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要上到九点,铃声一响,走读生就收拾书包结伴回家,或者家长来接走。
住校的可以上到十点,走的时候记得把灯和窗户关了就行。
之前不知道谁忘记关窗户,刚好夜里下了场大雨,第二天一进教室,不靠走廊那边的窗户全是水,桌上的东西全给打湿了,害得路叙连着晒了两天书,皱巴巴的书将就用了一学期。
路叙看眼表,已经十点十五。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住校的,还有家就在县里的同学。
想到明天下午得去看房,路叙心里静不下来,一篇完形填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第一段都读不完,索性合上书不学了,东西塞进抽屉,给宋扬递了个眼神,站起来往外走。
宋扬一看他走了,想都不想就跟着走了。余妍和包元下午那会儿就被接走,一个住进亲戚家,另一个是妈妈来县城租房陪读,得到班主任特赦今晚可以不上晚自习。
一班他们几个最要好,他们一走,就只剩下周正正。
周正正每天都待到十一点,看他们走了,也只抬了下眼,接着奋笔疾书。
写了开头,发现这题他不太会,环顾一圈,最后转身看向抱着胳膊不知道是睡觉还是看书的顾诉城。
顾诉城抬眼,视线在门口兜了圈,才落在周正正身上。
周正正:“那个,这道题能给我讲下吗?下午老师讲的我还是不太懂。”
顾诉城看了眼题目,是物理,脱口而出,“这道题已经讲了第四——”
想起什么,后面的话咽回去,“嗯。”
然而他这句话的后半段咽不咽回去根本不影响意思,无视周正正脸上的震惊,面无表情地把解题思路说了遍。
讲完后,就看着人不说话。
周正正哪里还敢说不懂,抽回卷子说了声“谢谢”,连忙收拾书包开溜。
教室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顾诉城。
顾诉城在座位上,拿了支笔转来转去,扫过英语报纸上的作文题,反复看了几遍都下不了笔,手托着脸,又翻回去看前面的完形填空。
看着看着,眼神就扫到了教室另一头空了的座位。
为什么完形填空能错一半?
他不能理解。
又把座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发现校服、作业、书包和手机都还放在座位,心想:难怪会错一半。
他抬起手腕看时间,才十点半。
这个时间回去,路叙他们多半还在客厅聊天,要么就缠着沈老师想看球赛,但他不喜欢看。
顾诉城衡量一下后,把英语报纸抽屉,翻出英语单词来背。
空荡的教室里,传来窗外的蝉鸣,知了知了叫个不停,偶尔能听到几句念单词的声音。
“desire……”
“名词,动词,渴望。”
顾诉城又一次抬头看向教室敞开的门,走廊的灯比教室内暗很多,只能起到照明作用。
灯影晃晃,他垂下眼,又重新拼了一遍单词后念出来。
路叙在操场跑了三圈,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终于散开,失火后积在心里的那点不爽也尽数消失殆尽,从头到脚、由内至外都舒坦了。
莫名跟着他跑了两圈的宋扬,早就坐在花坛等他。
看他站在那儿拿衣服擦汗,立即问:“回去睡觉?还是教师宿舍舒服啊,不用去公共浴室。”
路叙放下衣服,刚答应完,习惯往口袋去摸手机,摸了一手空时,一下懵了。
手机是花了六百九十九买的,一点不便宜,而且从高一用到高三,里面存了很多联系人和照片。
他后台还挂着聊天软件,万一有人捡到冒充他骗人怎么办。
宋扬问:“什么东西丢了?钱啊。”
摇摇头,路叙仔细回想了下,跑步的时候口袋是轻的,那就有可能没丢。
“你先回去,我回趟教室。”不等宋扬说话,路叙就往教学楼跑去。
宋扬懒得再动,琢磨了下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摸着毛刺刺的后脑勺往教师宿舍走。
操场挨着教学楼,路叙几步跑上楼,到门口的时候又有点心慌,反而慢下来。
万一真是掉在操场,他跑上来一趟再回去找,被什么野猫野狗叼走就真找不到。他应该先在操场找一圈,万一找不到再回教室,反正教室又不会跑。
路叙一想到手机花了那么多钱,又用那么久就肉疼。
六九九省着点用都够他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为了给他买这个手机,家里到现在还用的座机,外公外婆要出门了都联系不上。
教室的灯还亮着,路叙喘着平复呼吸,走到门口往里看,就看到正对着的角落座位上的顾诉城。
白炽灯的光显得教室里惨白惨白的,明明是蓝白的校服,在环境里很不起眼的搭配,穿在顾诉城身上倒是挺扎眼。
路叙莫名咳了一声才走进教室,走了两步,就感受到原本不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跟着他一路到了座位。他弯腰在抽屉和桌面翻东找西时,顾诉城的视线还是在他身上,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翻了会儿,终于在一沓卷子下面摸到手机。
路叙打开社交软件,发现班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提醒明天早上默写课文。滑开盖,按着键盘回了个“好的”,然后又滑下来锁了屏幕。
失而复得、虚惊一场后,路叙心情好不少。
转身对上一直盯着自己的顾诉城,莫名想起学校里关于他们俩的传言,心里觉得好笑,挑起眉,“要不要走?”
