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官兵破门而入,四下扫视,就看见了屋内的两男两女。
“背上的是什么?”一官兵凶狠问道。
少年耸了耸肩,无所无谓地道:“包囊,背井离乡徒步走来此处,没带太多东西,就带了这么一点的包袱。”
“谁问你这么多了?问你臭麻布里面背的是什么!”官兵并不吃他这一套,板着张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丝毫不近人情。
谢影安装作不情不愿模样,将背上包袱解下,重重往前一丢,那本就打得不紧的结便立即松开了,里面的东西顺性骨碌碌往前滚了出去。
是几颗类似弹珠的玩意儿和一个长木盒。
官兵警告般的地瞪了谢影安一眼,随后将那同剑一般长的盒子打开,里面却只装着几根毛笔。
“进京赶考的穷酸书生罢了,你们还想从我这儿搜罗些什么值钱玩意儿不成?”谢影安一挑眉头 ,以十分欠揍的语气说道。
啪——
一声清脆响,谢影安脑袋歪了一边去。
他被这官兵扇了一巴掌。
“这就是你多嘴的代价!”
“……”
谢影安一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但想来是很不爽的。
他心中想的应当都是如何将面前这人碎尸万段。
“你们欺人太甚!”蝶月想要上前争论,却被一旁虞生给拉住了手。
后者朝着她轻微摇头。
“……”
咽下一口恶气,蝶月站回了原位。
偏生师父不肯他们在人前亮相自爆身份,做什么都得藏着掖着,在凡间遇了害了也得闷声受气。
只因他们是凡人,他们不能对他们做些什么,即便是恶人,也不得动手斩杀。
他们的佩剑法器,只能用以斩妖除魔。
至于惩奸除恶,如若对方是凡人,那即便他们罪恶滔天,他们也只得忍着,将人交由凡间衙门处理,至于修士,则是上交天庭。
蝶月心中有气,但也做不得什么,只好偏过头去不看这些人。
而此时,正搜查着离潼关包袱的官兵惊呼一声:“有剑!”
官兵为首者目光一凌,即刻道:“拿下!”
他们只搜查了谢影安与离潼关,对着旁侧的虞生同蝶月倒是视而不见。
这让谢影安心中不平衡了起来:“为何只搜我们两?”
“嫌犯为男子。”
“哈?这算什么?”离潼关忍不住道。
他被官兵团团围住,也不挣扎,任由人扳过手臂背到身后。
“带剑。”年轻官兵看向他的目光锋利程度堪比刀剑,只是无实伤。
“所以呢?”
“身量与你相仿!”
“这又能说明什么?”离潼关一再反问。
“与一嫌犯这么多嘴作甚?把他嘴给我堵了!”为首者喝令道,身旁立马有官兵上前去将布条强行塞进了少年的口中。
“唔唔唔!”离潼关终于开始挣扎反抗了。
眼看着自己那四师兄就要被人带走了,蝶月面上急色显露。
不过,也仅她一人着急,虞生面上虽带愠色,心中却是平静如水,正思索着些事情。
而谢影安就更不用说了,他还在为方才官兵给他的那一巴掌而耿耿于怀,心中大为不快,脸上阴云笼罩。
等官兵带着离潼关走了,谢影安才发作踹了一脚桌子,直接让其翻倒在地,上边茶水洒了一地。
“这下可怎么办啊?”蝶月有些焦急。
“先别慌,我们先去找人问问情况。”虞生说着,便要往外走去。
谢影安拉住了她,道:“找谁问?那个小胖墩?你就这么信任他?万一是他将我们的行踪透露给那群畜生的呢?”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虞生看向他道,“我在这儿处除了他也没别的认识的人。你呢?你有什么门路能晓得朝堂的事吗?况他们那穿着打扮瞧着可不像是衙门的那些普通官兵,那人高马大的人腰间挂着个令牌,只是未出示,他们该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为何不出示令牌逮捕人呢?”蝶月问道。
虞生:“不知,兴许有其他考量。凡间还真是越来越怪异了……”
她后面一句话是自语喃喃,声音极轻,蝶月同谢影安都没听着。
“我去找人问问。”谢影安突然道。
“你?你找谁?”
“烟罗。”
“那个琵琶女?你跟她有交情?”虞生看向谢影安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戒备,只是没显山露水,教旁人瞧不出。
“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百花阁常客,每回来都点名要的烟罗。”
“那姑娘不是说琵琶不弹与旁人听了吗?难不成她是只弹给那指挥使听?”虞生追问着。
谢影安只摇了摇头,道:“我不知,我只和她有点故交,但后来就分道扬镳了。我许久未曾见她,也不知她如今是如何了。”
“行吧,但我要一起去。”虞生道。
“你?”谢影安皱了眉。
虞生直勾勾地盯着他,虽未言语,神情却是不容置喙的意思。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谢影安终是不情不愿地道了好。
虞生要跟着一起,蝶月自然也是要去了,总不能让她一十一二岁的小娃娃独自一人在凡间跑着。
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谢影安没有带着二人在百花阁内找人,反而是出了阁子上了大街。
“去哪儿?”虞生问道。
“太医馆。”
“烟罗姑娘怎会在那?”
