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塔战斗部,高层长廊。

    601在心里给这地方打了个差评:冷。建筑师纯纯偷懒,每一段走廊都跟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门牌编号齐整得跟复制粘贴似的。

    他攥着调令站在岔路口,陷入终极迷茫。

    说出来丢人,他迷路了。

    后勤部的走廊旧是旧了点,好歹墙上贴着标语当标识。这地方倒好,墙面光溜溜连个印子都没有,走得脚底板发酸,连首席办公室的门都没摸着。

    怀里小黑羊都替他害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躲什么?”601戳了戳小羊绒乎乎的脑袋,“又不是我想迷路,有本事你认路啊。”

    “咩。”小羊敷衍地应了一声。

    “嘿,还跟我顶嘴。”

    好不容易逮着个路过的文职姑娘,他立刻堆起笑脸凑上去,问:“您好,首席办公室往哪走?”

    姑娘往左一指,“直走到底右转,再直走,门最大的那间。”

    “多谢!”601抱着小羊信心满满地按方向走。

    几分钟后,他停在了男厕所门口。

    601:“……”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凭直觉瞎闯,反正路痴的直觉跟瞎蒙也没什么区别。

    刚一转身,咚,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

    “看路。”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601捂着发酸的鼻子抬头,撞进申谕安毫无波澜的眼底。对方身侧立着那头雪狼,眼神冷锐。

    “首席!”他猛退半步,后背差点贴上墙面,“我、我来报到。”

    申谕安:“找了四十分钟。”

    601:“……您怎么知道?”

    申谕安:“监控。”

    601当场石化。他在走廊里兜圈子、对着门牌发呆、跟小黑羊拌嘴的傻样,全被新上司从监控里看光了?

    申谕安:“跟我来。”

    申谕安转身就走,军装下摆一扫,卷起一阵冷风从他身侧擦过。601赶紧快步跟上,跟着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白门前。

    ……又是白门,就不能换个花样?

    门刚拉开,冷气先扑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里面大得离谱,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漫无边际的星空。

    气派是真气派,冷也是真冻人,怀里的小黑羊跟着抖了抖,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申谕安:“以后你在这里训练。”

    “训练什么?”601懵了。他一个扫厕所的,有什么好训练的?练习怎么更快更丝滑地擦地砖?

    申谕安没答话,按下控制钮。地面升起一台全息训练舱,银灰色外壳泛冷光,一看就造价不菲。碰坏了,他扫十年厕所都赔不起。

    “进。”申谕安说。

    601咽了口唾沫,抱着小羊往前挪。舱内全息拟真得像真实战区,黄沙碎石遍地,远处隐约晃着异兽的影子。

    601:“我的精神体——”

    “观战区。”申谕安抬手指了指舱壁上方平台。

    601把小羊抱上去。小羊扒着平台边缘往下看他,圆眼睛水汪汪的,像在目送他上刑场。

    “乖,你爹去去就回。”他拍了拍小羊的脑袋,小声补了句,“很快的。”

    ——死得很快。

    舱门一关,外界声音全被隔绝。601一个F级向导,S级模拟异兽的精神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根本直不起腰。那玩意儿,一口能吞十个他。

    【检测到目标精神力等级为F,已自动调整至最低难度。】

    电子音刚落,沙土里唰地窜出来一只B级拟态蝎,尾钩翘得比人还高,巨钳一张一合,光看着都疼,601差点当场腿软。

    最低难度?这确定不是拿A级糊弄人?

