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级宿舍区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601扶着墙,一步步挪回宿舍。
大腿的伤口早就崩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每一步都踩出湿漉漉的脚印。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以前他不怕这些,他是净化型向导,所有的污垢、霉菌、异味,碰到他的皮肤就会自动分解。
他走在走廊里,霉味会绕着他走,灰尘落在他身上会变成光点消散。可现在,他的精神力彻底耗干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皮肤上沾着干涸的血渍和海水留下的盐霜。他用拇指使劲搓了搓,搓不掉。
真可笑。神塔最稀有的净化型向导,连自己都弄不干净了。
小黑羊缩在他怀里,小耳朵耷拉着,一声不吭。它在发抖,601的手臂也在发颤,几乎抱不住它。
601:“没事,我们回家了。”
推开门,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以前这些味道根本近不了身,现在它们像虫子一样蜂拥而上,拼命往他身体里钻。
601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
他把小黑羊放到枕头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灰尘扬起来,落在他身上,痒得难受,可他没力气抬手擦。
咸鱼嘛,有个地方躺就行,发烂发臭也自在。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601知道自己发烧了,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往里面钉钉子。
大腿上的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摸上去烫手,胸口的旧疤也在发痒。他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像熔浆,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小黑羊拱他的手,焦急地咩咩叫,可601没力气理它。
意识开始模糊,像溺水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沉,他坠入了梦里。
他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空气很冷。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银白头发,黑色军装,周身萦绕冷霜气息。
601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想跑,腿却迈不动;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申谕安朝他走过来了,601松了口气,以为他是来救自己的。可当申谕安走到他面前,他才看清那双眼里只有一片深渊般的空洞。
申谕安抬起手,掐住了他的脖子。601感觉到气管被一点点压扁,空气被挤出肺里,眼前开始发黑。
他想挣扎,可他动不了。
“陆凌一。”申谕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么冰冷。
“我不是……陆凌一……”他拼命想说话,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你不是他。”申谕安说,“你不配活在这具身体里。”
窒息的痛苦席卷了他,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画面突然碎了。
他站在一片白雾里,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乌黑的头发,灰绿的眼睛,穿着和申谕安同款的黑色军装。
是陆凌一。
“我不想替你死了。”陆凌一看着他,眼神平静。601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凌一转过身,朝白雾深处走去。
“别走——”601终于喊出声,扑上去想抓住他。指尖穿过雾气,什么都没抓住。
陆凌一的身影越来越淡,彻底消失了。
“小黑羊!”他大喊,没有回应。
“申谕安——!”还是没有回应。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白雾里,孤立无援。
“咩!!!”
一声尖叫,把他从噩梦里撕了出来。601惊醒了,满头冷汗,浑身颤抖。
被子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小黑羊在枕边急得直叫,用小脑袋拱他的脸。
他的身体滚烫,连呼吸都是热的。咽口水的时候,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
“小黑……”他想抬手摸摸它的头,手指只动了动,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他连摸一下自己精神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远处的说话声、通风口的风声,全都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走廊那头缓慢逼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黑羊突然竖起耳朵,浑身的毛都炸了,跳到601的胸口,小小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小黑羊:“咩——”
601听见了那个脚步声。
是申谕安来了。
哐当——!
