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城西四化北路123号]
[哪?]
[能找到朱诚的地方。]
[你从哪得到的?]
[张志斌。]
[我现在叫人过去。]
[不用了,你找不到他了。]
[为什么?]
[……死了?]
[没有,只是这辈子都看不到他了。]
[洛烨,我家的事,你不用再查了。]
信息停留在这,再也不动。
打过去也没人接。
再联系上时,已经是快半个月后的事。
天气入冬,寒风刮来那刻,恍惚还在雪山上。
岑思衡哆哆嗦嗦围着一条破围巾从拘留所里出来,穿着单薄秋装,鼻涕都快冻在人中上了。
“你怎么回事。”洛烨赶紧上前,把自己外套脱了给她穿上,“怎么进拘留所了?”
岑思衡赶紧把自己塞进大衣外套,嘟囔道:“保释金晚点还你。”
“要什么保释金,我问你你怎么把自己折腾到警局了!”洛烨虽然也干点不太合规的事,但还没这么大勇气把自己送进去。
“一会说,一会说。”岑思衡嘴上应付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诶,有两块钱吗?我买桶泡面。”
“先跟我走。”
打了辆当地出租车,直奔万珍宾馆。
看到消失了半个月的租户忽然出现,在前台织毛衣的万珍吓了一跳。看她一副流浪汉的模样,万珍连忙去打热水给她泡泡面。
冬日一切带着暖意的东西仿佛都自带雾气,扑到脸上带着温暖潮气,缓解了脸部的干燥。
才泡不到两分钟,面条半生不熟,岑思衡却吃得异常美味,两口把泡面塞进嘴里后连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等她吃完,洛烨已经替她结算完拖欠的房钱,顺手把她来时的行李也弄回来了。
“有空跟我说说你到底发生什么了吧?”
“终于活过来了。”岑思衡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这才说起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
◇
舞厅的计划没有实施成功。
岑思衡简单粗暴地想把人绑去小黑屋诈出消息,要动手之际被胡娅拦了下来。
彼时老张头非但没认出她是谁,喝醉后嘴上开始不干不净,动作上动手动脚。
胡娅干脆抹花了妆容,装作被老张头钳制,让岑思衡到门外喊保安进来。
身后本就是有大哥的胡娅哪会忍下这口气,一杯冰水泼过去,老张头酒醒了大半,登时吓得要跪下求饶。
胡娅便趁机要他上头的信息,要求分三成利润,她还可以帮他们扩宽市场。
听到这,岑思衡懂了。
自己遇到黑吃黑了。
胡娅说的顺手,真的就是顺手。
她们早就盯上了老张头,借着由头发难。
岑思衡都看出来了。
老张头哪能看不出。
但他油滑,死活不肯说。
胡娅也不废话,点点即将落下的烟灰,吐出一口烟,花了的妆容透出股淡淡的狠劲:“好骨气,我欣赏这样的男人。”
不等老张头小松口气,胡娅下一句话扔了过来。
“把他的大拇指给我剁了。”
老张头愣住。
岑思衡也愣住。
前者是没反应过来,后者以为她在开玩笑。
直到几名保安拥上前,掏出锋利的弯刀,岑思衡才知道她是动真格的!
“等!”
阻止的话未曾喊出口,已被惨叫声淹没。
电视屏幕光映在刀锋上,幽幽的蓝。
手起刀落,这抹凛冽的蓝眨眼间沾上血色。
“滴答……”
“滴答……”
渗入地毯。
“这么心软,可是问不出什么的。”胡娅也不知对谁说了这句话,细细长长的女士烟夹在她指间,艺术品般亮起猩红,像两颗血豆钉入她眼底。
岑思衡往前踩出的脚默然收回。
“看来你上线给你的利润很高啊。”胡娅这次是对老张头说话,漫不经心问,“是黑哥那条线还是小诚老弟?又或是打着我大哥的名义,私自开出的?”
“你,你!”老张头痛得直呵气,浑身抖得像割喉放血的公鸡。
他右手握住左手的指缝里不断淌血,跪在人墙里。寸步难行。
断他拇指的保安此时抬脚就踹,吼道:“你什么!我们胡姐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他垂死挣扎,“我就只负责盯五金皮具品质,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你,你再不放过我,我就告诉我老大,看他怎么弄死你们!”
色厉内荏的话,胡娅听到眉毛都没动一下,干脆利落下令:“十根手指挨个剁吧,还是不说的话,就跟黑哥那边交代下,把‘熟猪’送到‘那边’。”
她们惯用的黑话和代称岑思衡完全不懂是代指什么。
但按照现在的情况,岑思衡清楚自己最好别说话,否则被砍手指的可不单单只有老张头了。
与岑思衡的无知不同,老张头吓得脸色苍白,双眼惊惶地快脱框而出:"胡娅!你个小婊.子!都是不干净的生意,你们已经占了大半个滨城还想怎么样!最近风声紧,你要是再敢动我,海上那条线你们就别想要了!"
胡娅不说话,给保安使了个眼色。
"咚咚咚!"
斩断骨头的声音既闷且脆。
黑暗中,混着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几根长棍状物掉在毯子上。
在砍到另一只手时,老张头终于肯说出口,但条件是要把他送走,换个身份。
胡娅点点烟灰,算作答应:"你如果提供的消息准确。"她拂开落到颊上的头发丝,微不可见地笑笑,"我让人把你手指头接上再送你走,我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要你上线信息而已,到时候,你们七,我三,合作共赢,不好吗?"
多好的条件,堪称慈悲。
连岑思衡都不禁看向老张头,心想这老油条应该不会真信了吧?
