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传来一阵刺痛,601从噩梦里挣扎着爬出来,掀开眼皮。
暴雪已经停了。
束缚带早就被解开了,可捆了大半夜的红痕还清晰地印在手腕上,一碰就泛起一阵热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揉了揉那道印子,体温回稳了,浑身的酸软还在,但精神海却异常平静,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丝比从前更密、更韧了。
他这条差点翻不了身的咸鱼,总算是捡回了半条命。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偏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申谕安。
银白的发丝凌乱不堪,黑色的军装外套皱巴巴,领口还歪着。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睡着了,连601醒了在床上动了好几下都没半点反应。
——看来是真的累了。
601没出声喊他,安静地看着。
眼角有泪痕,他哭过。
昨天在药效里,601虽然意识迷糊,却听见了这个声音,低哑的哭腔,一遍遍地喊“凌一,你醒醒”。
那时候他睁不开眼,动不了身,只能凭着向导的本能,把自己的精神丝缠上去,企图告诉他:在呢,别吵吵,让我睡会儿。
601:“……哭什么哭。”
申谕安察觉到了,猛然睁开眼,沉默地看着601,从清醒的双眸,滑到恢复血色的面颊,再落到他手腕上的红痕。
“我又没死。”601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扭地别过脸,手却从被子里伸出去,握住了他放在膝头的手,“别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怪瘆人的。”
申谕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颤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
窗外偶尔有积雪从树枝上滑落。
601没催他说话,清甜的白茶向导素逸散出来,包裹住了沉默的两人。
最先开口的是申谕安。
“那天在空中花园,”他斟酌了很久,才把这些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跟我见面的人叫尼斯科,是神塔监察部的调查员。”
601的手在他手背上顿了一瞬,没出声,安静地听着。
“他在帮我查柳燃。冻结你工资卡的幕后操作、战斗部的人事调动、还有他走私违禁精神药剂的证据,都是他在帮我找。”申谕安顿了顿,喉结重重滚了滚,“空中花园没有监控,也不会被监听,是我特意让他约在那里见面的。”
申谕安:“柳燃盯了你很久。上次巷子里,是他指示人用精神干扰剂害你精神力紊乱,我知道是他做的,但我没有实据。如果他知道你在帮我查他,第一个下手的就是你,我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里。”
601还是没说话。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七八分。从柳燃一次次精准地戳中他的不安,从申谕安一次次欲言又止的沉默,他心里早就有了数,只是憋着一口气,想等这个人亲口告诉他。
现在听见申谕安亲口说出来,堵在胸口那团闷了好几天的气,就跟戳破了的气球似的,嘟噜噜散了个干净。
“但现在,你还是卷进来了。”申谕安的声音压得更低,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是我不该瞒你,你去找柳燃,是因为我不肯告诉你花园里的人是谁,你这一周不肯跟我说话,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解释,你被他下药、关在疏导室里差点出事——全是因为我的沉默。对不起。”
601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申谕安手背上那些时空裂纹,似乎比之前淡了许多,大部分已经愈合了,恢复了平滑的触感。
他忽然挣开了申谕安的手。
申谕安僵住了,手悬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601看着他这惊恐未定的样子,心里又气又软,他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重新递到了他面前。
“以后你告诉我。”语气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可灰绿色的眼睛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是查柳燃,还是别的什么事,都告诉我。别再一个人扛着了,看你累得,我心好疼。”
沉默了很久,601以为这人又要变成冻死人的大冰块了,申谕安才伸出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对了,那杯牛奶。”601忽然开口,直视着他的眼睛,“柳燃在里面加了什么,我昨天在药效里摸清楚了,那不只是催发精神力的药,是能从精神海内部强行诱导结合热的鬼东西。如果只是普通催发,根本不会痛成那样,他肯定还加了别的料。”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可惜,他拿到的是601的血样,他想查,就让他去查好了,反正我又不是陆凌一。”
“……你怎么知道这些?”申谕安显然没料到他早就把这些都摸透了,他一直都把601当成需要护在身后的人,却忘了,他从来都不是弱者。
601:“陆凌一是S+级向导,全星际独一份的最强向导,百年难遇。”
601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点自嘲,却又透着一股清醒,“我呢?我就是个F级向导,连基础疏导都磕磕绊绊,被模拟异兽拍飞,鼻血糊一脸还要哭着找护士姐姐求救。你觉得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信我俩是同一个人?”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轻了点,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而且陆凌一的基因数据早就被神塔最高级加密封死了,我和他虽然有一样的脸,一样的精神力类型,可那份档案连你都无权调取全部内容。柳燃拿不到比对的基准样本,他能查得到个啥?最后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确实不一样。”申谕安平静地说,“从基因序列上看,你和陆凌一的匹配度,不足以判定是同一个人,柳燃拿到的血样,和加密档案里的数据对不上。”
601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他是拥有陆凌一的灵魂,可经历了虫洞撕裂、时空重塑、百年的冰封与苏醒之后,他的身体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个被皮伽斯当工具的陆凌一,已经死在百年前的时空乱流里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601。
这也是他敢单枪匹马闯进柳燃地盘的底气,无论柳燃怎么查,查到最后都只会发现,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咸鱼向导而已。
他收回手,看着申谕安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在心里憋了好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问你。”他的目光锁着申谕安,半点躲闪都没有,语气异常严肃,“你是不是——有小宝宝了?”
