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鳞纹曳着浮光,冷润如玉,无声环住那截白皙腕骨,宛若一枚精工雕就、栩栩欲活的镯。
危雪绥慢步跟在年轻人身后,薄唇极轻地弯了下。
阿奇没有排斥他。
这个呼之欲出的事实令他心口发颤,舌尖不受控地抵上齿龈。
“危中将的情况目前基本稳定。问题在于,反复精神域崩塌叠加长期压抑,已经对记忆层面造成影响,表现为记忆退行与部分缺失。”
“以现有技术条件,暂时无法进行针对性修复,只能先维持精神域稳定,再等待自主恢复。”
向导医师坐在办公桌对面。
危雪绥的终端弹出一份报告单,光屏在半空铺陈。许奇看见那是一组横跨数月的精神力监测数据。
曲线数次下跌,触底得近乎触目惊心,又在最新节点陡然上扬,堪堪攀回警戒红线。
医师抬眼看向许奇,出于谨慎,先低声确认:“您是危中将的向导?”
危雪绥:“对。”
许奇看了他一眼,腕间那道缠绕随即收紧。他有些莫名,抬手捏了捏,示意它安分些,才说:“是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真的是精神体。
这跟玩具似的的玩意,居然真的是中将的…精神体。
医师不忍直视。眼前这条盘踞在向导腕间、寸步不离的银蛇,实在很难同教学影像、战地新闻里那条锋芒毕露、凶名昭著的“白银之蛇”相认。
怎么感觉找到匹配向导后,哨兵的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医师神色不变:“结合危中将目前的精神域恢复情况,建议您适当提高精神安抚频率。初步方案是每月至少三次,后续根据精神域稳定程度再做调整。”
“这倒没问题。”许奇估量主星至比尔星的航程,不算远,也就五小时。一天够做完三次疏导。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
交谈到此结束。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吗?”危雪绥睁着一双浅色银瞳,语气很轻,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眷恋与不舍。
可惜他面对的是许奇。
许奇诧异:“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和闻郁衡见一面。”他说:“你不是也有事吗?刚刚这么几分钟,好几个通讯都打进来了。”
“刚回岗,工作就别堆着,不然迟早心力交瘁。”
许奇作为过来人,显然深有体会,“你看郗兰就很有规划,一回来就先去处理事务了。”
他哪是有规划!
他是先被应准堵着打了一架,又被危雪绥本人堵着打了一架,赶来时还被闻郁衡按流程临时派了事务。
偏偏都是正规安排,必须立刻处理,想脱身都不行。
这些危雪绥心知肚明。
他在心底无声叹息,到底还是听了向导的话。况且许奇说得并非没有道理,眼下事务越早清完,他之后才越能腾出时间和阿奇相处!
至少,今天阿奇同意和他一起见医师了。
他安慰自己。阿奇心里有他。
于是走到半途,在危雪绥和他的小精神体恋恋不舍的注视下,许奇搭上自动悬浮车,抵达哨兵工会中心。
其实闻郁衡先前问过他,要不要亲自来接,被许奇否决了。
这么久过去,主星也没有完全改天换地。他好好一个成年人,还不至于走丢。
这几个人,好像一个个,都有点看扁他了。
许奇下了车,寻思觉得他得找个时间,再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的实力。他们的五十年,可是他的几百个位面。
“请问是有预约吗?”
前台坐着一名向导,抬头看见他时,面露意外。许奇没有刻意敛束精神力,向导身份一眼昭然。
还是一名格外令人心动的向导。
怎么会来哨兵工会中心?
相见即是缘分。前台向导心想,主流向哨已经过时了。最近很流行向向恋,她不介意谈一场双向奔赴的双向爱。
可惜,下一个打来的通讯让她暂时无暇设想。
“稍等,我接一个电话。会长…”向导忙地接通,随即一怔:“是,对的…好的。”
她面前光屏投放出内容,脸色顿时微妙,抬眼像是确认般说:“会长…许、许先生,已经到了。”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挂断通讯,脸上只剩下正色。
“不好意思,久等了,许先生。请随我来。”
向导带许奇进入内侧廊道。整座建筑以特殊白银材质构筑,冷光在墙面流转,越发衬得横贯长廊的玻璃幕墙通透明净。
玻璃后毫无遮挡,数间训练室一览无余,无一不在激烈交手。
廊道原本足够宽敞,今日却因某个缘故,被人声与脚步填得水泄不通。
身着统一训练服的哨兵挤满长廊。
许奇走到一间训练室前,刚拉开门,室内便响起一声沉闷撞击。
那动静听得人牙根发酸,更遑论落在那名男人手下的哨兵。对方脸色扭曲,额角青筋绷起,吃痛道:“停,停停——”
“我认输。”
训练室内倒了一地人,最后那个还站着的,倒是张熟面孔。许奇前几日才在荒星见过。
记得他,是因为那声撕心裂肺、情真意切的“闻郁衡”,委实过于难忘。
扣在他颈侧的修长手指随即撤开。湿透的额发垂落,那双戾意未褪的眼睛倏然抬起。
他那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向导正半倚在门外,散漫抬眸,忽地勾唇:“来一场?”
