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钟,张叔妻子准时上班,她是在卖零食的私企做会计的。
她们的大儿子得了白血病,丢在医院里不闻不问,看样子是准备放弃他了。
九点钟,张叔会从小区里出来遛弯,穿戴整齐后去市中心奢侈品逛一圈,专挑难拿到手的核对细节后再开上一小时左右的车,确定没人跟踪后进入海边厂区。
反侦察意识有。
心思缜密有。
从进入厂区后整整七八个小时他都会呆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
到下午太阳落下,约莫六点左右会出来,回家吃饭。
如果没回家,一定是因为张叔妻子加班,这时候他会去舞厅或是去麻将馆。
黄赌毒分不开家,还是个干灰产的,游离于红线边缘。
顺着这条线和对张叔的浅薄了解,岑思衡去了趟舞厅,还真被她发现了点事。
张叔每次到舞厅,看完表演后会进包厢,随后会有另一名舞女穿着外套跟进去。
看身形应该是同一名舞女。
岑思衡蹲了近一个月,发现其中规律后马不停蹄去舞厅应聘服务员。
当然,和宾馆登记一样,用的□□。
那是她躲债时用的,名字叫刘霏。
又观察了好几天,岑思衡有意无意接近那名舞女,在她喝醉后趴马桶旁呕吐时及时递上番茄汁和vb,得到了初步信任。
在这舞厅,这名叫胡娅的舞女还算有点地位,虽然搞不定罩她的人是谁,但肯定比张叔地位要高。
最重要的——
镜子光照到胡娅脸上,卸妆棉一点点擦拭掉厚重的妆容,露出底下疲惫的脸时,岑思衡顿悟了。
这世上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替身文学。
方知意说张老头喜欢她原来真没说瞎话,舞女的素颜某些角度竟然和方知意有六七分相似!经由舞厅五光十色的彩灯这么一打,连岑思衡都有些恍惚了。
于是连续给胡娅带护肝片五天后,凭着机灵又圆滑,岑思衡被安排到了她身边干活。
此时,离夜枭说的任务开始只剩半个月。
"等会你负责三号包厢,今天老张头会来。"胡娅叼着女士香烟,没有点燃,红唇抿上灰白烟头,留下暧昧艳丽的颜色。
"好嘞,胡娅姐。"岑思衡痛快应下,黑框眼镜下的双眼闪动。
进舞厅的半个月来她已经弄清楚包房运作方式,会有段时间门口巡逻保安不在,约莫一小时左右,够她做点什么了。
谁料这时胡娅点燃香烟,看她一眼道:"要做点什么手脚就快点,我明天就要走了,到时候可没人罩你。"
岑思衡拿着vc泡腾片的手顿在半空,下一秒她笑道:"说什么呢胡娅姐,我听不懂。"
"这间房间摄像头我让老卫关了,"胡娅吐出一口烟,使得坐在镜子前的她在烟雾里朦朦胧胧,"岑大小姐果然记性差,还是觉得小人物不用记?我们见过面的。在里城KTV包房,有你,孟宗、元总,还有两个吉赫集团的老总,忘记什么名字了,在那谈生意。那时我还是个推销酒水的。"
"……"
封存的记忆一下子松动。
岑思衡骂了句脏话,心说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到处是熟人。
她也不装了,放下水杯,摘下眼镜问:"看来你早就注意到我了。"
"是啊,你进这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胡娅递给她一只烟,"不是什么好货,随便抽吧。我在舞台上往下看,虽然都是黑的,但还是能看清楚底下都有谁。"
"你要多少钱,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胡娅侧过脸看她:"听说岑家不行了,你还有钱?"
"能凑。"
能凑。
多窘迫的两个字。
胡娅摁灭烟,打量了她一遍,无奈道:"我要是想要钱,不用等到现在。你从到这,是对我不错,也像个服务员。如果我不是知道你是谁,说不定你就蒙混过关了。没有我掩饰,你觉得老张头会注意不到你?"
岑思衡没想过自己会现在就暴露,从进舞厅开始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她学着底层服务员的机灵却改不了几分怯懦的样子。
身形微微前倾,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又染了一头爆顶黄毛,故意弄得毛毛糙糙。
五官没法改变,她就架上有度数的黑框眼镜遮掩一番,眼神也随之变得有几分恍惚。
这么一番运作下来,已抹去从前四五分影子。
谁知道,还是被胡娅识破。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几分像你朋友,"胡娅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所以你有几分像也正常。毕竟人吃五谷,撞脸也常见。但你最好别把他当傻子,他这人,难弄。"
岑思衡望了眼墙上时钟,干脆问:"你想要什么?"