申谕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脸色也变得苍白。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两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越来越急。
过了不知道多久,申谕安才点了一下头:“是。”
“我没敢告诉你,现在也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抬起头,黑眸里满是不安和恐惧,“怕你害怕,怕你接受不了,怕你……不想要他。”
601没说话,就那样看着申谕安,这位永远冷得像冰的神塔首席,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铠甲,眼底的恐惧和不安全都露在他面前。
601早就把他看穿了,从他死活不肯做深度疏导,半夜捂着小腹偷偷皱眉,精神海里多出来的那团小小的波动,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怕。”601的声音忽然抖了,眼眶也红了,“我只怕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把自己逼死。”
他说着,伸出手覆在申谕安的小腹上,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别处更高,软软的。
几缕精神丝探了出来,触碰到那颗心跳,比上次更有力了。
601的精神丝在最外层轻轻缠绕着,给那颗小小的星星搭了一个温柔又坚固的保护罩。
“……还没取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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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抬眼望着申谕安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软软的笑,“那就叫知予,‘知’是知晓的知,‘予’是给予的予,希望他知道,自己是被爱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申谕安的眼眶红了,把601的手握紧,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过了很久才开口:“……好,就叫知予。
申谕安:“你怎么知道?”
“你这里,比之前饱满了一点。”601别扭地别过脸,声音越说越小,“上次骑在你身上的时候就发现了,手感跟以前不一样,半夜醒了还偷偷按了好几次。还有你的精神海,多了个小东西,我每次进去都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了句,“再加上你死活不肯让我做深度疏导——哪是因为我的精神力不稳定,明明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小宝宝,怕我的精神力惊扰到他,对吧?”
申谕安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601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他伸手覆在601的后脑勺上,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601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那颗心脏跳得很重。
“……是。”他贴着601的发顶,轻轻应了一声。
601在他怀里抬起手,按在他的后背上,这个人瘦了,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可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他不敢想,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这个人独自扛着怀孕的秘密,还要查柳燃,还要处理边境的战事,到底有多难。
一次次推开自己,每一次的疏远,每一次的沉默,全都是因为怕失去。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傻。
“你天天加班到深夜,受伤了不说,害怕了也不说,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601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点鼻音,又气又心疼,“你是笨蛋吗?”
申谕安的手臂收紧了一瞬,把人抱得更紧了点。
601:“以前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我之前也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就会乱想,乱想就会干蠢事。”
601抬起头,望着申谕安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我理解你为什么要瞒我,可你的沉默差点害死我们两个,以后不管是什么事,哪怕你觉得会让我害怕,会让我有危险,也要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想跟你一起扛。”
申谕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黑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他握紧了601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601没再说话,重新靠回申谕安怀里,手掌还覆在他的小腹上。那里有一颗小星星正在长大,他给这颗星星取了名字,叫知予。
靠在申谕安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他只想好好守着他的哨兵,守着他们的小星星。
“……以后别一个人偷偷哭了。”他闷声补了句,手指勾住了申谕安的衣角,“要哭也得抱着我哭,听见没?”
申谕安笑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
突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划破了寂静,那是边境遇袭的最高级别紧急预警。
所有的光脑屏幕亮起了红光,申谕安腰间的通讯仪震动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接,低下头,嘴唇贴着601的眼角,停留了很久。
不用接通讯,他也知道出事了,申言之出事了,边境的防线,彻底破了。
“是边境的消息。”他松开怀里的人,站起身,随手把凌乱的银发拢到耳后。只是一瞬间,那个杀伐果决的首席指挥官又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床上的向导,眼神里盛着太多没说出口的牵挂和不舍。
申谕安:“等我回来。”
门轻轻合上了。
601独自坐在床上,闭了眼。
在星空深处,他看见了另一颗星星,更远更冷,正朝着蓝星的方向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