    他一边在心里把申谕安骂上天,一边手忙脚乱构筑精神屏障。精神丝从掌心挤出来,勉勉强强织成一张薄网。

    咔——

    屏障被蝎钳剪得粉碎。

    他整个人被冲击波狠狠拍飞,后背撞在舱壁上,疼得龇牙咧嘴,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舱外的训练官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电子板滴滴响了两声。

    601撑着地面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沫,咬着牙又撑起一层屏障。毫无悬念,又碎了。

    两个小时后,舱门终于打开。601浑身是伤,跟从丧尸堆里爬出来似的,扶着舱壁一点点挪出来,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胸口的训练服破了个口子,露出下面那道狰狞的旧疤。精神海像被彻底榨干了,空空荡荡的,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小黑羊咩咩叫着冲过来,扑到他身上,软软的舌头舔他脸上的汗。

    “别舔……”他气若游丝,“舔哪儿哪儿疼。”

    小黑羊不听,专心致志舔他的下巴,小耳朵耷拉着,看着比他还委屈。

    601索性往地上一躺,不动了。训练室头顶也是透明穹顶,抬眼就能看见外面浩瀚的星空,像碎钻撒了满天。

    自从来了神塔,他只在宿舍和食堂两点一线打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躺在这里看星星——还是被人虐得半死不活之后。

    “601。”

    熟悉的冷声线响起来,601偏过头,看见申谕安逆光站着,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躺着没动,连起身应付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半眯着眼仰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死鱼模样。

    申谕安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擦伤,最后在他胸口的旧疤上停了一瞬,“今天的训练报告,晚上发我。”

    601懒洋洋嗯了一声。

    申谕安:“明天继续。”

    “还来?!”他腾地坐起来,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要把我往死里练啊?”

    申谕安没接话,转身就走。雪狼跟在他身侧,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小黑羊。小黑羊抬起脑袋,跟雪狼大眼瞪小眼。

    几秒后,雪狼居然走过来,低头舔了舔小羊的额头。

    小黑羊当场僵住。

    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它才慢慢回过神,小脑袋耷拉着,“咩……”

    601伸手戳了戳它:“喂,被舔一口毛就收买了?”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实在没力气深究。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爬回宿舍,把自己摊成一张鱼饼,睡他个天昏地暗。

    ——·★·——

    中午的食堂闹哄哄的,打饭窗口排着长队。601狠下心多打了一碗米饭,还加了个鸡腿。

    奢侈一把,辛苦了老己。

    训练消耗实在太大,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他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小黑羊抱在膝盖上,用腿夹着当暖宝宝,筷子刚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身后就飘来那道冷冰冰的声音,“你吃太多了。”

    601的动作瞬间僵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他慢吞吞回过头,果然看见申谕安站在身后,脸上没半点表情,领口处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对方手里端着餐盘,上面只有一管营养剂和几片生菜叶,素得跟兔子餐似的。

    首席是靠光合作用活的?就吃这点,怪不得脸这么白。601的目光在那截冷白的脖颈上顿了一瞬,又慢悠悠挪开。

    “首席,我……就吃两碗饭。”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含糊糊道,“你那训练量,不多吃点,哪有力气挨揍啊……”

    他心里嘀咕:这人走路没声音的?一抬眼,刚好撞上申谕安的视线。那眼神怪怪的,像是透过他在辨认另一个人,专注得有些过分。

    601:??(嚼嚼嚼)

    “F级向导,不需要这么多能量。”申谕安的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瞬。

    601下意识舔了下唇角,把沾着的酱汁卷进嘴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人盯着他嘴干嘛?

    他张张嘴,悻悻放下筷子。起身时不小心顶到桌腿,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险些撞进申谕安怀里。

    鼻尖堪堪擦过对方的胸口,一股清冽的冷霜气息扑面而来,好闻得让人发懵。他耳根一热,赶紧站稳身子,低着头从对方身侧绕了过去。

    小黑羊气得冲申谕安咩咩叫,像在替主人打抱不平。申谕安低头扫了它一眼,刚才还气鼓鼓的小家伙瞬间怂了,麻溜缩到601腿后面,只露个圆滚滚的小屁股。

    不远处的雪狼朝小羊的方向挪了半步,又像被什么拽住似的停住,尾巴扫了扫地面。

    601唉声叹气地走出十步远,粒粒皆辛苦,辛辛苦苦摸鱼赚来的盘中餐就这么没了,恨。

    鼻尖还萦绕着那股冷霜气息,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一眼——

    咦?申谕安还站在原地,那头雪狼正低着头,嗅他刚用过的碗筷,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601摇摇头,肯定是眼花了。

    那位冷冰冰的首席,怎么可能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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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F级感兴趣?无非是觉得他好欺负,找个软柿子捏罢了。

    他戳了戳怀里的小羊,叮嘱道:“记住了,这个叫申谕安的,是我们的仇人。以后见着绕道走,听见没?”