一声巨响,门锁崩裂,整扇门被撞碎。申谕安站在门口,一袭黑衣,眼底泛红,眼神像要吃人。
高大的身影几乎堵死了整个门框,S+级哨兵的精神威压压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小黑羊被压得趴了下去,肚皮紧紧贴在601的胸口,可它还是仰着头,冲着申谕安发出断断续续的“咩”声。
夕阳斜照进来,把申谕安的影子如魔鬼爪子伸到床前。601把小黑羊搂在怀里,连眼都没抬,“……出去。”
申谕安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房间,落在蜷成一团的601身上。他脸色苍白,眼睛半睁着,毫无生气。
“601。”申谕安快步走过去。
他伸出手想探一探601的额头,手指还没碰到皮肤,601的身体就忽然一颤。
“跟我回去。”申谕安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601的嘴唇动了动,申谕安俯下身,听见他说:“……滚。”
申谕安没理他,想把他从床上捞起来。601抬了抬手,想推开他,可手指只是软绵绵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触感滚烫。
申谕安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他不再说话,弯腰把601从床上捞起来。601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头歪向一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可601知道,自己躺在申谕安怀里时,申谕安想要拥抱的却是另一个人。
同床,却异梦。
他觉得自己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终究要还回去的。
“别碰我……”他喃喃地说。
申谕安的手顿了顿,反而收得更紧了。
“为什么……还来找我……”601的意识开始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求求你了……你去找他……你去找陆凌一……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说着说着,胃里一阵翻涌,偏过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点带血丝的胃液沾在了申谕安的肩膀上。
601:“……别……杀我……”
他陷入了混沌。
现实和噩梦重叠在了一起。他看见申谕安逆着光朝他伸出手,而那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要……”601呼吸急促起来,拼命往后缩,后背抵着墙,再也退不动了。
怀里的小黑羊被他抱得太紧,发出一声惨叫,从他怀里挤了出来,摔在床上,又立刻爬起来,继续挡在他面前。
申谕安伸手想擦一擦他脸上的眼泪。那只手伸过来的瞬间,601触电般猛地弹了起来,一把拍开申谕安的手,手腕上刚才蹭破的伤口崩开,血溅在了申谕安的袖口上。
他缩到床的最角落,把被子拉过来挡在身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别碰我……你别碰我……”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申谕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601眼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心疼得喘不过气,收回了手,不敢再碰了。
“601,我没有要杀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601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在无声地哭。
申谕安的脸瞬间白了。
“凌一——”他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601的身体突然一僵。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申谕安,灰绿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泪光底下,是一片死寂的灰。
“你叫谁?”他的声音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烟灰,“你看,你自己都分不清。”
“跟我回去!”申谕安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伸手抓住601的胳膊,想把他往自己身边带。
他怕极了,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陆凌一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回!”601红着眼睛嘶吼,用尽全力往后挣,手腕被他攥得发红,“我是F级!我就该待在这种发霉的地方!我这辈子都待在这儿!我不想进你的公寓,更不想当你的向导!”
这句话像根引线,点燃了申谕安压抑了百年的心火。百年追寻,百年孤独,还有此刻怕失去的癫狂,一下子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申谕安把挣扎的601拽进了怀里,用手臂死死圈住他的腰,把他按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半分都不让他挣脱。
他不敢太用力,怕勒伤他,可又不敢松手,怕一松,这个人就真的不见了。
小黑羊被甩了出去,摔在地板上,吃痛地叫了一声:“咩!”
601听到小羊的哭叫,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他刚要骂,后颈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覆住了。
申谕安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两个人贴得极近。申谕安的呼吸滚烫,喷在他的侧脸和后颈上。
601感觉到,抱着他的这个人,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像一座快要雪崩的山。
“你听好——”申谕安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绝望和偏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你是我的向导,这辈子都是。”
“我不是你的向导!”601拼命扭动着身体挣扎,眼泪蹭湿了他的肩膀,“我只是个F级废物!什么都做不好!你找错人了!你去找陆凌一!”
申谕安:“你不是废物,你可以——”
“我不可以!”601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他突然抬起手,一巴掌甩在了申谕安的脸上。
啪——
申谕安的精神力在这一刻暴走了。
整个房间开始剧烈地摇晃,墙壁开裂,墙皮剥落,对面的投影墙砰地炸开,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来。
他把601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所有的冲击,一只手死死扣着他的后脑按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
601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疯了。
他推了推申谕安的胸口,没有力气,所有的愤怒和挣扎,都在刚才那一巴掌里耗尽了。
“放开我……”他的声音闷在申谕安胸口,“求你……放开我……”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申谕安才慢慢松开手。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痉挛从601的身体深处涌上来。
他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嗬……呼……”601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吸不进氧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似乎又沉入了那片深海中。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远去。
申谕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低下头,额头抵着601的额头,银白的发丝从耳后散落,扫过滚烫的脸颊。
“吸气。”申谕安伸手捂住了601的口鼻。
601挣扎了一下。
“别乱动。”申谕安用拇指揉按他的太阳穴,“放松,跟着我,吸气……呼气……”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601的挣扎停了下来,跟着他的节奏一点一点调整呼吸。过了很久,他的胸口起伏终于平缓下来,瞳孔里的焦点也慢慢恢复了。
申谕安松开手,看着自己掌心沾着的血和唾液,他盯着看了几秒,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脸上。温热的血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而他不愿擦。
陆凌一教过他这样捂住口鼻,帮他平复呼吸。现在,这个人用和陆凌一一样的眼睛,满心恐惧地看着他,想要离开他。
申谕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他俯身,把601扛在了肩上。
601:“滚……放开我……”
申谕安没放,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百年前,他放过一次手,代价是百年的地狱。这一次,他宁愿601恨他一辈子,也绝不会让他离开自己。
“陆凌一说过,让你别找他了!”601的声音闷在他的背上,“你为什么就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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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都让你放下了!你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申谕安的脚步一顿,“……你就是他。”
“我不是他!”601还在挣扎,指甲在他的脖颈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我是601!我是没人要的601!不是什么陆凌一!你放我下来!”
