歌,还是吵醒你了。”
木天歌将手抱在胸前,笑着打趣道:“今日怎的这么勤快?”
她一头齐腰的长发垂在胸前,有些还贴着白得发粉的面颊,她还没完全清醒,浅色的眼中带着朦胧的睡意。一身有些旧素色的中衣微微发皱,却掩盖不了少女清秀的面庞。
不息笑道:“我岂非一直这么勤快?”
木天歌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衣:“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从卧室走到盥洗室,再到洗漱,都感到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她。
木天歌微微勾起唇角,回头望去:“为何老是盯着我看?”
不息早就懒得问为什么木天歌为何五感清明第六感也清明了,只当她是修为高深莫测的散修:“等着你用膳。”
这个解释与盯着她没有任何联系。
好在木天歌一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坐在桌前,尝了口还直冒热气的包子。
面皮雪白,褶子匀称,透出一点油光,一口下去油而不腻,肉馅紧实,面皮软中带韧。
那道热烈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
如果不息是一只狗,现在肯定在摇尾巴。
木天歌故意逗他,不发一言,直到一整个包子下肚,才道:“非常不错,辛苦你了。”
不息喜笑颜开道:“不辛苦,天歌你要是喜欢,我日日给你做。”
木天歌扶额:“这就不必了。”
不息似乎兴致很高,滔滔不绝道:“我前几日还跟隔壁大婶学了做汤圆,酥饼,明天吃这些个好不好?”
木天歌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这些吃食可得折腾不久,废老大劲,不值当,还不如多睡会儿。”
不息啃着包子:“值当,怎么不值当?天歌这是在怪我?”
“怎么会呢,这不是心疼你么?”语气中带着的三分轻佻,她自己都未曾注意。
不息拿包子的手一顿,面颊上染上一层薄红。“真的?”
木天歌却不说话了,只是笑着瞥他一眼,自顾自收拾东西去。
不息自觉地揽过那只药篓背上,跟着木天歌走出家门。
村民们见到两人,纷纷前来送别:
“木大夫,一路顺风!”
“有空再来谷阳!”
“拿点梨子上路吧?”
木天歌一一应着,最后被塞了一堆东西,堪堪抱着,“啊,谢谢大家,谢谢,真的不用了……”
不息扫视着这些村民,无意瞥见人群后只伸出一颗脑袋的大壮。
大壮一对上他的目光,立刻缩回了人群。
不息有些得意地昂了昂头,接过木天歌怀中杂七杂八的东西,扔进药篓中,道:“天歌,我们走。”
木天歌笑着冲村民们挥了挥手,转身追上前面的不息。
木天歌盯着那只药篓:“这都块赶半个你大了,我来拿点。”说着就要将刚刚被人塞的几个水灵灵的梨掏出来。
不息却一转身将药篓甩到身后:“天歌关心我,我很欢喜。不过大可不必,就这点东西,我背得动。”
不息顿了顿,又开玩笑道:“再背个你都没问题。”
木天歌咯咯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银铃。
不息一路谈天说地,逗得木天歌花枝乱颤,两人将要走到一座小城边界时,忽然被一个衣衫褴褛的神棍叫住。
那神棍支着一个几块破布和烂竹竿拼成的摊子,零零碎碎摆着些铜钱和磨得几乎看不见字的竹签。
神棍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木天歌,他满面尘灰,但眼睛却亮得可怕,声音沙哑,听不出年龄:“小姑娘,来算一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