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逢夏枯蔓交织 > 1. 暂停键
    那条私信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收到的。

    江寻刚剪完上一期的素材,眼睛酸涩得很,正准备关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私信图标弹了一下,一个没头像的初始账号,IP显示南方某省。

    “寻哥,我老家有所学校,空了快三十年了。不是那种拆了一半的破烂,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桌椅还在原位,黑板上的字没擦。就跟按了暂停键一样。你要不要来看看?”

    下面还附了一张图。那张照片是从窗户外面往里拍的。逆光,画面有些糊,大概是拍摄人手拿的不稳,但能依稀看清黑板上还剩半行粉笔字。窗台上歪歪斜斜堆着几本书,封面被雨水泡胀了,也只能认出“物理”两个字来。

    江寻本想直接划掉,但是猛地被窗户掀起的帘子吸引了注意,那帘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似乎有个影子若隐若现,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做探险博主已经三年了。他的账号叫“寻迹”,拍的大多都是被时间忘记的地方——废弃的工厂、倒闭的游乐园、人去楼空的村庄。他不搞一惊一乍的剧情,也不在镜头前大喊大叫。就是安安静静地拍,偶尔说几句话,粉丝量已经相当的多了,大概是因为还是有很多人企图在千禧时代窥见一抹上世纪的夕阳。

    但最近数据在下滑。

    经纪人周姐上周打过电话,话说得委婉:“寻啊,你那个风格吧,是挺有味道的,但平台现在的算法变了。你看看能不能加点……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能一下子留住人的东西?”

    江寻知道她的意思。同行里有人专拍凶宅,每期标题都是“全网最恐怖的废弃医院”,播放量是他的五倍。周姐给他推过几次类似的选题,他都没接。不是不想要流量,是那些地方去了没有感觉——就是空房子,灰大,味儿重,拍完回来连素材都懒得剪。

    但这张照片不一样。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那些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那半行粉笔字像是写到一半忽然停了,还会回来接着写。不是“被遗弃”的感觉,是“暂时离开”的感觉。

    他回了两个字:“地址。”

    三天后,他坐火车转中巴,又走了几公里土路,到了那个地方。

    学校在南方一个没多少人的老县城边上。江寻站在校门外,看着那扇锈成铁红色的铁门。锁是锁着的,但旁边的栏杆被人掰开了一截,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钻进去的时候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碎裂声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弹了两下,然后被安静吞了。

    操场边的旗杆还在。旗子早烂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绳子的尾端缠在杆子上,被风吹得时不时拍打一下金属,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两格。开了直播。预告三天前就发了,标题是“探访停办二十六年的老学校”,这会儿已经蹲了两千多人。

    弹幕开始刷:“来了来了”“寻哥今天开不开前置”“这学校看着好普通啊”

    江寻把镜头扫过操场。“你们看那个旗杆。旗子没了,绳子还在。”

    弹幕又刷起来:“哈哈哈哈绳子招谁惹谁了”“寻哥今天走哲学风”

    他没再接话,往教学楼走。楼是那种八九十年代最常见的四层建筑,灰白色水刷石外墙,一排排绿色木窗框。有些玻璃碎了,有些还完整,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反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方向也在走路。

    第一间教室的门半掩着。他用稳定器轻轻推开。

    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是那种被人翻过又胡乱摆回去的样子,而是每一张都在原位,前后排的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只是桌面上落了灰。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弹幕密集起来:“我靠这个构图”

    “黑板上是不是还有字”

    “为什么我有点难过”

    江寻把镜头对准黑板。上面写着半行粉笔字——“请大家把课本翻到第”。后面的字被擦掉了。黑板擦搁在黑板槽里,旁边还有一截用短了的粉笔。

    他走近了,蹲下来看桌斗。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卷成一团。他小心地抽出来翻开,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稍微一动就掉渣。蓝色墨水褪成了灰蓝色。日期栏写着:1999年6月11日。翻了几页。最后一篇作文没写完,写到一半就断了。不是潦草的收尾,而是像写到一半忽然发生了什么事,笔就放下了。最后一个字是“我”。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刷得飞快:“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这种比鬼吓人一万倍”“寻哥你别拍了我觉得不太对”

    江寻心跳有点快。他把作业本轻轻放回桌斗里,站起来,沿走廊继续走。

    走廊尽头有一个布告栏。镶在墙里的老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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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告栏,木边框,绒布面。绒布已经褪成了说不清是红还是褐的颜色,图钉钉着几张旧纸,边缘卷曲着。

    最中间是一张处分通知。蓝色墨水洇成一团模糊,最上面那行字还能勉强辨认——“关于给予高二(三)班______记过处分的决定”。名字被墨迹吞掉了。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等我。”

    江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大。像是一本书被轻轻放在了桌上。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他的手停在稳定器上,没有动。

    走廊空空荡荡。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框上残留的旧报纸吹得翻了一下。

    然后是脚步声。布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向他的方向走过来。

    直播间弹幕已经炸了,但他没看。

    脚步声停了。在他面前大概四五米的地方。走廊上什么也没有。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年轻的,干净的,像夏天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冰凉,带着一点铁锈味。

    “你拿的是什么?”那个声音悄悄钻了进来。

    江寻的手差点没拿稳,长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想看看是谁在恶作剧。

    或许那时他应该跑的。但他没有。那个声音太吸引人,后来他回头看,他早就被吸入那个名为时光的漩涡中。他慢慢把稳定器放低,伸手就按掉了直播。两千多人的屏幕黑了。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廊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能留住画面的机器。”他的声音有点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了很久才消散。

    没有人回答。

    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忽然自己关上了。不是风——风是朝里吹的,窗户是朝外关的。

    江寻后背一凉。又站了几秒,转身快步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上,阳光晒在身上,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靠左第三扇窗户,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回旅馆的路上,手还在抖。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声音。“你拿的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