"能要什么,顺手帮你个小忙而已。"胡娅起身,脚上踩的十公分高跟鞋叩响两声,紫色丝绒长裙包裹她的身躯,裙摆旋转出饱满的圆,仿佛一朵高挑的大丽花生长而出。
比起方知意,胡娅眉目更加舒展,弯眉下是双仿佛睡不醒的双眼,透着股慵懒劲。
她走过来,抓起岑思衡的右手,将袖子处折叠,折到将近手肘处,露出胳膊。
岑思衡不明所以,直到胡娅指向靠近肘窝处一处泛白的快看不清的疤,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好像确实有这么件事。
“当时你们一行五个人还有些狗腿子,来了荣跃ktv。那时,我刚出社会不久,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找不到工作,又缺钱,就去干了酒水推销员。”
说起从前,胡娅点了点她的手臂,“他们要我跳舞,才同意买多点酒。你当时没阻止,只当没听到。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但他们又不敢跟你开玩笑,只敢对我吆五喝六。那时我才明白,人有三六九等。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明白,想要摆脱这种生活必须有钱有势。”
岑思衡不说话,静静听她诉说,背过身去的另一只手却在紧紧攥着藏在腰间的蝴蝶刀。甚至因过于警惕,手心已微微出汗。
“后面我跳了,他们买了,但买的不多。原以为就这么结束。可他们在趁你出去打电话的时候,对我动手动脚,我当时主管也叫我忍,不能得罪客人,不然就不给我工资。我不想说我当时年龄小,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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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确实被唬住了,不敢动,忍着恶心让他们摸来摸去,跟摸馅饼似的。”
四个年纪比她爸年纪还大的糟老头,秃头的、油腻的、张嘴烟酒臭的、肚皮涨得快崩开衬衫的,以开玩笑的名义弹她腿上丝袜,再故意用力撕出一小点缝隙,把手指头放进去……
“还有个老头,要用烟头烫我,一个洞,五百。我同意了。”胡娅拿出药膏,替岑思衡擦抹,“祛疤药膏,不知道有没有用,先用着吧。你出去很长时间,我都觉得你不会再回来。谁知道那个死老头刚要往我胸口烫,你就出现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身上那股烧糊的味,他们吓得不行,拼命朝你道歉。”
“一时间,一个个的,也不装醉装耳聋了。”大丽花般秾丽的女人忍不住笑,“有权真好啊,我也想像你那样。之后,你叫我先回去,你还要留下这群糟老头。事后,你让你秘书给我的那三万补偿金,我收到了。及时雨,救了我妹妹,我们全家也靠着这三万,从低谷里稍微出来了。所以,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得你。”
胡娅吹干药膏,重新替岑思衡把袖子拉起,再拿起桌上的眼镜替岑思衡戴上:“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也许吧,我也不算报恩,只是要离开这了,心情好,顺手帮你一个忙。说吧,这些个月盯着老张头想做什么?需要一个内应吗?”
故事讲完了。
烟也抽完了。
胡娅把仅剩的烟头压进烟灰缸,吐出最后一口烟。
那缕从她口中溢出的烟雾如魂的气息,勾勾缠缠。
雾蒙蒙中,一张浓墨重彩美人面现出,半阖半张的黑眸在眼睑下,如纱帐后两颗清晰可见的墨翠玉球。
四年前的三万,远比现在具有购买力。
岑思衡只是没想到,当年随手给出去的钱,居然还有回报。
好比半死不活的时候,绿油油的红利股忽然给了分红。
过去与现在无法分割。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她手里。
胡娅微微弯了眉眼,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先出了门。
被她留在化妆间的岑思衡背靠着服装柜,目送她离开,握着蝴蝶刀的手在安静后才渐渐松开。
刀柄全是汗,不得不擦干净。
岑思衡边擦边抬头去看摄像头,就像胡娅说的,关了。
不仅关了,镜头也挪向另一处。
她是真心帮自己吗?
如果是,那可省力太多。
岑思衡想了许多,权衡一番利弊后拿出手机,给胡哥那边接头的人发了条短信。
这件事成不成她都要离开滨城。
不然时间久了,一定会被注意到。
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忌讳惹到不该惹的地头蛇。
整理好服饰,岑思衡收拾了下心情。
再开门时,刚刚还充满警惕的人驼下了背,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三号包厢内,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连在门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门口两名保安的注视下,她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胡娅见到她,眼皮都没抬,招手叫她过去开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