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黑,人惶惶,最是送阴好时候;月惨惨,骨花花,开棺不见魂,旦见人肉两边翻……”
不远处传来阴森森的小曲调,离潼关的身子登时就僵了。
他不怕妖兽,但怕鬼啊!
妖兽好歹一剑能砍得着的,那鬼时真时假,砍一刀都不知道是在砍空气还是在砍什么东西,要是一个不小心被附了身,那就是真的完蛋!
他能死,但不能被鬼附身惨死,更不能被鬼附着身去干些坏事!
“躲起来。”
虞生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他回过神来,立马跟着人躲进了刘家屋子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缩着。
四个人一个脑袋叠一个脑袋往外悄悄探去,试图不动声色地捕捉一点信息。
四个衣着怪异面带面具的人正抬着一口大棺材走在大街上,瞧着便是不详,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躲起辟邪。
“这是啥啊……”离潼关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
“走阴人,”虞生为他解惑道,“他们专门挑在午夜时分运送尸体走入阴间道,因此时阴气最盛,鬼门关大开。”
“送人进地府?”离潼关大惊失色,他可不曾想过这世上真有地府这东西,“这这这,这是真的假的?有地府?还有鬼门关?那那那,他们送的是活人死人啊?”
“自然是死人,活人阳气盛,地府看守不让进的,”虞生道,“地府是真有,只是我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进去的。”
“你知道的好多。”蝶月佩服道,这些东西她以往闻所未闻。
虞生朝她笑了笑没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那位仙人告诉她的,而父亲不让她在外提起仙人的存在,她便一直缄口不言,在外人面前对她只字不提。
仙人曾经教过她很多知识,也告诉过她很多奇闻怪事,其中真假虚实,虞生分不清。
也不知是随了谁,她向来疑心重,信东西不肯信全,除了地府这类,因她曾真的见过。
她忘记了那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当时她被关在一口大棺材里。
活着,意识清醒着被关在里面。
她记得她挠烂了自己的指头,也没能逃出去。
之后事情如何,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被走阴人送到地府,在走鬼门关时突然被里面一只鬼重重推了一掌,然后就掉了下去。
掉哪儿去了她也不知道,总之她的脊背没有碰到冰冷的石头,只一直在下坠,被阴风刮着打着。
地府的风尤其刚烈,真像扇着人的巴掌。
“我们跟上他们。”虞生道,“去探探地府的路。”
离潼关眼珠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探探探探探探地府的路?”
他这师妹简直虎得吓人!
“是,反正我们是活人,横竖死不了。除非你八字太弱,或者胆子太小,易被鬼上身。”虞生余光瞟向他幽幽地道,看得人一个哆嗦。
“咳咳咳!”离潼关战术清嗓,“胆子小?谁胆子小?是谁?啊!小师妹啊!胆子小没关系呀,有师兄在呢,师兄可以保护你哒!”
“……”
蝶月看他一眼,忍了忍,张了张嘴,又忍了忍,最后索性不忍了——她白了他一眼。
离潼关瞧见了后双手捂住胸口:“噫!小师妹,你这般师兄好生伤心!”
闻言,蝶月竟真是有些愧疚地道::“抱歉师兄。”
离潼关满意又欣慰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小师妹还是很乖的,知错就改,有药可救,不像谢影安他们——
“我下次一定忍住。”
离潼关:“……”
简直无可救药!