    小黑羊偷偷从臂弯里探出头,望着雪狼的方向,没吭声。

    601没看见,他转身的那一刻,申谕安的目光就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食堂门口。

    “是他吗?”申谕安低声问。

    雪狼甩了甩尾巴。

    ——·★·——

    601没能爬回宿舍,路痴属性再次发作,走错方向拐错了弯,稀里糊涂绕到了消防楼梯间。

    这地方偏僻,灯坏了大半,光线昏黄,有点阴森,他正想原路返回,却看见楼梯平台上靠着一个人。

    申谕安一条腿屈起,手里捏着支精神稳定剂,闭着眼,眉头蹙得紧,呼吸沉而慢,像在忍耐什么。

    601脚步顿住了,想转身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心里憋着话,不吐不快,再这么天天训练下去,他迟早变成一条死鱼,早死晚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申谕安没睁眼,却像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淡声开口,嗓音比平时低哑:“有事?”

    601深吸一口气,躲也躲不过,不问清楚,这口气咽不下去,“首席,我有事想问你。”

    申谕安眼皮掀开一条缝,黑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愈发深暗,沉沉地压下来。

    601走到他面前,被无形的精神威压压得直不起腰,索性蹲在他脚边,仰起头望着他,“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申谕安低头看他,银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A级S级的向导那么多,你不找,偏揪着我一个F级不放。”601越说越理直气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就是个扫厕所的,没得罪过你吧?”

    申谕安看着他,眼前的人脸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训练服破了好几个洞,浑身脏兮兮的。

    他找了一百年,至今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消失得那样干净,仿佛从存在本身里被抹去了所有痕迹。

    601就蹲在他脚边,狼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黑猫,眼睛却还是那双绿眼睛,慵懒里藏着倔强,看人的时候坦荡荡。

    百年前他曾以为有一整个永远铺在面前,可那个永远,终究被留在过去了。

    “你快点变强。”申谕安哑声要求。

    “为什么?”601一脸茫然,“我就是个F级,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躺平领工资。我不用变强。”

    申谕安没说话,皱了皱眉。

    “你不信?”601闭上眼,放出自己的向导素,味道寡淡得像白开水,“看吧,我全部的精神力,就这么一点儿。”

    他伸手拽了拽申谕安的裤脚,跟撒泼似的,就差就地打滚,“首席,我真的不行。你换个人吧,S级A级一抓一大把,别折磨我了。”

    申谕安还是没应声,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下颌线绷得死紧,呼吸却重了几分。

    “首席?”601又软着声音叫,眼睛故意睁得圆圆的,蒙着点湿润的光,“你就放过——”

    这时候要是能挤出两滴泪,说不定效果更好。他正琢磨着怎么演,手指不经意间往上蹭了一下,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601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申谕安,对方耳尖红了一片,呼吸也乱了节奏。

    601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像是找到了反击的口子,他非但没把手缩回去,反而往前凑了凑,膝盖在地上挪了半寸,仰着脸盯着申谕安的眼睛。

    声音故意带上一点颤音,软软地问:“首席,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申谕安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垂眼看着601,眼底情绪翻涌,像忍了很久又压回去的东西一瞬间全涌了上来,却偏偏什么都没说。

    601:“你——”

    申谕安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601骨头生疼,但只一瞬又松开了。掌心抵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推开,站起身转身就走,背影在昏黄灯光里晃了晃,步伐比平常快出些许。

    601跌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回过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刚才那滚烫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

    小黑羊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困惑地“咩”了一声。

    “别问我。”601把脸埋进膝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