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和记忆都会消失,比起那些不确定的东西,这个要可靠得多。
——题记
——·★·——
蓝星,神塔精神体检测中心。
601缩在等候区最后一排的座椅上,灰绿色的眼睛没什么神采,懒懒地追着前面缓慢蠕动的长队。
白门开合间,走出来的人表情没一个重样的。攥着A级卡的差点蹦起来,捏着D级卡的低着脑袋,还有个C级哨兵刚迈出门槛,精神体巨蟒就炸了膛——
尾尖一扫堵死半条走廊,嘶嘶吐信声混着工作人员的大呼小叫,闹了快半个小时才消停。
可这跟他一条咸鱼有什么关系。
四周的人乌泱泱围过去看热闹的时候,601窝在椅子上没动,缩成一团把膝盖抱紧。室内冷气开得足,他怕冷,脚趾在鞋里早冻僵了。
“向导601号,到你了。”
检测员的声音跟机器一样没情绪。601慢吞吞站起来,低头揉了揉蹲在脚边的小东西。
一团乌黑绵软的小羊,毛炸得蓬蓬的,四条小细腿抖出虚影,耳朵尖都在颤。
“别抖了,”他小声说,额头蹭了蹭小黑羊的头顶,“你一抖,我也慌。”
小黑羊怯怯抬眼看他,一想到待会儿要上检测仪,抖得更凶。
601弯腰把小羊捞进怀里,软乎乎的毛团贴着胸口,多少驱了点冷气。他抬脚进了那扇白门,几分钟就走完了流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张身份卡,卡片正中央印着个扎眼的——
F。
小黑羊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湿漉漉的眸子好奇地四处看,粉色小鼻子一动一动。
“别看了。”601把它的脑袋按回去,“F级,最低等。以后食堂去最角落的便宜窗口,宿舍分到最边上的阴面,出任务最后一个被挑——不,根本没人挑。”
小黑羊似懂非懂,委屈地“咩”了一声,脑袋往他颈窝里拱。
601拍了拍它的背,“挺好。不用出任务,不用跟着哨兵拼命,躺着领点基本工资,这不就是咸鱼的终极梦想?”
他抱着小羊,脚步慢悠悠晃向后勤部。神塔分配向导的规矩直白又残酷:F级,统一发配后勤部扫厕所,没得商量。
他倒不在意。扫厕所就扫厕所,活少没人管,每天把隔间门一关,蹲里面刷一天光脑都没人知道。
报到对接的管事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大姐,嗓门洪亮,看着就不好惹。她垂下眼扫过601那张身份卡,又抬眸把他白净清秀的脸打量一番,眉头拧成一团。
“F级也就算了,怎么又是个细皮嫩肉的?这脏活你扛得住?上一个F级干了一天就跑路了,说受不了厕所那股味儿。”
601刚要张嘴说自己急需这份工作糊口,大姐已经把他领到男厕门口,“六间,全归你,检查不合格扣分,扣满五十分扣薪资。”
“好的姐。”601乖顺地点头。
第二天他就摸透了门道。
拖把往墙边一靠,钻进最里面的隔间,马桶盖当椅子坐,掏出光脑上网冲浪。小黑羊趴在脚边专职放风,听见脚步声靠近就拿小脑袋顶他脚踝。
一人一羊,配合默契。
午后全员集中清洁时段,所有F级向导蹲在走廊擦地砖。隔壁安新鞠擦得满头热汗,一扭头瞥见倚在洗手池边慢悠悠拧抹布的601,满脸不可思议地凑过来。
“你开挂了吧?”安新鞠说。
601把抹布往桶里一丢,语气欠欠的,“天赋,羡慕不来。”
他说的是实话,净化型向导的精神力会自动分解一切污垢,他只要把抹布铺地上等几秒就完事。本该救死扶伤的天赋,拿来偷懒摸鱼,他还挺心安理得。
安新鞠不信,凑近了细看他擦过的地砖,光洁透亮,水渍都找不着。干脆伸手揪起他袖口闻了闻,惊了:“怪了,你身上半点厕所味都没有,还有点茶香?”
601抽回袖子,“F级那点钱,买得起香水?”
净化能力连空气里的异味分子也一并分解,扫了一个月厕所,他指甲缝都是干净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混。
安新鞠时常凑过来跟他同桌吃饭,抱怨食堂菜量一天比一天少。
“多吃点,”601把自己碗里大半肉片拨进他盘子里,“兔子都快比你重了。”安新鞠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
神塔的走廊修得极长,头顶透明穹顶,抬眼就能看见外面漫无边际的星空。碎钻似的群星在深蓝天幕里闪烁,好看是好看,久了只觉得冷。
601仰头望了会儿,心想自己大概就是这浩瀚星际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条咸鱼。
白墙肃穆,走着走着恍惚像穿行在一具被百年岁月剔光了血肉的巨大骨架里,空旷寒凉,连脚步声都带孤寂。
他来这儿三个月,路痴毛病一点没改,好在他摸到了规律——饭点跟着人流走准到食堂,下班跟着大部队回宿舍,完美避开迷路的尴尬。
这天他照常跟着人流拐过转角,前面所有人突然齐刷刷贴紧墙壁,全都垂着脑袋弯着腰。
601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一把扯到墙边,力道大得骨头生疼。
“找死?别挡道!”