顾诉城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一瞬间睁开了些,惊奇地看他,又带了一点怀疑。
路叙是在跟他说话?
路叙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了句“服了”,往后靠坐在桌面,转着手机玩,“难道教室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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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人?”
才说完,顾诉城还真的又四处看了一圈,弄得他心里发毛,赶紧又问,“你真要去厂里住?那地方还不如学校宿舍,你待不到三天就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
顾诉城张嘴要说话,又被路叙抢了先。
“明天我去看房,你去不去?”路叙想到路外婆今天说的话,住在厂里有个照应,那这个照应在外面租房也能成立。
月底那周回家还有个伴,碰到回村的三轮或者面包车,还便宜点,不怕被一块拖走去卖。
顾诉城眼睛又睁大了一圈,单词从大脑记忆飞走的时候,他还抽得出一分心思去想,完形做错一半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看顾诉城的表情,路叙挠了下脸,发现其中可能出现了一点偏差和误会,但他俩不熟太久,所以他还拿不准偏了多少。
但没说不愿意,那就是愿意。
路叙朝门口抬下巴,“走不走?”
顾诉城以行动回答他,校服外套、书包和作业都丢回抽屉,拿上手机几步就走到门口杵着。
“……”
路叙握着手机走过去,顾诉城自动侧身让他出去,见他关灯关窗又一动不动等着,然后才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离开。
这个点其他班早没人了,他们俩是最后走的。
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廊和楼梯道的灯,听到声音才会亮,等走过了又熄掉。
走出教学楼后,保安问了句确认楼上没人后,就从小房子里出来把铁门锁上。
从教学楼到教师宿舍也没几步路,路叙琢磨看房的事,偶尔说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顾诉城说话,反正不指望能听到意见。
顾诉城大部分时候就是“嗯”“哦”“可以”“行”“几点”,认真听了,还一个不漏的回答了。
到了楼下,路叙把租房的事捋得差不多,才停住,后背就被狠狠一撞,往前趔趄了半步。
路叙咬牙转头,瞪着若无其事又一直瞄自己的顾诉城,“你——”
顾诉城别开脸,一副任你说的态度,他又说不下去,“你那舅妈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那样,不过你回去那两弟是挺影响你学习的,一加一到三年级都还不会算,你当家教也得拿两倍钱吧。”
顾诉城转回来,从不存在的期待在悄然苏醒,直直地盯着路叙,等他下文。
当然不熟太多年后,路叙接受他的信号失败,嫌热地扯着衣服往楼上走。
看着他背影,顾诉城也不失望,抬脚跟上去。
上高中后,这是路叙第一次在学校里主动跟他说话。
嗯,不算失火那天。
肩负起四个精力十足,又学习任务重的男生监管任务的沈老师,开门看到他俩一前一后进来时,挑了挑眉。
顾诉城弯腰换鞋,换完朝沈老师问“晚安”,就跟在直奔卫生间的路叙后面,毫不意外地被关在了门外。