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内部。
601趴在舷窗边，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星海在舷窗外飞速后退，战舰已经跃出了蓝星大气层。
心里还憋着气，起太早，又没睡饱，引擎嗡嗡震得人脑仁发麻，整个人蔫蔫的，根本提不起劲。
申谕安就坐在旁边。
601不用看也知道，那人又在看他，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落在他搭着窗沿的手背上，他干脆把外套往头上一蒙，缩成一团装死。
外套是申谕安的，大了两号，盖在头上能闻到一股冷霜味，被体温烘得发暖，旧式护肤膏混着干茉莉花的香，温温软软的贴在身上，莫名让人安心。
“任务简报。”申谕安的声音从外套外面透进来，“看一眼。”
601：“不看。”
“边境星域，达莉亚空间站，巡逻哨兵失联，高强度精神污染，疑似S级异兽盘踞。”机械音播报出任务关键词。
601在外套里僵了一下。
S级？那种东西不是该派一整支A级编队去吗，带他一个F级来干嘛，送人头还是当诱饵？
他越想越憋屈，自己一条F级小咸鱼，本该在宿舍躺着领工资，结果被首席拎来这种地方当累赘，这位上司到底图什么呀，他又不是战斗型。
“你不用战斗。”申谕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跟紧我，感知精神波动，其他不用管。”
“感知？”601把外套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对绿眼睛，“我F级，能感知到什么？”
申谕安转过头，黑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能。”
601躲开他的直视，把外套重新蒙好。
这人眼神有毒，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战舰降落的动静很大，舱门打开之后，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申谕安：“下来。”
601不情不愿地抱着小黑羊爬下舷梯，脚刚踩到地面，他愣住了。
眼前跟他想的荒凉星球不太一样，暗紫色的天空，发光的孢子在半空飘着，漫山遍野全是怪模怪样的植株。
淡黄色的蘑菇长着细腿在草丛里晃悠，暗蓝色的海草从地里钻出来摇曳，幽幽发着蓝绿光，活像一群迷路的植物水母。
诡异归诡异，确实有点好看，跟磕了致幻剂做的梦似的。
601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光脑，准备拍张照发星友圈，配文“凌晨四点被老板拖来加班，结果打卡异星植物园”，到时候肯定一堆人点赞喊羡慕。
手刚伸到一半，脚下忽然塌了。
他脚踩着的地面突然翻卷起来，那其实是一片伪装成土壤的植物叶片，此刻露出下面布满绒毛的内壁，腥甜的气味喷涌而出，像放了一个月的烂苹果一样难闻。
一张血盆大口从地下弹出来，巨大的粉色食人花露出真身，大嘴巴能吞下一整个成年人，花蕊上的倒刺旋转着，呼啦啦滴下黏糊糊的汁液。
601：“啊——！”
601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倒着吞了进去，天旋地转，黏糊糊的汁液糊了满身，又腥又滑，制服被灼得滋滋作响，肉壁从四周挤过来，夹得他动弹不得。
脸泡在汁液里，腥甜的液体灌进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首席……救……”声音被黏液闷得支离破碎。
外面是小黑羊疯狂的咩咩声和刨地的声响，它急得想咬开花瓣，可小牙根本啃不动那层韧皮。
一道锐光劈下——
申谕安的身影从花瓣上方出现，他五指并拢，精神力在掌缘凝成一道银白光弧，轻松撕开了厚实的肉质花瓣。
滋啦一声，一只手探进来，精准无误地抓住601的脚踝，把他从花蕊里拽了出来。
噗通——
601趴在地上，腥甜的植物汁液糊了全身，浑身疼得厉害，只想就这么趴着，再也不起来了。
制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前襟几乎全没了，露出白皙的胸口和锁骨，袖子成了流苏，裤腿缺了几块。
胳膊腿全露在外面，皮肤上沾满半透明的汁液，虽说被净化能力清除了气味和污浊，可看上去实在是惨不忍睹，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抬头看申谕安，那人站在光里，身上溅了几滴汁液，正冒着青烟腐蚀布料，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601：“冷……”
申谕安立刻脱下外套，往他脸上一扔，外套带着体温兜头盖下来，上面还是那股冷霜味。
601赶紧套上，把一颗黑脑袋从衣领里钻出来，一抬头，目光定住了。