申谕安没说话,把他往上颠了颠,扛得更稳了。
601的胃顶在他的肩上,一阵翻江倒海。他偏过头,又吐了出来,酸涩的液体混着血丝,顺着申谕安的后背往下流。可申谕安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盏在他面前亮起,又在他经过后一盏盏熄灭。身后的黑暗追了上来,吞噬了他来时的路。
601吐了两次,挣扎了无数次,最后终于没了力气,软塌塌地挂在申谕安的肩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
门打开的时候,灯自动亮了。
灯光洒在601惨白的脸上,他被放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烧得太厉害了,嘴唇在哆嗦,手指也在抽搐。
申谕安从医疗箱里拿出精神稳定剂,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晃动。
601看见针尖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想往后躲,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不打……”他摇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打针……”
申谕安按住他的手腕,说:“这是为了让你活。”
针尖刺进皮肤的瞬间,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601浑身弹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尖叫。
他蜷成一团,把被子角塞进嘴里死死咬着,被角很快就被眼泪和口水浸透了。
申谕安站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手指紧紧攥成了拳。他又拿起另一针,打进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恨死你了。”601的声音微弱不堪,“申谕安……我恨死你了……”
话音刚落,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申谕安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确认他的呼吸平稳了,才转身走进浴室。
不知过了多久,601被水声吵醒了。
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他偏过头,看见申谕安蹲在浴缸边调水温,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内搭,领口敞着,露出藏在底下不堪的裂纹。
烧退了一点,可头还是昏昏沉沉的,身上的伤口变成了钝钝的酸胀。
申谕安调好了水温,走过来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601闭着眼睛,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浴室,放进温热的水里。
温水漫过皮肤,伤口碰到水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申谕安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拿着毛巾,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擦着他身上干了的血迹和污渍。
浴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水流声。
过了很久,601忽然开口了:“申谕安。”
申谕安的手顿了一下。
601:“你是不是……特别想睡我?”
申谕安没有说话,毛巾悬在半空,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
601笑了:“你想睡就睡吧。”
他趴在浴缸边缘,脊椎一节节弓起来,把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申谕安面前。
他的一生好像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大,空,冷。他躺在里面,习惯了黑暗,没人进来。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身体吗?”他的声音好像死了,“反正我现在也跑不了。你睡吧,睡完了就放我走。”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眼睛半睁着,里面一片空洞。
“随你处置,你想怎么睡都行。”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没有净化能力,我就是个行走的垃圾堆。你要是不嫌脏,就拿去用。”
浴室里一片死寂。
申谕安蹲在他身后,看着601瘦骨嶙峋的后背,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手指缓慢收紧。
他伸出手,拿起旁边的浴巾,轻轻搭在了601的肩头,遮住了他裸露的后背。
“601。”申谕安叫他的名字。
他伸手,拨开601额前打湿的碎发,把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
还是烫的。
申谕安:“睁开眼,看着我。”
601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掀开。灰绿色的瞳孔涣散了很久,慢慢聚焦,落在了申谕安的脸上。
申谕安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委屈。那里面没有陆凌一,那是只属于601的绿眼睛。
“我只要你。”
申谕安说,声音清晰无比。
601的瞳孔突然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申谕安,你是精神病吧?”
申谕安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精神分裂?”601咳了一声,喉咙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白天发疯把我往死里练,晚上又跑到我宿舍撞门。一会儿说我是陆凌一,一会儿又说只要我,你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里一片茫然,“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申谕安没回答。他把601从浴缸里抱出来,用柔软的浴巾裹紧,放回床上,仔细地盖好被子。
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601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闭上眼睛睡着了,他才小心收回手,起身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601睁开了眼。
他根本没睡。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胸口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隔着浴巾按住那里,丑陋的疤痕下面,一颗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着。
申谕安说他是陆凌一,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是光荣福利院没人要的601,是神塔最没用的F级向导,一条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
他不想做替身,不想当陆凌一,不想扛申谕安那压了一百年的沉重感情。
可他又欠了申谕安一条命。
601把脸埋进枕头里,郁闷地叹了口气。小黑羊从精神海里跳出来,小心地凑到枕边,用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他湿润的眼角。
601:“小笨羊,别添乱。”
小黑羊:“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