谢影安毫不留情嘲笑。
在虞生一次次的警告下,这两大幼稚男孩终于是住了嘴安静了下来。
“鬼爱吃阳气足的。女属阴,男属阳,爱笑的话痨更是强精气神,我看你们两个谁想第一个被吃!”虞生压低嗓子威胁道。
他们离走阴人已经近了。
“天黑黑,人惶惶,最是送阴好时候;月惨惨,骨花花,开棺不见魂,旦见人肉两边翻……”
走阴人唱颂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落到人的耳朵里令人愈发毛骨悚然。
月亮不知何时由惨白转为了猩红,照在大街上仿佛百鬼夜行般,诡谲不详的阴冷之感爬上人的脊背。
四个人相互紧挨着,生怕一个没看住同伴就变了模样,或是身边多了个人。
他们走着走着,终于在大街的尽头看见了一道凭空而现的巨门,门上飘着缕缕黑烟,门内则是血红一片,后方一条两岸长满彼岸花的路。
“那是黄泉路,”虞生像是说书先生一般一路为几人解释道,“亡魂想要转世,就需先经黄泉路,而黄泉路的尽头会有孟婆在,她会喂亡魂一碗孟婆汤,让其忘却前尘,随后走上奈何桥,再过望乡台和三生石后进入轮回。
奈何桥的路不好走,桥面险窄,还被分了男女两侧阴阳,桥下血河里都是蛇,若是恶魂过桥,很容易被值守者扔下桥去。”
“那那那,活人过桥呢?会不会也会被扔下去啊?”离潼关声音发抖着问。
被蛇淹没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足够令人胆寒了。
虞生扭头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起了一丝邪恶的小念头,她不怀好意地说道:“不会,但是会被交给黑白无常处置。黑白无常是鬼差,专门缉拿鬼魂,你去求求他们,他们说不定能把你也变成鬼魂,实在不行,你就去找个善的鬼魂上了你的身就好了。这样到时候就是两个亡魂一起转世,至于你的□□……应当也是会被扔下奈何桥的。”
离潼关的脸上不出意料地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见得逞后,虞生在心里暗暗笑了笑,笑完后又开始有些懊恼:自己果真是跟谢影安学坏了,都开始以捉弄人为乐了。
“那那那,那我们要跟着去吗?”离潼关是很不情愿的。
“你想去陪着你也行啊。”虞生笑嘻嘻地道。
“不!”
“哈哈,你说的都不做数,走吧!”
于是,离潼关便被谢影安拖着往前走去了。
“你很沉!还有,别嚎了!小心等会儿把那些鬼魂都嚎过来吸你阳气!”谢影安恶狠狠地威胁道,手下用劲儿更大更粗鲁了。
离潼关被他拖着欲哭无泪:他们到底要走到哪儿去啊!
其实四个人也没真的进地府,在走阴人进入鬼门关的时候那道巨门就霎时间烟消云散了,连带着四周的阴森鬼气一起。
“难以置信……”蝶月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大街道,“我们和走阴人跟得那么近,可那扇门却就如此消失了……”
“是啊,你一根头发丝都还没飘进去呢……”谢影安接着她的话道,“这莫不是幻象?”
虞生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后才道:“有这可能,但那阴气实在不假。”
那么重的阴气,她是从未想过在人间会有怨气如此之重的鬼魂能做到此般地步的。
“罢了罢了,找间客栈歇息歇息吧,”谢影安摆摆手说道,顺便还打了一个哈欠,“折腾一整日了,困得很呐。”
虞生斜他,眼神中鄙夷之色尽露:“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干……”
谢影安又露出一个欠揍的笑来,玩笑道:“哈,兴许是有鬼盯上我啦,偷摸着吸了我的阳气吧。”
“这一点也不好笑,师弟……”离潼关一脸菜色。
“哈哈哈,是吗?看来我还是没有这个天赋啊……”谢影安一边说一边朝着反方向走去 。
走着走着,他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了步伐,回头看向离潼关:“师兄,你先前来过凡界,留宿的是哪家客栈啊?我们三个初来乍到,对这可没什么经验。”
“嗨呀,这你可就是找对人啦!”离潼关一扫先前魂飞魄散的模样,转而变成了老熟鳖,打算当那个领着一行人在凡间几日游的向导。
“我同你讲啊,这苍狼的客栈你师兄住过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价位上至下,好坏都有,”离潼关笑出一口大白牙,“相信师兄,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虞生:“……”
蝶月:“……”
谢影安:“……”
他们又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我这有好几家客栈可选,老板娘甜美的、彪悍的、英气的、爽快的,客栈房间次等、中等、高等的,还有包饭和不包饭的,以及只包一顿早膳的……”这位有丰富“经验”的四师兄喋喋不休地向三人推销着。
他自带学堂讲师功能,直接念叨得三人昏昏欲睡,一个接一个地点头不止。
“哎呀行了行了!”虞生实在是受不了了,直接打断了他道,“你选,你有经验,你挑个你自认最好的!哦,要经济实惠!”
