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泡在全息海水里，麻木地抬手，指尖穿过光影，没抓着星星。
再练下去，他迟早也得变成星星。
小时候在光荣福利院，孩子们总凑在一起咬耳朵：被领养走的会变成星星，剩下的变成咸鱼，装进罐头里，连名字都留不下。
别的孩子被养父母牵着手走出大门，他就蹲在门口，看着车一辆辆开走。护工赶他回去吃饭，他站起来拍拍灰，一声不吭。
他那时就想：咸鱼就咸鱼吧。
不用努力，不用被人挑来拣去，往地上一躺，天塌了也有人顶。
阳光也好、星星也好，都是给别人的，他有一口水喝就够了。
院长说他父母是星际逃犯，百年前那场战争里把他丢在了战区，他从小就学会了不争不抢。
本来可以苟在后勤部，混吃等死多舒坦，凭什么要被这个魔鬼抓来往死里折腾？
身后的海水突然翻涌，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601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就被深海巨鲨撞碎了精神屏障。
整个人被掀飞，衣衫划得稀烂，大腿外侧蹭掉一大块皮，疼得他直抽抽。
“咩！咩咩！”小黑羊从精神海里跳出来，在海里扑腾，用脑袋拼命顶他的腰。
601：“别推了……你爹还没死呢。”
小黑羊不听，一口咬住他破破烂烂的衣领，四条小短腿刨得飞快，溅他一脸水，硬要往岸边拽。
601：“咳——小笨羊你往哪咬——那是衣服不是草！”
601被拽得一个趔趄，呛了口海水，咳得撕心裂肺。小黑羊终于松嘴，抬起湿漉漉的小脑袋，伸出粉粉的小舌头，一下下舔他下巴上被礁石划破的伤口。
601抬手摸了摸小黑羊湿透的卷毛，它看起来更瘦了。
601：“……哭什么？不争气。”
小黑羊把脑袋抵在他胸口，601能感觉到那小团子在发抖。
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他在福利院后面的垃圾桶捡到这只快死的小羊羔，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它。
现在也一样。
这偌大的神塔，这茫茫的星际，好像真的只有这只小笨羊在乎他的死活。
“601。”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申谕安踏进来的瞬间，全息模拟系统直接停了。
那头深海巨鲨尾巴一摆，灰溜溜潜回深海，头都没敢回。S+级哨兵的威压，连虚拟系统都扛不住。
更让601意外的是，小怂羊这次居然没躲。它挡在601面前，发出带着颤音的“咩——”，一股豁出去的倔强。
601趴在水里，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别凶……你凶不过他的……”
申谕安站在光墙边，军靴一滴水都没沾，“起来，我给你——”
“起不来，疼死了。”601的声音蔫透了，一股子生无可恋。
海水泡着伤口疼得钻心，可他懒得动。他盯着申谕安的军靴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我不练了。”他慢吞吞坐起来，海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涩得慌。
那道旧疤在苍白的皮肤上刺眼。
申谕安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601笑了：“首席，我就是个F级废物，别再折腾我了行不行？”
他撑着礁石咬牙站起来。小黑羊立刻从他怀里跳下来，用小脑袋顶他的腿帮他保持平衡，又咬住他的裤腿使劲往回拽。
小黑羊：不要站起来咩，不要再往前走了咩。
601低头看着它，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弯腰把小黑羊重新抱起来，说：“没事。”
他直起腰，一步步走向申谕安，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疼得钻心，可他硬是没皱眉。
申谕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601浑身一哆嗦，想躲，可身体不争气地往那儿靠。初见时也是这种感觉——
那天走廊里，那人从远处走来，擦肩而过时，601心脏就开始疼。当时不懂那是什么，现在懂了。
可那又怎样呢？
601一把挣开他的手，扯到了大腿的伤，疼得倒抽冷气，但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他红着眼睛，浑身发抖，仰头瞪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问：“首席，你到底想干什么？全塔那么多A级S级的向导，你找谁不行，非要盯着我这个F级废物不放？”
601又往前逼近半步，胸膛几乎与他贴上。申谕安那张冰山脸终于裂了一道缝，601看见那道缝，心里更凉了。
601：“你要我变强，为什么？我就想混日子，就想当条咸鱼，你凭什么不让？”
“凭你——”申谕安的话卡住了。
601眼睛一眨不眨，等了很久，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只要他说出口，自己就能死心了。
可申谕安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别开眼，声音干涩：“凭你是我的下属，我有责任让你具备基础的自保能力。”
601笑出了声：“下属？责任？把我往死里练就是你的责任？想弄死我就直说。”
他抹了把脸，“你不就是想要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向导吗？知道我这个替代品是F级，你心里可高兴了吧？”
申谕安沉默了。