申谕安里面就穿一件短袖薄内搭，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出精瘦的腰线，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是裂纹。
601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到底遭过什么罪。
601：“你身上这些……”
“走吧。”申谕安打断他的话题，转身就走，“跟上，别乱碰。”
601裹紧外套赶紧跟上去，生怕又被吞掉。
达莉亚空间站架设在星球轨道上，地面有直达通道，说是通道，实际是个半埋在地下的飞船对接口。
整个空间站斜插在大气层与地表之间，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内部比601想的更破更压抑。
怪事儿，今天小笨羊居然一点都不怕。
小黑羊从他怀里跳下来，昂着脑袋警惕地走在前面，活像个尽职的小护卫，跟平时缩在怀里瑟瑟发抖的怂样判若两羊。
申谕安走在前，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雪狼伴在他身侧，全身毛发泛着淡蓝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感觉到了吗？”申谕安忽然停下。
601懵了：“什么？”
“精神力波动。集中精神感知，别用眼睛，用这里。”他敲了敲太阳穴。
601半信半疑闭上眼，把意识沉下去，精神网从体内缓缓铺开，比上次训练时薄得多，像层蜘蛛丝，但够用了。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渐渐，一丝波动从通道深处传来，那种不适感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剌耳，牙齿咬到冰块时的酸涩。
“有！”601猛地睁大眼睛，抬手指向黑暗深处，“在那边！”
申谕安点头：“走。”
越往里走，压迫感越强。
按理说，F级向导的精神力根本不可能感知到这种程度的异常波动，更不可能在这种高强度的污染下保持清醒，除非这东西，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
申谕安突然伸手拦在他身前，“停。”
空间站尽头，一扇厚重的舱门半开着，门缝里渗出浓稠的黑影，黑影中央，一团巨大的黑雾静静漂浮着，边缘不断扭曲变幻，似乎有无数张面孔在无声尖叫。
申谕安：“S级异兽污染，待在我身后。”
601浑身僵硬，两条腿不听使唤，根本挪不动步，刺痛感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腔，像有人在里头钻了个洞。
黑雾朝他疾扑而来——
雪狼身影一闪，S+级的精神威压瞬间炸开，银白光芒席卷而过，黑雾被震散大半，尖啸一声，更快更狠地再次扑来。
申谕安闪身挡在他面前，手中光刃挥出一道弧形斩击。黑雾核心爆开一团暗红火焰，绕过光刃，钻进他体内。
申谕安：“呃——”
申谕安忽然身体剧烈颤抖，光刃碎裂，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地面喘息。
“首席！”601冲上前去。
申谕安转过身对着他，黑色眼眸已变成猩红血色，瞳孔涣散，眼底暗光翻涌，像有什么在渐渐撕碎理智，他一步步朝601逼近，步伐却甚是僵硬。
601：“首席，你中邪了？别过来……”
申谕安没有回应，他嘴角扭曲，面部肌肉痉挛，一只手掌无意识地掐住了601的脖颈。
手指越收越紧，601被提离地面，双脚悬空，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视野一点点发黑。
他试图掰开那只作恶的手，可S+级的力道实在没法抗衡，只听到耳朵嗡嗡作响，手脚逐渐失去知觉……
小黑羊疯了一样冲过来救他，却拦不住那只恶狠狠的手掌。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申谕安的脸开始扭曲变形，601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要死了。
被上司掐死，死因是加班。
——完蛋，这月工资还没领呢。
意识快要消散的瞬间，嘭！
601的精神海，碎了。
精神屏障在生死关头彻底炸开，露出底下被压制的核心力量，蓝绿紫三色极光从精神海里喷涌而出，黑发逐渐化作流动的极光色。
光粒顺着手掌钻入申谕安体内，循着污染轨迹游走，将那团暗红色的污染源层层包裹净化。
掐着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601跌在地上剧烈的咳嗽，极光色的发丝垂落，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申谕安站在他面前，眼底的猩红迅速散去，恢复了平静的墨黑。
“你终于……醒了。”601声音碎得厉害，“还以为……要被你掐死了。”
话音刚落，他浑身脱力瘫软下去，顺势栽进申谕安怀里。