“官兵……锦衣卫伤了她,把人送去瞧大夫了。总不能让她去瞧那巫师跟神婆吧?”谢影安面无表情地道。
虞生看他几眼,便知他还在对那一巴掌有怒。
这人可比自己还能记仇。
三人不再言语,一路无言来到了太医馆。
虞生一进去,就瞧见了个扫门的童子。
“找武当归。”谢影安进门便道。
童子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柜台后方。
谢影安点头致谢,带着虞生与蝶月二人就往那走去。
那挂了一个帘子,掀开后面便是道门,少年推开门,里边便是遑遑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各种奇花异草开了遍地,叫人心中好不震撼。
“没想到城中竟也能有如此地方。”蝶月惊叹道,她看得目不暇接。
虞生也是同样,她还从未在凡间见过如此美丽之地,堪比仙界了。
“武当归原是问泉宗的人,后他断发离宗,下了昆仑山来到此处,无偿为平民百姓疗伤治病。后一户人家大为所感,便出了银钱助他开了一太医馆,便是此处。”
“……”
虞生闻言身子一顿。
“说起来,那户人家倒是与你同姓。那家大老爷是曾经的中相堂,只是在几年前犯事被满门抄斩了,之后便是娄自高接替了这位置。所幸,念在武当归救死扶伤的份上,他们没把这太医馆一起砸了。不过,如若真动了手,此地的百姓得先把他们给生吞活吃了。”
谢影安微微侧头看向这小姑娘。
“此事,你知晓吗?”
虞生定定地回看他,随后摇了摇头。
“不知。”
“五十年之久,原本缢断的长发也已及地了啊。”谢影安走近一汩汩流动的溪水,看着那浸入水中的白发丝,感慨道。
虞生瞧他一眼,她还从未见过此人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
“当归先生。”谢影安毕恭毕敬地拱手施礼,虞生同蝶月也双双效仿。
一位头发花白,蓄起长白胡子的老者抬起自己年老后便显得有些臃肿下垂的眼皮看了谢影安身后的虞生和蝶月一眼,接着朝少年一笑,皱纹深刻。
“逍遥,你来了啊。”他的嗓音也是沧桑的,像大风大浪冲击磨砺后的礁石。
虞生看了眼那老者脸上的皱纹,又顺着他脸上的胡子一路向下去看那白色。
然而越往下,那头发颜色便越深,直至浸到了水里,已是成了肉红色了。
头发消失了。
触手。
带着红蓝吸盘的触手,一只又一只,接连攀附在了礁石上,而它们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蓄势待发准备一跃而上。
“虞生!”
蝶月重重一拍少女肩膀。
“你怎么了?”
虞生的神情还有些恍惚,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没事。”
“阿尽在后方泉水旁。”武当归道。
谢影安道了声多谢后,便带着两小姑娘往后头走去了。
待到离那老者远些了,虞生才揶揄道:“还没见过你如此有礼貌的模样。”
谢影安笑着瞧她一眼,道:“我这一生,只对两人大敬大爱,一位,便是这位‘归隐桃源’的当归先生。”
“那另一位呢?”……
少年默了一会儿后,道:“这一位,你不必知晓。”
他不肯说,虞生倒也无所谓。
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往事,有些事只恨不能忘却,有些事则藏于心中,不足为外人道也。
“啊,那位便是烟罗姑娘?”蝶月突然一声惊叹。
虞生透过重重轻纱帘子般落下的水幕,在后方瞧见了一曼妙的少女身影。
她一下便看呆了。
“你来做什么?”
一出了百花阁,那名花魁烟罗便大变性子,对着人说话是没什么好气。
“有些事,找你了解一番。”
“我可什么也不知道,你那小师兄为何被抓,也都与我没丁点干系。”烟罗蹲在地上洗着什么东西。
她在洗什么呢?