就像市面上的软件,面世时都是免费,等到用户积攒得差不多,也习惯这个软件后就直接落刀割韭菜。
场景不同,原理相通。
◇
“他真的说了?”
“说了,不过留有余地。”
“什么意思?”
“地址,一半真,一半假,我发给你的那个,是我找了朱诚好几天后才得到的真正答案。”
◇
黑吃黑是真的。
胡娅说帮老张头重新接上断指也是真的。
不过后来知道老张头报的是假地址后又给他砍了而已。
反正,从那天起,岑思衡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同时,朱诚那边也被惊动了。
老张头给出的地址,是他们商量好,万一被发现或是有突发意外就通知他人撤离的地址。
胡娅知道后,许久不说话。
细烟在她指间燃烧,袅袅绕绕往上盘旋。
在舞厅抽完两根烟后,她才轻飘飘骂了句问候老张头全家的脏话,转头对岑思衡说:“你的恩情,不论从前什么样,我算是还完了。为了你,我得罪了朱诚这条线。不论怎么样,我都会找到他。但往后再见面,我们不一定还是朋友。”
不愧是舞女,算得真精。
岑思衡也因此听出胡娅话里潜藏两层的意思。
一个是朱诚已然发展出了点势力,不然逃不过胡娅背后的人所管理的区域。一个是这次她可以信守承诺出头,但岑思衡最好抓紧机会,明天胡娅不在滨城后,往日的恩情全部作废。
岑思衡当机立断:“我要从朱诚嘴里知道,陈中赫在哪,但不能让陈中赫知道,我在找他。”
胡娅听到这,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而是让保安把她请了出去。
后来,岑思衡也再没见过胡娅。
◇
“那你得到的这个地址是什么?那名舞女查完后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无意间知道具体地址后,忽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和我知道的地址重合了,那就是正确地址。”
“那你有没有见到朱诚?”
“见到了,但……”
◇
但是是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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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无意间,也真的极其无意间。
命运的巧合推动了整件事的发展。
岑思衡开始相信,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将会带领她从无头苍蝇般的困境中走出,走到陈中赫面前,然后狠狠地,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响亮的、剧痛的、带着金属指套的大耳刮子。
从舞厅出来,岑思衡深知不能坐以待毙,于是马不停蹄寻摸朱诚。
蛇已惊动出巢,想要找到难上加难。
岑思衡从最常见,也最容易忽略的保安、保洁、路过的拾荒人、流浪汉等等人或是用钱或是用其他作为交换条件,一无所获。
走投无路之际,她凌晨三点起来站在走廊窗边,心事重重抽烟,盯着手机照片,一直抽到四点多,宾馆老板万珍早起煮粥时发现了她。
"一晚没睡呐?"万珍还穿着藏蓝色睡衣,哈欠连连走过来,"小姑娘别这么熬,呀,你还抽烟啊,熬夜抽烟最伤身体了。"
她戒烟很久了。
如果不是因为要找朱诚,也不会压力大到在这抽个没完。
岑思衡把烟摁进带水的半截易拉罐,随意道:"你怎么这么早。"
"做饭呀,现在宾馆满员,请一个人一天三四百,不如我早点起做完送呢。"万珍乐呵呵道,"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单独做一碗,然后你再回去睡一觉?对了,你舞厅的工作不做了?"
岑思衡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哪能不知道,我出去拉客都能看到你从后门往舞厅走。"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自己的租客出现在那种地方,貌似很难不注意。
“噢。”她应了声,打开手机,想要切换软件,试试有没有新办法。
结果就在这一瞬,万珍扫了眼屏幕,惊讶道:“诶?你认识他啊?”
岑思衡愣住,盯着万珍看了会,又低头看缩成小图的朱诚。
来回看了两次,她复又去看万珍。
这次她眼神变了,抓着万珍问:"你知道他?他在哪?"
"怎么了?"万珍意识到不对,后退半步,"你找他有什么事?"
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尖锐,对方可能会害怕带来不可控的危险从而闭嘴。
岑思衡迅速调整表情,凝重道:"他是我舅舅,我来这打工,是为了找他。你不知道,他从小叛逆,是我妈一直在管他,两姐弟吵个架,我舅直接气得离家出走,八年了,听到有老乡说在这遇到他,于是我立刻赶来了,想让我舅回去见见我妈。"
听到这,万珍心软得不行。
看着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她缓和了态度,指指楼上:"前天住进来的,和一堆人一起,今天就要退房了。"
心脏在这刻狂跳,岑思衡按捺住激动,问:“哪个房间?”
“我带你去。”万珍笑笑,转身,边走边说,“在三楼,中间那个房间,他入住时跟着不少兄弟,大包小包带着,应该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
说话间,她们上了楼,站在那间房门前,岑思衡仿佛站在了‘未来’前。
那个瞬间,她想起了许多从前。
陈中赫开的公司,近百人的规模。
岑铮的神神叨叨,要她去争回股权和岑铮失去的一切。
花天酒地的人生,买不完的奢侈品。
提包、珠宝、不动产、只要她想,就能得到。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仿佛梦境,只要打开这扇门,只要能拿到信息,她的噩梦就会支离破碎。
再次醒来,她依然是岑家大小姐,依然能指使手下替她干活,依然坐着头等舱,私人飞机,不必和穷人挤作一处。
她会重新拥有距离、空间、安静等等不用与人争抢的资源。
梦幻泡影在眼前闪过,在万珍敲开屋门前,岑思衡压制住微微颤动的身体,拔出了蝴蝶刀。
“谁啊!”
里面有人喊。
“是我,万珍,小伙子,你外甥女……”
万珍话没说完,里头传来拧动锁头的动静。
就在这时,站在猫眼外的岑思衡霍然出手,推开万珍,奋力将门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