申谕安恢复神智后浑身一僵，下意识托住他下滑的身体，手臂穿过膝弯和后背，把他捞了起来。
申谕安：“601？”
没回应，人昏过去了，极光色的发丝垂落在他臂弯里。小黑羊急得咩咩直叫，用脑袋蹭601垂下的手，眼泪汪汪的。
申谕安把人平稳地托起来。
这人曾经从他怀里坠落，留他一人悬在宇宙深处，无升无坠，飘荡了一百年。现在手里重新有了重量，他才感觉自己落回了真实的时间。
雪狼护在一旁，盯着那团重新凝聚的黑雾，眼中充满警惕的杀意。
申谕安：“滚。”
他语气冷得摄人心魄，却是对着这该死的空间站，精神力重新凝成光刃，比之前更加纯粹锋利。
黑雾发出无声的尖啸，彻底消散了，异兽污染已清除，任务达成，该返航了。
……
回程战舰里，601坐在后座，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小黑羊趴在他胸口，也虚弱得快昏过去了，硬撑着跪守在他身上。
申谕安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烫得不正常。他从舰体后部储物舱取出一支精神稳定剂，拧开盖子的同时托起来601的后脑，将瓶口凑到他嘴边。
601嘴唇动了动，牙关咬得死紧，根本张不开，眉头皱着，似乎昏迷中也在忍痛。
小黑羊被他的动作惊醒，从601胸口跳起来，颤抖着挡在两人之间，对申谕安龇牙怒鸣：“咩——！”
申谕安：“他需要喝药。”
小黑羊不听，把601护得严严实实，被申谕安盯着也挺着小身板寸步不让。
申谕安抬眼给了雪狼一个眼色，雪狼起身走过去，叼起了小羊的后颈皮。
小黑羊四条腿悬空，小尾巴忐忑不安地夹紧，小细腿徒劳地蹬着，连咩都咩不出来，又怂又委屈，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瞪雪狼。
雪狼用大脑袋拱了拱它，尾巴圈过来，把它裹进怀里，小黑羊挣扎两下没挣开，气得把脸埋进雪白狼毛里哼哼唧唧，耳朵却诚实地耷拉下来。
申谕安托起601的后脑，仰颌抬颏，低头含了一口稳定剂，俯身下去，微凉的薄唇贴上怀中人的唇角，舌尖划过唇珠抵开唇齿，舔过柔软的上颚打开喉咙，把药一点点渡进去。
601在昏迷里本能地吞咽，喉结轻轻滚动，被堵住的咽喉中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药喂完了，申谕安没立刻离开，仍然依依不舍地贴着，鼻尖蹭着他发烫的脸颊，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独属于他的淡雅白茶香送入鼻腔。
就在这时，601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申谕安近在咫尺的脸。
601：“！”
他整个人一弹，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结结巴巴地喊：“你你你——你占我便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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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谕安退开一点，“喂你喝药。”
“喂药？！”601气得快炸了，嘴唇上还残留着被触碰的酥麻，似乎内部也有被过度舔舐的灼痛，“用嘴喂？！”
“不能用勺子吗！”他一把推开申谕安，摸了摸发烫的嘴唇，灰绿色的眼睛瞪圆了，“我的初吻！被你霍霍了！”
申谕安看着他，黑眸里闪过星星点点的亮光，“没有勺子。”
“没有勺子你就用嘴？！”601气的不轻，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来气。
申谕安没回答，转过身望着窗外飞逝的流星，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没那么冷淡了。
601盯着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嘴上说喂药，刚才鼻尖蹭他脸颊，呼吸全喷他脸上，啃他的那股劲儿，他可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是故意的！
他低头一看，小黑羊被雪狼卷着，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尖，在雪白狼毛里抖啊抖的。
他气笑了：“哼，小叛徒！”
小羊耳朵抖了抖，装死不理，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嘶——精神稳定剂的副作用好疼啊……”601揉揉脖子，浑身又酸又胀，“你怎么忍得了，一直硬扛？”
申谕安沉默了几秒，“因为那个人。”
那个人？601八卦之心唰地燃起来，疼都忘了，捂着嘴笑，“人？谁啊？你对象？你居然有对象？”