他想反驳，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确实把人逼到了绝境，是他亲手把捧在心尖上的人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小黑羊仰头看着601的眼泪，伸出小舌头去接。
小黑羊：别哭了咩。
601把脸埋进小黑羊湿透的毛里，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水里混着血腥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咸鱼嘛，不用努力，躺在那里就很好。没人注意，也没人会抛弃。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申谕安出现了。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领养他的人。
那天晚上，他抱着小黑羊，盯着天花板失眠到天亮。
小黑羊：你怎么了咩？
601：没怎么。
小黑羊：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咩？
601：你一只羊懂什么喜欢。
小黑羊：咩。
可他是真的懂。他喜欢，喜欢他身上的冷霜味，喜欢他冷冰冰的样子，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笨拙的温柔。
他以为只要自己变得再好一点，总有一天申谕安会看到他，可他错了。
601抬起头，看着申谕安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特别累。他其实一直都隐约知道答案，从第一次见面，申谕安看他的那个眼神开始——
哪是在看他啊。
601：“你是不是喜欢我这张脸？”
601：“我和陆凌一长得一模一样。你每天来给我送药，安排人照顾我，拼死拼活把我救回来——这些全都是因为陆凌一，对吗？”
申谕安没回答，睫毛猛地颤了颤。
601：“你看着我的时候，看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模拟的海风把申谕安银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了下去。
601还有一肚子话想问，可他不用问了，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陆——”话没说完，申谕安突然抬手捂住他的嘴。掌心滚烫，紧贴着他的脸颊。
“别提他。”他几乎在恳求。601被捂着嘴，睁大眼睛看着他。
“不想练也可以。”申谕安别过眼，“精神传输，我把本源精神力传给你，这样提升最快。”
601的脑子嗡地炸了。
他想起深度疏导课上的示意图——身体紧密贴合，精神彻底交融，灵魂与灵魂的触碰，那根本就是上床。
601：“说来说去，不就是想睡我吗？”
申谕安眉心跳了一下：“不是。”
“什么不是！深度接触，精神交融，课上就是这么教的！上次在卫生间你都把我啃成什么样了？现在又跟我说什么精神传输，你当我傻吗？”
申谕安：“不是！”
601：“就是！想占我便宜？门都没有！我宁愿跳下去喂鲨鱼！”
申谕安：“601。”
601：“别叫我！你把我当什么？泄欲的工具？还是陆凌一的替代品？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申谕安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一暗，最终却只是转身，大步走出了训练场。
光墙重新亮起，蓝光如牢笼，把601困在里面。
训练继续。
601咬牙继续，一次次被鲨鱼撞飞，海水一个劲往他口鼻里灌，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
精神力早就耗尽了，每一次凝聚屏障都像从身体里挤血。小黑羊趴在礁石上，每撞一次就“咩”一声，嗓子都叫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601的脚突然抽筋了。整条右腿僵得完全不听使唤，他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小黑羊：“咩——！”
“咕噜噜……别咬……”601吐着气泡想推开它，手却使不上力。
海水灌进来，光线越来越远。意识断裂的瞬间，无数碎片化的画面闪过——
他看到光荣福利院的铁门，他站在门里，看着门外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又看见申谕安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光朝他伸出手。
他拼命追，可那条走廊越跑越长，申谕安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灭了。
他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淹死在这虚拟的海水里时，一双手臂突然从腋下穿过，把他捞了起来。
有人托着他的后脑，嘴唇覆了上来，气流滑入喉咙，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烧。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申谕安的脸近在咫尺。
601：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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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谁？
是他，还是陆凌一？
申谕安的嘴唇贴着他，沙哑地呼唤：“……陆凌一。”
