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塔首席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601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窗外的雪还在扑簌簌地打玻璃，把整个世界都衬得寂静。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申谕安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601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暧昧的氛围里弹出来，从他怀里抬起头，一脸警惕：“你该不会还有第三个人格吧？一个你一个深渊，再来一个我真养不起了。我工资就那么点，还要养知予和言之，再多一个我只能去神塔门口要饭了。”
“……不是。”申谕安被他逗得嘴角抽了抽，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黑发，“是关于你母亲的。”
601的身体僵住了，揪着军装扣子的手指一下子松开了。
他想起那个反复做了无数次的梦，漫天火光里，一个女人牵着他的手往前跑，最后一道光刃刺穿了她的胸口。她倒在地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活下去。
“她还活着。”申谕安说道。
601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眨了眨眼，盯着申谕安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反复确认他是不是又被深渊夺舍了，“……啊？”
“她还活着。”申谕安重复了一遍，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角，“被关在神塔的最底层监狱，从百年前皮伽斯掌权的时候，就被关在那里了。”
601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咸鱼的CPU真的不够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死了”，想说“你是不是在骗我”，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干巴巴的：“你确定？”
“是深渊告诉我的位置，他那个时空里，华月一直被关在这里，没人知道。直到皮伽斯死后，他清理神塔的囚犯，才在最底下发现了她。那时候她已经被关了一百多年。”
601低下头，有点难堪。
其实他对“母亲”这个概念没什么实感，那些记忆碎片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面纱看电影。
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她很爱他，可那份感情像是被封在了时空的缝隙里，摸不到也碰不着。
但是，还是想见她。小黑羊走了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家人”这种东西了。
申谕安是他的恋人，可“妈妈”，是刻在灵魂里的念想。
“……带我去。”他抬起头，攥紧了申谕安的衣领，“现在。”
——·★·——
电梯往下坠得飞快。
601盯着跳动的数字，胸口传来阵阵心悸，他一直以为神塔只有地上一百层，没想到地下还有这么多层。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走廊很窄，感应灯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像恐怖片现场。
“神塔建监狱的时候是不是专门请了恐怖片导演？”601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申谕安身边靠了靠，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这氛围感直接拉满了，再配个BGM就能拍《子夜凶铃》了。”
申谕安没说话，把他领到了走廊尽头一扇白门前。
601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申谕安：“……你说我妈被关在这儿？”
申谕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权限卡，贴在了门上的感应器上。
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601先进去。
601做好了看到一个饱经沧桑、眼神空洞、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女人的准备。
房间里很暗，有股淡淡的青草味，混着一点奶香，意外地好闻。
他往里走了两步，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被刷成了浅蓝色，上面贴着好几张蜡笔画，画的是星空和月亮，还有一只长着翅膀的白羚羊。
角落里摆着一个小书架，上面码着各种图书，从百年前的童话集到最新出版的《从零开始学做马卡龙》，什么都有。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印着小雏菊的被子，被子上坐着一个——
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裙，光着脚丫，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别着一个小星星，灰绿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左眼下面有一颗小泪痣，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她看起来最多十四岁。
听到开门声，小女孩抬起头，看到申谕安的瞬间眼睛忽然就亮了，把书往床上一扔，光着脚丫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哒哒哒地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你又来啦？这次带了什么好吃的？”她的声音稚嫩又清脆。
申谕安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糖果递给她，小女孩立刻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拆开一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咔嚓响，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唔唔好吃！比上次的话梅糖好吃！”
601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又看看一脸宠溺的申谕安，表情逐渐扭曲。
——不是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申谕安。”他指着小女孩，声音有点发飘，“这是……你的私生女？”
申谕安：“……”
小女孩的注意力被601的声音吸引了过来。她嘴里含着糖，歪着脑袋打量601，灰绿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她的语气一下子变了，有点警惕，还有点嫌弃，“怎么随便进别人房间？”
601蹲下来和她平视。乌黑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左眼下的泪痣，甚至连生气时的表情都跟他尤为相似。
嘶，这哪是私生女，这分明是他的性转版。
“我叫601。”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一本正经地问，“小朋友，你看着我，有没有觉得我们长得有点像？”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
“不像。”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比你好看。”
——行，这孩子嘴挺毒。
申谕安站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互相瞪眼，终于忍不住开口：“601，她是你母亲。”
601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你说什么？”
申谕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她是华月。当年和你一起穿越时空乱流的时候，身体和记忆都被打碎重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601又慢慢转回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女孩。她正嘟着嘴，用舌尖把嘴里的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腮帮子，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你是……我妈妈？”601的声音都在抖。
“才不是。”华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连初恋都还没谈过，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你少占我便宜。”
601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站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就说嘛，我妈怎么可能比我还小六岁。”
华月：“？”
申谕安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华月，别玩了，他是陆凌一。”
华月嘴里的糖差点喷出来。
她上下打量了601好几遍，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胸口。
华月：“……你是陆凌一？”
“算是吧。”601摊了摊手。
“我是华月。”她忽然一本正经地说，“你妈妈。”
601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今年二十。”