他上下打量申谕安的身材，越想越离谱，“首席，你不会孩子都有了吧？你到底多少岁了？看着明明很年轻啊！”
申谕安望着他的目光更深了。
601：“男的女的？你这么冷，谁受得了你？肯定是人家追的你吧——”
申谕安：“失踪了。”
601：“欸？”
申谕安：“他失踪了一百年，我找不到。”
燃起的八卦之心唰地被一句话浇灭，601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哦。”
601：“那你也不能亲我啊，你对象知道了肯定生气，我才不想当小三。”
申谕安：“……”
……
回到神塔，天已经亮了。
601落地还没站稳，就被申谕安揣着塞进医疗舱，透明舱盖合上，扫描光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无大碍，精神力透支严重，加上受了点惊吓，静养几天就好。
“静养？”601从舱里慢慢爬出来，腿软得直不起来，“我还要训练吗？”
“休息一周。”给他做检查的医生说，“首席吩咐的。”
601撇撇嘴，这魔鬼总算开窍了。
静养的日子过得比训练还诡异，首席没再逼他，反倒照顾得妥帖，营养剂和药品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按时按量，吃喝不愁。
他随口抱怨了一句窗户反光上午睡不着觉，马上就有人来换了全密封遮光帘，保证他有良好的睡眠质量。
可气的是，小笨羊叛变了。
小黑羊天天往雪狼身上凑，蹭毛毛，撒小娇，要贴贴，雪狼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小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放到水里船就开走了。
雪狼趴下的时候，它就缩在人家肚皮底下，只露一个小脑袋，娇得很嘞。
601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小白眼狼，白养你了，你去跟首席过吧！”
小黑羊从雪狼肚皮底下探出头，“咩”了一声，又缩回去，耳朵抖了抖：那我就不客气啦咩。
——·★·——
这天，601从档案室交完任务报告出来，准备溜回宿舍躺平，刚拐过走廊，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601脚步一顿，这人银白发，冷白皮，眉眼深邃，和申谕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眼神不对，申谕安眼里是冰层，这人眼里是火山。
“首席？”601脱口而出，“你怎么穿便装？”
少年没意料到他会这么说，“我不是首席，我是申言之。”
601：“……啊？”
申言之：“你好，我是神塔S级哨兵申言之，边境战队队长，首席让我多关照你。”
601脑子转了一圈，心中某个猜想呼之欲出，突然睁大眼道：“你难道是……首席的儿子？！”
申言之嘴角抽了一下，没否认。
他冷淡的表情瞬间破功，眼睛亮得发光，凑过来小声又激动：“哥！脖子还疼不疼？首席有没有给你好好上药？他笨手笨脚的，肯定没弄好——”
601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后退一步，“你、你干嘛？”
申言之轻咳一声，把激动的心情咽回去，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没什么，听首席说你精神力透支，来看看你，关心一下。”
他伸手拍拍601肩膀，笑得没心没肺：“哥！以后出任务我跟你搭档，我比首席好相处多了！”
601看着这张和申谕安一模一样，却笑得傻兮兮的脸，又低头看同样一脸震惊的小黑羊，沉默两秒，忍不住跟羊嘀咕：“长得一模一样，怎么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
小黑羊闭着眼用力点头。
申言之：“？”
601抱着羊，在心里叹气，完了，今天躺平摸鱼的计划又没戏了。
他往公寓走，申言之跟在旁边，絮絮叨叨讲边境战队的趣事，搭档安礼有多好，异兽军团有多难打，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没了。
小黑羊从601怀里探出头，看向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申谕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601望过去时，那人转身走了。
“……那只异兽有八条腿，全被我砍了，首席说我动作不够利落，但我明明——哥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601敷衍道，“你把首席腿砍了，干得漂亮！”
申言之：“是异兽！我哪有本事砍首席！”
601：“哦，差不多。”
小黑羊在601怀里用小蹄子捂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