她身上可没啥钱,唯一的银子还是望海翻箱倒柜拿给她的一点资助金,是他下凡当神棍时赚来的些许不干不净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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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嗨呀经济实惠个啥呀?这地方不是便宜烂货就是高贵好货。咱们好不容易下凡一趟,当然是要住个好点的地方,”离潼关大手一挥,大气道,“你不用担心银子的问题,这次下凡啊,你们三儿的开销我全包!”
“哇哦,四师兄大气。”免费下凡玩一趟,谢影安是很乐意的。
离潼关人傻钱多还大气,他是最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一块出去的。
当然前提是他能闭上他那张话痨的嘴。
虞生一听,自然也是没了意见。
唯有蝶月摇了摇头,道:“我的银两可以自己出,临行前家里人给了不少。”
“那也行吧,咱们现在出发!”离潼关了解蝶月的性子:她年纪小,但爱要面子,也不爱麻烦别人。
反正她家境优渥,他便也不打算强求着她受自己的好意了。
四个人到了客栈后,客栈的门还是打开着的。
虞生看见了,就皱了皱眉,问离潼关道:“这家客栈是整日都在迎客的吗?”
“我也不清楚,我都是天还没暗就回来,天亮了再出去的。”离潼关如实答道。
客栈内的灯光炽黄却发红,让虞生起了些许危机感。
在一只脚踏入门槛后,她顿时身子一僵。
她闻到了。
一股很浓重的死尸之气。
“有死尸。”她道。
“嗯?哪儿?客栈里吗?你怎么知道的?”离潼关一个三连问,随后自己转着头在客栈里边儿到处看着,“我怎么没感觉到有阴气?”
谢影安看了虞生一眼,随后上前去拍了拍离潼关的肩,道:“四师兄,你是不是太过不警惕了些,神经有些大条啊。”
听他这么一说,离潼关才终于感受到了一股阴凉之风刮过自己裸露在衣裳之外的肉/体。
“嘶——冷!这阴气,一会儿不见,见了就这么重,这得死了多少人呐?”
虞生点头道:“而且还都不是好死。我们进来连个店小二都没看见,说明他也可能惨遭毒手了,所以问题应该不是出在客栈本身,而是近段时间就有外来者行凶。我们先进去看——”
她话音未落,一把菜刀就猛然从里飞了出来迎面砸向了她,她立马拔出“望舒”迎击,然而这把菜刀的力量太大,她只堪堪让其在自己面前停住,却无余力再让其卸去功力。
好重的阴气……
虞生的虎口发麻,就连“望舒”也阻隔不了那阴气朝着她蔓延。
但所幸,“望舒”是嗜血剑,阴气,它一样吞。
菜刀上的阴气正在渐渐被望舒所吞噬,过了一会儿,它便被彻底吸干,“当啷“一下掉落在地,再无声响。
虞生放下胳膊时才发现,她的整条胳膊已经发酸发麻得很严重了,几乎快要失去握剑的力气。
“看来是用这把菜刀杀的人。”蝶月道。
方才他们在一旁也感受到了这刀上的阴邪之气。
蝶月有心想要上前去帮助虞生,可她看见了“望舒”正在吞噬,便又停下了动作。
如果她在吞噬阴气之时贸然做些什么,很容易就会伤到虞生,让其遭到反噬。
思及此,她便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观其变,还拉住了一旁想要帮忙的离潼关。
“为什么不去救她?”离潼关并未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看不出“望舒”正在吞噬。
蝶月没有看他,只道:“信她。”
信她?信虞生?一个甚至未入境的小屁孩?
好吧,他信了。
她手中拿的可是望舒剑,十大仙剑!
此女潜力极大,前途无可限量,不能小瞧了她。
离潼关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在心里给虞生加油打气,甚至还想给她渡点灵力,但又怕自己的灵力混进去不够纯粹扰乱了她,会让她走火入魔,便不敢轻举妄动。
及至那菜刀落地,他才上前去,先同蝶月看了看虞生有没有事,随后才转向那把已经失去威胁掉在地上的菜刀。
他知道在凡界,屠夫都会在自己的刀上刻上名字,但他不知道厨子会不会在自己的菜刀上刻上名字。
他将地上那菜刀拿起,两面翻看了一下,随后便在刀柄连接着刀身的地方瞧见了两个小小的字:刘方。
“刘方……谁啊?”离潼关不解。
“刘方?”虞生听到后看向了他。
“会不会和刘家小二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