601瞳孔猛地一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了。海浪声没了，风声没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发不出声，只能睁着眼睛，死死地看着申谕安。浑身冰冷，冷透了，心脏又开始疼，可胸口那道旧疤却滚烫。
光荣福利院的第一个冬天，他蜷在硬邦邦的被子里，捂着胸口那道天生的旧疤。心跳很慢，时常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别的孩子被领走那天，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旁边的小朋友问，你怎么不哭啊？
他说，没什么好哭的，习惯了。
咸鱼只需要躺在那里就好，只要不在乎，就不会难过。
“申谕安。”他开口了。
申谕安的动作顿住了。
601：“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感情像一盏灯，明明前一秒还亮得好好的，下一刻灯丝就断了，满室漆黑。他蹲在熄灭的光里，连自己为什么被留在黑暗中都说不清楚。
申谕安的嘴唇动了动，如溺水的人拼命伸出手臂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气音，被海浪吞没。
601：“我知道我比不上他。我就是一条从出生就被抛弃的咸鱼，又笨又懒，还一身的毛病。”
他抬手捂住胸口那道旧疤，那里疼得最厉害，像裂开了，“你每次看着我，我都能感觉到你在看别人。你对我所有的好，都只是因为我长着一张和他一样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601：“从小就没有人喜欢我，所有人都把我当垃圾，扔在角落里，看都懒得看一眼。”
601：“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安安静静当条咸鱼，没人管我。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把我从那个角落拎出来，给我希望，又让我以为希望是真的？”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虚假的星空，眼泪流进嘴里，和海水一样涩，“我真的努力过了。我想离你近一点，可你太远了，我怎么够都够不到……”
他闭上眼睛，“我放弃了。你去找你的陆凌一，我回我的后勤部，我们谁也不欠谁。”
申谕安跪在他面前，浑身湿透。银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他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601的脸。601偏过头，手指只擦过他的耳廓。就像他们之间的一切，看着伸手就能够着，抓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我受够了。”601睁开眼睛，“这破训练，老子不干了。”
申谕安：“你去哪？”
601：“回我这个F级废物该去的地方。”
申谕安：“不准。”
601：“你说不准就不准？就凭你是我上司？行啊，那我辞职。”
申谕安：“不许辞职。”
“你看到这些了吗？”601指着自己腿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这些伤，全都是你害的。我再也不想待在你身边了，怕哪天真被你害死了。”
申谕安的手攥成了拳，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被人生生缝住了。
小黑羊从礁石上爬下来，浑身湿淋淋的，走到601面前，把小脑袋颤颤抵进他的手心。
小黑羊：主人你还有我咩。
601低头看着它，眼泪砸在小黑羊头上，说：“小黑羊，我们走。”
小黑羊舔了舔他的手指，601抱着小黑羊，一步步摇向训练场的大门。走到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601：“申谕安，你知道吗？光荣福利院隔壁，有一家咸鱼加工厂。”
他顿了顿，“小时候，院里的小朋友说，被领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剩下来的人会变成咸鱼。我等了很多年，没有人来领我，我就是那个剩下来的。”
他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起他湿透的头发。
“小黑羊。”怀里的小黑羊仰起头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
601：“别离开我。”
门合上了。
601抱紧了怀里的小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深处。腿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比起心口的疼，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他是咸鱼。
咸鱼不会哭、不会疼、不会有期待。可为什么，心口那个被挖开的洞里，灌满了冰冷的海水，快要把他淹死了呢。
他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身后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申谕安僵在原地，海水漫过他的膝盖，他却感觉不到冷。
头顶的模拟星空在缓慢转动，天边挂着一颗特别亮的星。申谕安仰起头，深深地仰望那颗星。
那是百年前，陆凌一最喜欢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