一群鼻青脸肿的哨兵相互搀着走出训练室。门刚合拢,廊道里那些原本目不旁视、佯作无事的哨兵便一拥而上。“我去,你带谁来了?”
“是会长刚刚打通讯的那个?”
“你认识他吗?”
“好年轻,是向导吗?!我刚刚太激动,根本不敢动用精神力。”
幸好训练室隔音极佳,外面的惊呼渗不进去。否则这群哨兵的八卦若传进会长耳中……
前台向导悻悻扫过那几个伤得更重、昏迷不醒,被人抬走的倒霉蛋。
她咳了两声,示意众人收声。廊道静下来后,才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是向导。”
说完,她就溜了。更多的她也不敢说。闻会长向来公正分明,要是泄露什么额外隐私,她也要挨训啊!
向导身份总不能算隐私吧。
精神力一扫就知道的事。
但这个词本就代表一切。
整条走廊瞬间炸开。那几个昏迷着被抬走的哨兵中途惊醒,还以为遭遇敌袭。
下一刻,众人又齐齐生疑。
这真的是闻郁衡的向导吗?
哪有和自己向导对战的啊?!
以闻郁衡那个怪物的水准,放眼整个联邦,能在单挑里赢过他的也屈指可数。
闻郁衡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的阿奇来自五十年前,却没有变,依旧强大、耀眼,像过去那样,数次将他从绝境中救出。
可若只论纯粹体术,向导还能像当年那样,次次令他受挫,又始终游刃有余吗?
他很期待。
许奇换上训练服,走出更衣室,与闻郁衡隔空对视。
他看到他眼里的战意。
正好,他也很好奇。这位曾经的同伴,进步到哪种程度了。
两人都没有开口,却在同一刹那动了。
“我去,闻郁衡真打算下死手。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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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众人看见这一场对战,错愕、惊讶、复杂兼有,却很快在下一瞬尽数化作惊呼。
闻郁衡率先抢攻,用的是最典型的中线压制。
这种打法看似简单,实则凶悍得近乎不讲道理。正面推进,连续封位,以绝对力量和节奏迫使对手硬接。一旦第一步被压住,后续退路便会被尽数截断。
可对面的向导只错开了半步。
极其利落。
闻郁衡的攻势擦身而过,许奇的反击递到近前。动作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
老辣,极其老辣。在场都是有多年战斗经验的哨兵,却没人敢保证自己能在同等情况下,避开、卸力、反攻,一气呵成。
他们确定。
这名向导的战斗功底,绝不是他外表年轻能有的。
闻郁衡显然也怔了一瞬,随即双手交错,架住向导迎面切来的肘击。他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短短几秒,攻防数换。
一时,水生火热。
差不多了。许奇暗忖,这么久没有活动筋骨,他也爽了。再打下去,暴露太多,不适合他的退休大业。
他也全力以赴过,所以不算不尊重对手。
许奇这么想着,正准备找个角度给自己露出破绽,然而对面比他更早一步。许奇几乎出于本能,扣腕卸力,顺势反摔。
下一秒,视野翻转。
闻郁衡被他架在地上。
许奇低下眼。
他从哨兵忍痛却含笑的眼底,隐约看出了什么,忽地侧头望向室外。玻璃外人潮涌动,惊呼起伏。
许奇站起身,伸手扶起哨兵。
又在哨兵勾唇、伸手欲握住他的刹那,猝然反手扣向他的腕骨。对方身体的条件反射快得惊人,几乎立刻偏转角度,避开了这一记擒拿。
面对来不及敛去愕然的哨兵。
许奇以纯粹评估战局的语气平静道:“这才对。”
你可以躲过的。
这次哨兵是真的怔住了。直到向导转身走向更衣室,他仍站在原地,久未回神。
半响,他失声笑了。
天啊。
谁曾想他只是想宣誓一下主权。
毕竟时代变了…现在的年轻人,太不懂距离了。闻郁衡几乎不想再看玻璃隔墙外那些人的反应。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下,觊觎向导的人只怕更多了。
……算了。
不让他们见面就好了。
许奇洗漱完出来时,闻郁衡已经换洗妥当,速度甚至比他更快。一身米白色毛衣,搭配西装裤,衬得腿长身直,气质文雅。
隔着一个洗手池,闻郁衡朝他走来:“接下来还有安排吗?”
“没,就和你约好见面。”许奇放下浴巾,套上最后一件外衣,转头时,才察觉哨兵不知何时退远了些,“怎么了?”
“没事。”闻郁衡回头,神色如常,“如果没有安排,等会儿和我一起去吃饭吧?郗兰他们也都来。”
许奇闻言,眉梢微动:“计划好了的?”
闻郁衡看着他,笑而不语。
“行啊。”许奇看似淡定地走出几步,又回头确认,“是惊喜吧?”
闻郁衡:“……”
闻郁衡无奈。
那还能是什么。
惊吓吗?
前往餐厅的路上,许奇猜过很多可能。也许是一场正式的回归宴,也许只是几个人坐下来吃顿饭。
然而当许奇抵达,才发现自己想的花样还是太少。
“欢迎回归!”
几十个人齐声欢呼,全是“熟人”。
许奇微笑。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