虞生有些好奇,便盯着那纤纤玉指看下去。
这不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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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一看吓一跳,那是片凡间有名的上佳布子——晶钭帘布,是从西域进贡来的。
此时这凡间奢品正被女子随意抓着一角飘荡在水面上,灵灵闪着一层剔透的水晶光,好看极了。
“只是来问你些锦衣卫指挥使的事儿,你同他关系好吧?这料子瞧着就不普通,想要到手恐怕得费好一番功夫呢。”
谢影安话里有话,教人好难不胡思乱想。
虞生听着了,便也开始看着两人的脸色,默不作声,同时暗中端详起了那晶钭帘布来。
也不知那锦衣卫指挥使是哪儿来的能耐,能将这布子到手,这可都是给皇宫里的贵妃娘娘们用的……她心中思索着,并开始罗列几个可能。
其一,是锦衣卫指挥使通过与人不正当交易获得的,而对方既然能以晶钭帘布作为谢礼,那必然是个在朝中位高权重的人。
其二,此物就是那西域使带来献给他的,只是不知一西域使为何要献东西给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兴许这之后还连着条更粗更险恶的绳索,例如谋反之类。
其三,便是皇宫贵族赏赐给这锦衣卫指挥使的,最有可能的便是女帝大人。而女帝大人赏赐是绝不可能只扣扣搜搜地给一匹布子的,肯定还有其他贵重物什,不知是何。只是虞生近日来也不曾听闻那指挥使有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竟然能得到女帝的如此厚礼,看来她有必要去托些门路来调查此事。
在虞生头脑风暴之时,烟罗正在和谢影安眼对着眼斗着嘴。
“你讲话怎的越来越不讨人喜了?我看你那师父早晚有一天要把你赶出家门去的!”
“你怎的还有脸说我呢?对着我讲话这般歹毒,对你那相好又是何态度呢?”
“谢逍遥!几日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烟罗猛地站起身,抽起水中帘布就劈头盖脸地朝着谢影安的面门砸去。
“嘶——”
浸了水的布打人的威力可不容小觑,那声,听着就疼。
只是虞生很惊奇,烟罗瞧着一弱女子模样,竟有如此蛮力,能抽得谢影安痛呼。
“停停停!你停手!烟罗!我哪句话说错了吗?你动什么怒?你真当你和那锦衣卫指挥使之间的些许勾当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谁无法无天?!!”少年似乎是真的动了怒,此时红了眼眶,道,“你流连花楼我不说你什么,可你是不是太过分些?你弹曲琵琶给他听听就得了,怎的还要将人引入屋内?!他当时搜查时看你是什么态度?还不是跟其他人一般?不就事后喊人将你送到了太医馆来?你真当他有多喜着你呢?就这么上赶着倒贴了?”
“比你好!你个负心汉!”烟罗手劲儿更大了。
“我负心汉?我怎么负你了?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打我骂我,我从不还手,我永远都是对你敬爱着,让你踩着我踏着我。我在你面前已经足够卑贱了,你到底还要我怎样?!!”谢影安咆哮道。
虞生和蝶月站在一旁两张小脸已经呆滞了。
这这这,找个人而已,怎么还有出额外的戏看?
“怎样?呵……你当初不辞而别,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找得多苦吗?我打你骂你又怎么了?我凭什么不能这么对你?你害死我全家我都不说些什么,现在给我欺负欺负你还有什么怨可言?!!你知道吗,当初你独自叛逃,我心里真的还在为你说着话,我想你是无辜的,我想你是被人陷害了,我想你是因着自身过去有个结不解因而误入歧途。我不曾怪你,我只想着你若回到我身边,我定要将你拉回正途,好好待你,解开你心中那个结,可没想到啊……没想到那是个死结!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可你背叛了我,你竟敢……竟敢……”烟罗气得身子发抖,她红了眼眶也红了鼻子,泪水扑扑在白皙光滑的脸蛋上滚落下,“他多好啊,他是真的爱我,从来不吝惜银子,什么好的一到手就都巴巴给我送了过来。他是比不上你英俊潇洒意气风发,可他也是年少有为,成熟稳重,也曾是许多姑娘的托幸。但他能将那些姑娘都婉拒了,就为了我一青楼女子。况向来都以一颗真心待我,从不与我说谎。你说,我到底还有什么理由不爱他?与他度过余生,难道不比与你……好吗?”
“跟他度过余生?”谢影安冷笑,“他是什么人你敢信他的诨话?就算他答应了,他的父母答应吗?女帝答应吗?!!”
谢影安情绪分外激动,虞生从未见过他如此不受控的模样。
“他给你颗蜜枣你就眼巴巴跟上去,万一日后他给你的不是蜜枣,是个巴掌呢?你是被他下了降头了吗你这么信他?我真的求你了求你睁眼吧!你好好看一看!他是一个锦衣卫!锦衣卫啊!他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啪——
一声脆响,谢影安已偏了头,眼泪再也收不住落下。
“……我简直要恨死你了,谢影安!”
烟罗垂下的掌心发烫的手还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