华月点头：“我知道。”
601：“你看起来十四。”
华月：“按这个时空的生理年龄算，是的。”
“十四？！”601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十四我二十，你跟我说你是我妈？那以后出门别人问起来，我是叫你妈还是叫你妹妹啊？过年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磕头拜年要红包啊？”
华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随便。”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年龄只是数字，辈分是另一回事。”
601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飞速崩塌。他那个在梦里温柔似水的妈妈，现在变成了一个毒舌小萝莉，还比他小六岁。
——这说出去谁信啊。
“等等等等，我理一下。”他伸手按住太阳穴，感觉头都大了，“你是说，我妈华月，当年跟我一起穿时空乱流，然后身体重塑成了十四岁的样子，被皮伽斯关在这里，关了——”
“一百二十三年。”华月帮他补完了后半句，“精神力被封印了大半，但基本的感知还在。”
她顿了顿，直直地看向601的胸口，“你心脏里的星核，还在吗？”
601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华月看着他捂胸口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舒展开眉头，点了点头：“它还在。”
话音刚落，一团柔和的白光从华月身后飘了出来。
一只通体雪白的羚羊，四肢修长优雅，头顶长着一对弯弯的银角，绿色的眼睛像清澈的湖水。
“咩～”软乎乎的，糯叽叽的。
跟小黑羊的叫声一样，601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羚羊似乎也在打量他，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601的手。
601：“……你的精神体？”
“它叫白灵。”华月的声音轻了下来，“是我的精神体，当年穿越的时候，它也跟着我一起重塑了。”
601低下头看着这只白羚羊，它比小黑羊大了一圈，毛色更白更亮，眼神也更沉稳。
他颤抖着伸出手，放在了白羚羊的头上，白羚羊舒服地眯起眼睛，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又叫了一声：“咩～”
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小黑羊走了。”601的声音哽咽着，“它为了救我，牺牲了。”
华月沉默了。
她走到601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有点笨拙，却很温柔，“它是陨星的守护羊，会回到星核里的。”
白羚羊走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的腿上，华月低下头，搓着它的耳朵，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601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没出息的眼泪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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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向华月，目光落在了她手里那本《马卡龙制作大全》上，“……你在这里，就天天看这个？”
“不然呢？”华月摊了摊手，“又出不去，总不能天天对着墙发呆吧。皮伽斯那个老东西，除了不给我自由，吃的喝的倒是没亏待我。我把神塔图书馆能找到的书都看遍了，最近想学做甜点，等出去了做给你吃。”
601嘴角抽了抽：“你确定你能学会？”
“你看不起谁呢。”华月瞪了他一眼，“我可是S级哨兵，学个甜点有什么难的。”
申谕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斗嘴，嘴角不自觉上扬。他的目光落在华月身上，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601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扭头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你当首席这么多年，连自己家地底下关了个人都不知道！要是深渊没告诉你，我妈是不是要被关到死啊？”
申谕安垂下眼，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歉意：“是我疏忽了。这里是神塔的绝密区域，只有历任首席才有最高权限。皮伽斯当年把所有关于华月的记录都销毁了，没人知道这里还关着人。”
华月摆了摆手：“不关他的事。皮伽斯那个老狐狸，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要不是他死了，你们永远都找不到我。”
她的目光在601和申谕安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挑了挑眉，“你们两个，是一对？”
601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手抽回来，摆着手辩解：“不是不是！我们就是普通同事！他是首席我是向导，上下级关系！”
“是。”申谕安伸手，重新把他的手攥紧，十指相扣，看着华月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是他的哨兵，他是我的向导。我们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申谕安！”601赶紧捂嘴，“谁跟你结婚了！我们还没领证呢！”
“明天就去领。”申谕安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顺便把婚礼办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垂，601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华月看着他们俩，点了点头：“嗯，挺配的。你的精神力跟他很契合，星核没有排斥你，说明它认可你是配偶了。”
“配偶”两个字在601脑子里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谁是他配偶啊”，想说“我们只是不小心有了孩子而已”，思来想去他说：“哦。”
华月看着他脸红到耳根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小手，捏住了601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601又僵住了。
那只手小小的，凉凉的，但是力道不轻。他的脸被捏得变形，说话都含糊不清：“唔唔……放开我！申谕安救我！”
申谕安在旁边看得直笑，非但没救他，还拿出光脑拍了一张照片。
“手感跟小时候一样。”华月松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小时候就长这样，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601捂着脸，一脸悲愤地看着她：“你怎么能随便捏别人脸！”
“我捏我儿子的脸，天经地义。”华月理直气壮地说。
申谕安走上前，把601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随即在华月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和她平齐，可即使蹲下来，他也比她高半个头。
“我是申谕安。”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神塔现任首席。我会保护好601和孩子，也会保护好你。”
华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她忽然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你是陨星族后裔。”
她的语气很肯定，“你身上的精神波动，和陨星圣殿的守护者同源。你体内流着陆家的血。”
申谕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601从他身后探出头，一脸茫然：“等等等等，什么情况？陆家？陨星族？你们能不能说人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华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就是陆凌一，你的灵魂和血脉不会骗人。你爹叫陆巡，是陨星圣殿最后一任守护者。而申谕安，是你爹的弟弟的后代。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叔叔——不过隔了很多代了。”
601看看申谕安，又看看华月，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等会儿！你说什么？我得叫他叔叔？那我跟他在一起岂不是□□了？！”
申谕安：“……”
华月扶额：“隔了三百多代了，早就出五服了。你脑子能不能想点正常的？”
601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一不小心犯了重婚罪加□□罪呢。”
申谕安忍不住笑了：“别乱想。”
华月看着他们俩，也忍不住笑。虽然地下监狱看不到天空，但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岩层，望向了遥远的宇宙。
“陨星是宇宙中最古老的文明。在蓝星还没有诞生人类的时候，陨星就已经存在了。我们拥有跨越时空的技术，拥有不老不死的生命，而这一切，都来源于星核。”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四岁的小女孩，身上却似乎带着一种跨越了千年的沧桑。
“星核是陨星的心脏，是整个文明的能源。”她转过身，看着601，“而你，是星核最后的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