扯他的是个B级哨兵,平时在检测中心鼻孔朝天,这会儿脸白得跟纸似的,声音发抖,“首席来了!不想被扔去前线就老实点!”
首席?
601心里打了个问号,没忍住探出脑袋往走廊那头看。
一队人缓步朝这边走过来。为首的男人穿军装,身形挺拔,肩宽腿长,气场骇人,肩章密密麻麻缀着银星,那是神塔最高等级的标识。
他身侧跟着一头雪白巨狼,体型比普通雪狼大了足有两倍,四肢修长,毛发蓬松,落地无声,光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雪狼目光扫过之处,几乎所有精神体都缩回了主人体内。
601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黑羊,心里咯噔一声。
小家伙已经彻底瘫了,本来就细的四条腿正从他臂弯里一点一点往下滑,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看就要昏过去。
“没出息。”601把它往上托了托,收紧手臂。
那群人越走越近,压迫感越来越重,601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精神力波动,冰冷又强大,震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看清了那位首席的脸。
眉眼深邃冷冽,脸部轮廓锋利,五官挑不出毛病,就是冷。好看是真的好看,但让人不敢多看一眼,怕被那股寒意冻伤。
601识相地低下头,跟怀里的小黑羊一起装死,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里去。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一道沉沉的视线落下来,从上到下扫过他全身。601下意识一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对视那一瞬,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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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发麻。
怀里的小黑羊抖得更凶了,一声接一声“咩咩”,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扎耳朵。
601恨不得把这只不争气的小东西塞进衣服里,找个地缝钻进去。
“新来的?”
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601耳根一酥,脖子下意识缩了缩。
那目光没落在他脸上,倒落向他胸口,像能穿透皮肉看见他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是。”601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个字。
首席没再说话,黑眸里情绪一闪而过,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往前走。
601松了口气,视线却不自觉追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远去。肩是肩腰是腰的,就是个子太高,仰头看得脖子酸。
雪狼亦步亦趋,经过601身边时,忽然偏了偏脑袋,扫了一眼他怀里的小羊。
就这一眼。小黑羊两眼一翻,腿一蹬,晕死在601怀里。
直到那行人走远,走廊里的威压才彻底散掉,众人像脱力一样扶墙大口喘气。
601低头看着怀里昏死过去的小黑羊,捏了捏小羊粉色的舌尖。
——我的小羊,好像有点死了。
第二天,601就从安新鞠嘴里打听到了首席的名字。
申谕安,神塔最高指挥官,十年前横空出世。他接手后,边境星域的异兽入侵次数直接降了百分之百,神塔所有人对他又敬又怕。
“那就是个狠人,说一不二,手段硬得很。”安新鞠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惹他。前些天有个A级哨兵顶撞了他一句,第二天就调到最危险的边境前哨,生死不明。”
601听得认真,点点头,顺嘴问:“那他看谁顺眼过?有没有什么人是他不会为难的?”
“顺眼?首席就没看谁顺眼过。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只是工具,没用的就该扔去边境喂异兽。”
601心里石头落了地。反正他是F级向导,连当工具的资格都够不上,肯定平平安安,不会有麻烦。
只是他没想到,这份安心只维持了三天。
三天后,一份调令递到他手里,白纸黑字写着:将F级向导601,调至首席指挥官申谕安麾下,担任专属随行向导。
601捏着那张调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怀里的小黑羊也凑过来,一脸茫然。
“为什么?”
他拉住送调令的工作人员,“我是F级,连基础的精神疏导都做不好。按规矩,F级向导不是该去后勤部扫厕所吗?怎么调到首席麾下?”
工作人员耸耸肩,“不知道。首席亲自点的名,上面命令,我们只负责传达。”
首席亲自点的名?
601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消化不了这条消息。小黑羊抬起脑袋:你是不是得罪他了咩?
“我没有。”601低头跟小羊辩解,“我连他叫什么都是三天前才知道的,见也就见过那么一次,怎么可能得罪他?”
小黑羊眨了眨眼,继续看着他。
“真的没有。”601又强调了一遍,屈指弹了下小羊的耳朵尖。小羊瑟缩一下,乖乖钻回他怀里躲着。
601深吸一口气,把调令折好塞进口袋。
算了,兵来将挡。反正他就是个F级,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那位首席再狠,总不能跟一个最没用的F级向导计较。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